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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因科(17)

    “以修,”他叫他,“可以为我揉揉么……”

    他听到以修的喘息有了一丝波动,脸瞬间泛起轻微的红色。

    以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褪了手上的缠带,手指探进斗篷里,十分精确地索到一处又一处枝窝留下的淤青,小心为他按揉,指法熟练,不像第一次……

    在飞行器上那次,未经初亦的允许,他也是这么按揉的,他似乎知道,按一按容易缓解那种不适。

    以修手上有薄茧,初亦换了血肉的皮肤有新生的痕迹,触感也鲜明。

    初亦感受着他的触碰,缩了缩肩,说,“我是不是……有点奇怪了?”他想起了种子呼喊他时的声音,醒来仍然心有余悸。

    那种欣然接受阳光吞噬整个肌体的感觉,作为植物来说,很祥和,但作为一个人,未免有点荒唐,谁见了都指定害怕。

    他想象自己是以修,一个旁人,看他那副样子……

    “没有,”以修说,“我听说过后神的神力,并不觉得奇怪。”

    “哦?”初亦沉吟片刻,“你还听说过什么?”

    “神为自由而存,风来即散……不要信奉……不要附身……”以修无神的眸子里有光,每次抬起眼皮看他的时候都有光。

    初亦听到他的话,双唇微张,眼睛里有种神秘的愁怨,就像私藏了某种压抑的秘密,信任某个人时,不禁流露出些许愉悦和轻松,想脱口而出。

    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抿着嘴,忽然靠近他。

    以修呆愣住,手上的动作乍停,这次换他张了张嘴,这么近,还以为……要亲他……

    是不是……又和舒尔打了什么赌?

    谁知初亦只是让鼻尖嗅了嗅他的脸颊,斜着脑袋,轻嗅的声音轻易钻进了他的耳朵。

    以修立刻心虚起来,意识到,他在闻血腥味儿。

    他来的时候,血迹已经被夜风散了大半截儿了,但实在无法完全抹去。

    一切有关自己的杀伐和暴戾,他早就想好了最白的说词,正想解释,只见初亦却只是朝他脖颈间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热的,像是已经把什么事,通过另一种方式顺出来了,随后走向中央的桃树,举目望乔木越来越旺盛的衰败速度,没有再理他。无广告网am~w~w.

    此刻,大片的落叶哗哗掉,以修摸着自己的侧颈,他似乎很喜欢初亦对他的任何反应,脸红着怔愣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收住了。

    他低了低头,捡拾起初亦沾染泥土的禁带,揪走上面的灰尘,揉在手里,不靠近,眼睛跟着他的一举一动。

    初亦近距离绕着树干逡巡一会儿,掐着树干的粗度丈量,琢磨它坍缩成种子需要的时间。

    掐完后,整个人往树干一靠,边缘的枝叶立刻散下来,差点没把站下面的以修给埋了。

    初亦看着以修狼狈地从枯枝堆里爬出来的样子,扇着灰尘,拢了拢斗篷,哑然失笑。

    这个人,单挑羌兽、杀番兽、炸考试院,狠得瞧不出来一丝动静,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脸红,一个动作,缩手。

    番兽扑上来的时候,揽着他跑得那叫一个快,现在倒不躲了,乖乖站起来拍身上的杂叶儿,当老实人。

    “以修,你想让他们去哪?”初亦突然正经地问。

    以修手上的动作一顿,缓慢地揪走头发上一群枯黄落叶。

    “嗯?”初亦催他。

    以修知道他跳过了多少问题才问起这件事,直说,“大洲西北腹地的洛青山脉。”

    “哦,那这颗桃树萎得正是时候,”初亦拍了拍树干,“不然不好一块带去。”

    以修惊讶于他对其他问题的沉默,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子,初亦穿上上衣,让科研人员根据现在桃树的枯萎状态,立马测算所有养料消耗成最原始的种子的时候,需要多长时间。

    他自己则查着记录的数据,比照自己感受湿度错误的点。

    以修正如他以前自己所说的,什么都不懂,坐在初亦原本休憩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考试院压迫人的那种狠厉,也没有过两天因科将被轰炸的急迫,没有身外事。

    他实在,太困了。

    没多久,初亦去看,这人已经睡着了,听不到呼吸,双手缠着他的禁带,不见天日的灯光错落在他削瘦脸颊,鼻梁高耸,眼睫纤细。

    再怎么强大的人,也要睡觉,睡觉,也不过只占着这块半平米的小地方而已。

    过了一会儿,初亦再去看,人不见了。

    初亦抬头往隔离室外张望,正奇怪地寻找,此时,听到了旁边数据被计算出来的消息……

    “六个小时四十一分钟!”

    -

    “他想见见您。”城长把以修叫了出来。

    以修收起斗篷,那是初亦在他睡着后给他披上的。

    当有人跟他说话时,他叠放着衣服,温和中一贯不失冷漠,不知自己有没有察觉到。

    他没睡醒,两眼昏沉,短短几分钟,他就做了一个梦——

    不完全是梦,记忆再现。

    有关于初亦那天晚上亲吻了他这件事,不过场景不再是废弃工厂,是花海,不是银塔贵族画中的花海,是能闻到花香的山野……

    如果没人强制把他拉进现实,他大概永远都无法从那个美梦里醒来。

    “以修,你来自……岛屿是吗?”城长问,“所以先生他,也来自那里……”

    以修收敛起微笑,点了点头。

    城长一言不发。

    以修轻声回应,“必须去吗?”

    城长低下头颅,那意思已经很明确。

    以修跟着他来到休息室前。

    城长记着舒尔在大屏幕前说的那件事,在来看望组长前,已经让人互相通知,收拾好自己所有必要家当,前往南城的废弃工厂领食粉。

    现在,他要谨遵舒尔的意思,去带领他的故土同胞,一起去寻找那条活路。

    只是在此之前,他来到了地下实验基地,本意是想接老先生一起离开。

    现在看来,老先生虽不是因科人,却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这里,每一寸生命力,全部交付。

    城长为他打开门,疲惫的眼睛里满是殷切,他对以修说,“他一直在等您。”

    “嗯。”以修回应,之后便在城长心事重重的目光中走了进去。

    “您来了……”组长自打看见他走进的步伐,便开始招呼。

    城长在门口注视着他们,印象中,先生稳重,渐渐承载了他们所有的希望,偶尔幽默地跟他们打趣,让人觉得希望就在眼前。

    他从来没见他这么敞开怀的喜悦过,明明年纪阅历都高以修不是一星半点,但却像是找到了一种归属。

    而以修身躯修长,却因为什么迫不得已,腰背微微弯曲,头发随意散落脑后,不爱看人,说话也轻,一副颓态。

    城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组长一眼,便为他们合上门,离开了地下实验基地。

    以修搬了个板凳坐在床前。

    “您还认得我吗……”组长问。

    他的头发稀疏得要命,早先被学生们扶起,用盘满皱纹的手指倔强得缕了几下,如果可以,他一定也想把纽扣系到第一颗,以表示最低形式的检阅,但那意味着,他将很难再吐出本就稀薄的气来。

    ——行将就木的体面大抵如此了。

    以修点点头,说,“记得每一个。”

    如果原本还有一丝怀疑,当以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就像烈火,将他那股不顺畅的气炼化了,融入五脏六腑后,全身都是暖意,“我一直在等您……就像……知道,您一定会来……”

    他把手指伸过来,以修没有接纳,连目光也像若有似无的擦着,那不是不尊重,而是一种……一切都在预料中的冷静。

    “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组长微笑着蹙起眉头,专注看他。

    “您尽力了,我知道。”以修说得很慢。

    组长很难过,他说他知道,那意味着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包括以死刑犯的人格尊严换取食粉和入岛名额这件事……

    他知趣地,把手缓慢地收了回去,很多话也泯在唇齿间,几乎马上就能与世长眠了。

    但还有一股子无来由的意志力,在以修的面前残留。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季。

    植物灭绝后,大地其实已经没有特别明显的四季之分了。

    他们为了储存能量,尽量待在家里,不出门,出门也只可能是被城长命人抬出去,即刻,以免遭受邻居吞吃入腹之苦。

    没法子,该试过的都试过了,最后只能少动,他们可以改造东西,却无法凭空造出东西,更何况是吃得东西。

    当人吃人这种事,一旦发生了,居民的精神底线也就跨了。

    当时有人质疑,命都没了,还要精神底线有什么用呢?

    城长说不通,找到了他,他想起了那个人的嘱咐,连夜赶了几百张稿子,从各个方面论证人活着需要底线这件事。

    他其实不是什么科学家,他是个批评家,以前在岛上,专门抨击岛屿那些混乱的制度和现象,后来混乱制度成了人人默许的常态,他存在的价值就变成了负。

    惶恐不安的狱中生活持续很久,直到遇见了那个人。

    那人收拢了一些时空研究者、大地研究者、气候研究者、生物研究者,有人全能,有人一窍不通,被培养着,他就是其中一个。

    他不是第一个来到这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但无论什么身份,无论认为那个计划多么荒唐,最后从岛屿出来时,竟只剩下一个心甘情愿。

    他放弃批评的论调了,他觉得比起那个人,自己还不足以站在制高点上,以无力的姿态评判任何一个渴望活着和生活的人。

    至此以后,他便开始研究大地土壤成分,和晴星种子生存条件,用尽所有心力。

    没想到那次,又重拾老本行,在尚能运转的大屏幕里广而告之,对因科居民强调他们的底线,强调目前的苦难只是历史发展的一个阶段,强调大洲有救,永远不要放弃我们的故土,说了整整一天一夜,越说越起劲。

    结果肯定是有用的,因科居民们灵魂受到洗礼,再也没有了人吃人的想法,然后一个接一个死去。

    最后,竟然是他妥协了。

    他不想再死人了,没守住底线,把死刑犯送了出去,做了那人最不愿看到的事,也违背了他来因科的初衷——

    在出路尘埃落定之前,给人们一点希望。

    人们,自然也包括死刑犯,那人一再强调,一再嘱托,不要放弃任何一种人,可以共死,但不能放弃,一旦放弃,大洲会解体地更加惨烈,无可挽回。

    没有什么,比大洲居民放弃大洲、大洲解体更加绝望的了。

    他知道,所以他隐瞒因科居民,将濒临饿死之人诬以死刑罪名,让居民们对他们表以憎恶,然后谎称自己知道食粉配料的研究方向,将这些人,连同死刑犯集中起来,送出去,最后以研究失败为由,掩盖了荒唐的真相。

    组长身体极度缺水,瞳孔皱缩成一个集中的圆点,双目像被烤干的干果,什么复杂情绪都表现不出来了。

    他其实没到入土的年纪,一定有什么东西常年折磨着他,才会显示出这种不正常的衰败。

    “南城废弃工厂里的武器……”

    以修道,“已经准备好了,谢谢你这些年的整理。”

    组长笑着点了点头,干枯的眼睛突然间湿润起来,“我不懂这些,只是按照泓名上校的指示保养住而已……真是太好了,不枉泓名上校……当年倾其所有,埋下这么多半成品。”

    以修似乎极不情愿听到这个名字,然而克制成为一种常态后,所有的变化都收进了那双无神的眼睛里。

    他偏了偏头,一言不发。

    故人相逢极爱提当年,但组长捋了很久的时间线,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他预见自己的死亡,也愿意接受,他觉得此刻他不该再停顿,而开了口又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

    这么多年,从岛屿出来后的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

    可是还有点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您还好吗?”

    组长看着以修腰背并不能完全贴着椅背,觉得奇怪,而且忽略骨相,那神态就像换了一个人,记忆中,他很精壮,面目冷冽,声音沉稳,像王。

    “还好。”以修答。

    如果不是统治者,他其实属于他孩子那一辈的,组长最后竟以一个平等的语气,又问以修,“孩子,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以修顿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果决扔下两个字,“装的。”

    他起身,“我走了。”

    组长目光追随他,身体不再有条件,他选择安静躺下,说,“我……死了。”和以修一样,那像是一句将要离开主人家时的招呼。

    ——我死了。

    “嗯。”以修寒暄道。

    出门时,他补了一句,“请好好歇息吧。”

    他本该直接离开,不带有任何束缚情绪,但脑子无来由想起一副既温柔又骄傲的神态,他模仿着那人的发音,尽力去感受面前一片阴凉,绿叶拂动,荒凉的沙漠和强悍风沙被辽阔的绿叶阻隔,群落里车水马龙,夜晚万家灯火。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门重新合上。

    组长果然,走得很安详。

    “给你们十分钟,处理一下吧……”

    外面的学生看到以修的手势,瞬间冲进了休息室,无用的呼喊声留在背后,以修没有一丝表情,抬起头,穿过灯光冷冽的长廊,斜影分割。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他试着直起腰背,刹那间手抚上墙壁,四肢肌肉泛起剧痛,冷汗涔涔,但他没有停留,松松肩胛,继续以原来的姿态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