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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向阳

    永安东临海,西部多山,地势崎岖。

    永安城西凤凰岭更是千沟万壑。下有风化山石,形成无数天然密室。万条暗河交错,从这片天然密室中经过、潜行,隐隐如暗地游龙。

    三升道,便隐匿在这崎岖的凤凰岭之内。

    当夜。

    仇先生一行包括平安治十多人、明月山庄十来人,共二十余人。均黑衣蒙面,潜入了这片寂秘之地。

    爨莫扬也不例外,换上夜行劲装,蒙了面。为隐匿身份,就连兵器也换成普通长剑,未带七宝镰月刀来。

    先前派出的探子绘制了详细的堪舆地图,将渔舟道长贼窝标注得清楚。

    爨莫扬眸光沉沉:“这探子现在何处?”

    仇先生也一袭劲装,表情隐在面罩之下:“此乃线人所绘,线人已隐匿了行迹。”

    爨莫扬道:“这地图未免太细致,不似一般探子所绘。”

    仇先生道:“兄弟莫要担心,线人可信。”

    大家约定,此行身份保密,互称兄弟,称仇先生为大哥。以作暗号。

    爨莫扬见仇先生如此笃定,不再多问。

    爨莫扬身后跟着的是白祈,以及明月山庄的十几名侍卫。此行为了低调,未告知他人。因岩祝一席话,爨莫扬干脆连岩氏三雄也不叫。只告知岩颂岩差好好照顾阿辽。

    白祈等人见到少庄主再无疑问。也各自做好了准备,打算殊死一搏。

    三升道发展多年,凤凰岭内悍匪已到万名。仇先生此行只二十人。只能先擒贼首,以刺杀渔舟为上策。

    渔舟一死,悍匪群龙无首,自然四散逃逸。

    仇先生部署:

    他自己一队,潜入三升道粮草要地点火,引开其耳目。

    爨莫扬另一队。他武艺高强,带杨槿、应葱葱、白祈等精干好手潜入渔舟住所腹地刺杀。务必保证一击必中。若不成功,杨槿、应葱葱等需誓死捍卫爨少庄主全身而退,莫要连累了他。

    爨莫扬道:“刺杀渔舟莫扬自然当前。全命护我大可不必。兄弟们各自保重,该退时都退出来。莫要有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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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岭分东西中三麓山脉,渔舟山寨正在最西一处。渔舟本人住在后山洞府之中,下有三条隧道。

    白祈打头,爨莫扬随后,后方十人,分散潜入隧道。

    一路上暗哨不断。爨莫扬带人经过,只求隐匿行迹,对敌只选沉默的法子。能躲就躲,躲不过务必干脆利落。

    这样行来,除中间被一股六人巡逻队伍撞见,只得全灭对方之外,并无其他枝节。

    隧道深处潮气极重。行至约百米之后,脚下开始有水声。暗河逐渐出现。

    按照地图所示,踏入暗河之后靠左方走,蜿蜒前行三百米即可看见岔道。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行了片刻,爨莫扬冲后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像他一般,一手拢起兵刃,一手扣住连弩,贴墙侧身进入岔道。

    左侧石壁有一小串凸起,便是通往渔舟卧室的阶梯。

    白祈灵活如猿猴,匍匐向上,到了顶端,比个手势,确认出口就在前方。

    爨莫扬无需攀缘,只提了一口气,便跃上凸起,再几个纵跃,已至顶端。找了一块空地,踏足定了身体。

    而后,他对下方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等待。

    出口被一捧蒲草所遮。拨开蒲草,是个花盆底,似乎刚刚浇过水,还在向下淌水滴。

    爨莫扬用剑柄轻轻顶了顶花盆,发现是个大家伙,估计有几十斤。乃是个大型盆栽。便又稍微加了些力气,将花盆顶起一边。

    顿时有光线透了进来,外面的样貌便得看见。

    流光溢彩,床头笼着一枚大珍珠,是个奢侈的卧房。

    地图所示,此处正是渔舟的卧房。

    爨莫扬掀起花盆,让瘦小的白祈先潜入卧房。

    花盆四周挂有铜铃,稍微一动便有声响。白祈动作甚快,飞速滚至地面,剑扫铜铃,手上接住,一声没发出来。

    爨莫扬紧随其后,跃上地面。 m..coma

    卧房四周沿山洞所建,器物旖旎华丽,室内一股甜腻香气。却没见重兵把守。于是他对下方几人示意,要大家守在洞口,自己和白祈去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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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房不大,只两间。爨莫扬和白祈正在里面一间。

    纱床便在右侧。帐内隐隐约约有人影卧倒,似在沉睡。

    爨莫扬心内疑惑:这渔舟号称道长,乃是个道士。怎么住如此脂粉气的卧房。

    轻轻挑起帐帘,那人正在睡觉。一把乌黑浓发披散出来,露出了半个肩膀,纤细白腻。

    不是个男人。

    不是渔舟。

    爨莫扬正要放下帐帘,对方却醒了过来。一翻身,原是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她看见了床头站着两个黑衣蒙面人,吓得花容失色,张嘴便要大叫。

    爨莫扬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手隔着被子点了她穴道。用被子裹住这女子拎起来,飞快地将床铺检查了一遍,没见躲着其他人。

    同一时间,白祈已经利落地翻过床下和壁橱,也没有人。

    渔舟不在。

    爨莫扬压着声音问:“这是渔舟卧房?”

    那女子惊恐万状,在他手掌下拼命点头。后又摇摇头。

    “到底是还不是?”

    那女子又点点头。

    “渔舟在哪?”

    那女子又拼命摇头。

    “我现在放开你,若要乱叫,休要怪我。”

    那女子又猛烈点头。

    爨莫扬便放开了她的嘴。

    那女子兢兢战战地回答,渔舟今夜没来这里。渔舟有十三房女人,她只是其中一个。

    这卧房,也只是其中一个卧房了。密道,也只是其中一个密道。

    “今夜渔舟住谁那里?”

    那女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爨莫扬觉得事情不简单。

    难怪一路行来,如此顺利。

    这渔舟道长的女人数量比岩祝也不少。岩祝夜宿的状况,他大概知道。纵然一个个卧房寻遍,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卧房里睡的呢。

    只怕还没找完,天都亮了。

    “你们要……伤害他?”那女子突然问。

    爨莫扬有些惊异。要杀他便是要杀他。用“伤害”一词,显然是偏向渔舟。

    问:“你很得他宠爱?”

    那女子两眼空洞洞地:“他是个好人。”

    爨莫扬一愣:“他烧杀掳猎,以婴儿献活祭。好在哪里?”

    突然,洞外鸣金尖锐,一片大哗。有人高呼:“走水啦——”

    立刻有混乱的声音响起。洞外的,相连壁室的,高呼的,跑步的。

    仇先生那一队,已开始行事了。

    爨莫扬贴着洞壁,朝外细细观察。听闻沉闷的呼声:“大当家——!”

    “保护老大——!”

    着火了,为何大喊大当家?

    难道渔舟的所在着火了?

    爨莫扬点了那女子的穴道,让她无法出声,重新放回床上。而后跟洞口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只带着白祈,无声蹿出洞外。

    外围一片喧嚣,三升道匪徒四散奔走,显然是遭遇了大事。

    他们隐在暗处,放倒了两人,换上匪徒衣服,遮住面庞潜行。

    听了一阵,是说老大不在本该在的地方。不知安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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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侧,渔舟却在一个密室之内。

    他一袭道袍,一抹小胡,一张娃娃脸。看面容,年纪并不大。绝不超过三十。

    他的对面,站着个人。

    仇先生。

    未易容的仇先生。

    一头及腰白发,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渔舟望住他,艰难地张口,似乎想问却不敢问。

    最终,鼓足了全身的力气似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仇先生点点头。两行泪痕潸然而下。

    渔舟声音已经哑了:“鹰儿……他,真的……没了?”

    仇先生不忍再点头。别到一边。

    这个动作,已说明一切。

    渔舟惨呼一声,软倒在地。仇先生立刻过去,将他揽在怀里。

    渔舟捂着胸口,半晌后才哭了出来。

    “他还不到二十岁!他怎么能没了……”

    仇先生劝道:“小黠,你保重……”

    “我有什么重可保!我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听说鹰儿死得好惨啊……”

    渔舟再也支不起身来。

    他正是阿鹰的授业师父,孤山派方黠。

    隐匿多年,化身为渔舟道长,与同门师兄朝野配合,只为一朝复仇。

    而今大仇未报,先折了唯一的徒弟。扑在师兄怀里,哭得气势全无。

    “大师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从血堆里抱他出来,他疼得要死也不肯哭。那么个坚强的孩子,他怎么能没了……”

    哭了半晌,抬起头,泪潸潸地问:“大师兄,你怎么办?阿鹰没了,阿虎也没了,阿辽半条命没了,平安治军也没了……你,你怎么办啊……”

    仇先生搂着师弟,也已满面泪痕:“这便是我来的原因。小黠——”

    他顿了顿,道:“你快走吧。找一个容貌体型和你相近的匪党,我将他当做你,献给朝廷。”

    方黠望着师兄,神色里有种古怪的不信:“然后呢?”

    “然后我回到平安治去。魔宗如此之强,我必须牢牢留在平安治,才有希望风水重回。你去外面找机会,也重新来过。”

    “找个假的扮我,他们会信吗?”

    “所以我才做这个大张旗鼓的局。明月山庄为我作证,萧兰卿全程参与。他们不信也要信!”

    “沈知行见过我。”

    “整个魔宗只沈知行一人见过你。他与你绝无可能照面。”

    “还有很多人见过我。我抢了永安王,杀过那么多人,丢了朝廷的脸。大师兄你用假冒的,等于找死。”

    “我自有办法。”

    “可是我累了。”

    方黠刚说完,脸色已经大变。

    仇先生只觉前襟湿热。

    低头看去,渔舟胸前插着一柄匕首,正在心脏处,已经没柄。是他不知何时自行按进去的。

    因为刀扎甚深,没有立刻血喷。血顺着伤口慢慢洇出一朵惨红的花来。蔓延到仇先生的胸前,红成同一片。

    仇先生痛呼,将师弟抱在怀里。

    可感知的,方黠的身体在一点点软下去,冷下去。

    毫无血色的脸上,只剩一个苍白的笑:“大师兄,割了我的头,去给萧梧岐吧。”

    仇先生恸极,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你这自私的懦夫!大仇未报,你怎么能死!”

    慌忙点住方黠几处大穴,又按住他的脉门,内力源源不断地输过去。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若无金家堡一事,你也不过率三升道投诚即可,后续就可顺利并入平安治。现今,也只是找个替身便算,谁要你的头?谁想要你的人头!”

    方黠本已昏迷,因这临时的续命之举,面色稍微有些活气。

    可大限已至,不过死前的一点点返照而已。

    他凄绝地笑了:“死了不好么?我们这一代全死了,这仇便了结了。下一代的人,不应该啊……鹰儿他,应该让我替他死……”

    “大师兄,你知不知道,为了装得像个悍匪,这些年我杀了多少人,又糟蹋了多少女人?我不做,我的属下们就会做。他们嘲笑我,不听我。我只能杀人,装作比他们还狠。”

    “死了好。这十多年的仇恨,已将我们变成了鬼了。大师兄,我也想,堂堂正正地见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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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爨莫扬与三升道之战,从深夜持续到日上三竿。

    昨晚暗夜潜行,查遍了所有房间不见渔舟道长。与另一队人汇合后,却听说仇先生不见了。

    本要退回的人立刻重新集合,由爨莫扬牵头,寻找仇先生。

    混乱途中,应葱葱女扮男装,声音不像,终被发现。

    三升道悍匪凶蛮,一波一波鏖战。近二十人均已黑衣染血。若非爨莫扬沉着应对,只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杨槿一改沉沉之气,挥舞□□凄厉大喝,要寻回自己的伯乐仇先生。力战百人,被逼凤凰岭半山腰。

    爨莫扬见他大失神智,率人来护。

    正是晴天,烈日当空。

    仇先生突然出现在高处。从头到脚的血污,蓬头垢面,手里提着个血肉模糊的球。

    “渔舟人头在此——!”

    他的声音一改往日低沉,凄厉如夜枭。无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从何处拿来的渔舟首级。

    他举起手,让那首级迎着明朗的太阳。

    看清了那首级,三升道中爆出连串哀号——

    阳光正烈,从正面照在那血淋淋的头上。眉眼清晰,面目苍白,一撮小胡子染着血。

    是方黠的头颅。

    他终于堂堂正正,在官匪两边面前,见到了太阳。

    仇先生的面容被血污所染,辨不清神情。

    “渔舟已为我所杀,尔等残兵败将,还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