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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62

    “因为那个女人,我被父亲抛弃了两次!两次!”

    魃对哪吒尖叫,本就丑陋至极的脸因为激动而更显诡异,哪吒默默无言,片刻,他收起法宝,略弯下腰,对着魃伸出手,温声相劝道:“你先起来。”

    “滚开!”她狠狠拍开哪吒的手,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哪吒的手,半晌,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出来,落在地上,灼出焦斑,她忽然哽咽,抬手捂住了脸。

    神女沦为鬼怪之后,旱地千里,寸草无生,是为女魃。

    “……我明明是父亲手下最得力的武将,为什么……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什么都不会的翏女。”

    “战场好黑……好冷啊,我被妖族放尽了血,钉在地上,刀刃从我的肩膀穿透肩胛骨,好痛、好痛,我一直等……”

    她喃喃的,浑身颤抖,像仍困在那样的过去中。

    “到底多久呢,我才等来了父亲,还有你和翏女。”

    灵珠神色漠然,伸手将刀刃拔出丢到一边,诅咒被烈焰融尽,魃痛得神色扭曲,说不出话,几乎咬烂了嘴唇,破破烂烂的青衣被泥土与血染成了干涸的深棕。

    灵珠弯腰,要将她抱起,魃艰难地摇头,搭在他掌心借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抹去了脸上的血。她望着天帝,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父亲……”

    她发誓她并未期待什么,只是想说些什么,证明她仍可以努力、战斗、即使无法成为倾国倾城的女儿,她仍然可以变成一把灼热的刀,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她仍然可以有用,可以被需要。

    天帝心事重重地望着怀里的翏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魃,翏女受了伤,她想出来救你。”

    “我——”

    父亲怀中的妹妹,身上披着灵珠的外衣,宽大的衣物中露出张瘦小的,楚楚可怜的脸,泪痕犹湿,带着哭腔对她说:“姐姐,你没事吧。”

    “我……”

    魃呆呆地望着妹妹和父亲,瞳孔震颤着,浑身剧痛,她摇晃一下,险些倒下,被灵珠一把捞住了肩膀,那个邪异的俊美少年瞳孔中映出猎猎火光,长久得审视她的脸。

    那目光刺得她千疮百孔,魃无所适从地低下头,听见他说:“我说天帝老头,这两个姑娘真的是亲姐妹吗?”

    “自然都是我的孩子。”天帝回答,“魃虽然不那么漂亮,却——”

    “我说的不是这个。”灵珠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说,为什么同样是姐妹,那个却那么废物啊。”

    他抬抬下巴,遥遥点了点天帝怀中的翏女。

    翏女面色煞白,半晌,缓缓扭过头,将脸埋在父亲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前世听起来,说话不太留情面。”哪吒沉默片刻,如此说。

    “是。”魃说,“我很讨厌你。”

    但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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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灵珠和我们住在一起了,他很厉害。”翏女回忆着,“参与战斗的第一天,他便孤身闯入敌阵,将颛顼重伤,妖族因此消停了许久。”

    “魃不喜欢灵珠,对他说话恶声恶气,两个人时常打架,我什么也不会,便在旁边看,灵珠不喜欢我,因此不常与我说话。”

    “虽然总是打架,但我觉得姐姐与灵珠的关系很好,我很羡慕。”翏女低下头,用手轻轻梳理打结的长发,在这洞穴中太久了,被毒液与仇恨浸泡,令她几乎忘记那些少年时候的美好日子。

    庭院中鸡飞狗跳比试的少年少女,她在廊下笑着观看,轻轻地晃着双脚,风铃悠悠地被风吹动,叮当作响,是悠闲的好时光,让她几乎忘记战争的阴影仍旧存在。

    南天门之外的尸体堆得看不清边际,成日里黑雾飘荡,每当夜晚来临,恐怖的啸叫便在战场上幽幽回荡,那是浓郁的不甘与怨恨,化作新的怪物。

    天帝望着战场的方向,整日里愁眉不展,下界递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简短,妖族的铁蹄在人间肆意横行。

    “我要这帝位做些什么呢?”翏女听见他喃喃自语,“那么多的生灵涂炭是我的失职,三界需要秩序。”

    他抬眼看着翏女,指尖蹭过她脖颈上的伤痕,那是那日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或许颛顼做得可以比我更好。”他说。

    “他是个暴君!”翏女惊讶地反驳,“父亲,您明明将天下治理的很好。”

    “不,他不是。”天帝摇头,“颛顼任北方天帝时,御下一万两千里土地,人与妖数以万计,秩序井然,从未发生两族争执闹到了他面前这样的事情。”

    “他或许能做得比我更好。”他重复,目光越过翏女,落在与魃说话的灵珠身上,像是决定了什么事情,他的语气坚定起来,“但需要有掣肘存在。”

    好时光并未持续多久,颛顼再度席卷而来,明明受了致命的重伤,可当他再出现在人前之时,几乎称得上是容光焕发。

    那是一场沉重的失败,应龙与女魃被打落凡间,灵珠不知所踪。

    失去左膀右臂,天帝力排众议,与颛顼议和。

    “之后如你们所知。”女魃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她盘坐在地,仰头看着哪吒,目光恍惚,似乎透过他,看见了更多的什么。

    “我自甘被父亲困在凡间,替他镇守这万里疆土,因为他说‘那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他令他骄傲的大女儿,所以我对此毫无怨言。”

    “你被投入轮回,而应龙被缚龙锁困于东海,父亲说我们将成为颛顼的枷锁,令他不敢肆意妄为,我们将成为他背后的眼睛,阴影里的刀。”

    “我是真的那么以为的。”她垂下眼嘲讽地笑。

    “直到那一天。”

    “颛顼继位后,创婚姻,立法制,断建木,绝地天通,我对我的职责满心自豪,认为此举不妥,想与你们一起前去天界质问。”

    “但父亲的安排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你是最后的保险,灵珠生有杀劫降世,不可轻易唤醒,因此你在轮回中径自沉睡,当我与应龙觉得时机成熟时,我们会找到你,将你唤醒。”

    “我找到了你,却无法将你唤醒,应龙被困在缚龙锁下深深沉睡,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父亲说是赋予应龙族重任,但背后的原因,或许只是想借着这样的理由让应龙自愿被封印,龙族的背刺令父亲无法再相信任何一条龙。”

    漆黑的海底,魃合上眼,静静地将额头贴在应龙坚硬的鳞片上,做一个无声的道别。

    她曾与应龙并肩作战,巨龙庞大的身躯将她围住,挡住枪林弹雨,她抚摸龙温润的鳞片,感觉安心极了,像一方小小的天地。

    ……再也见不到了。

    她眉目凛然,孤身前去阻拦颛顼。

    都广之野,重明二神挥舞巨斧伐断建木,轰然倒下的巨木在烈火中燃烧,哔啵作响,她抢下半截残木,与二人争斗,数百回合后,两人皆倒在她剑下。

    魃挥剑甩血,傲然直指高居云座的颛顼,而天帝支手撑颔,含笑道:“不愧是黄帝座下最锋利的剑,魃,你很强。”

    “若真算起来,我还是你的侄子呢。”他以一种闲适的语气论起家常,“说起来,你知道,我的另一个姑姑在哪里吗?”

    翏女。

    魃面色一变,心中泛起不详的预感,她冷笑一声,打断他道:“翏女与此事无关。”

    然而嘴上逞强,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应龙的下场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当战争结束后,一把刀该是什么下场?

    她强迫自己重复回想黄帝的话:“你是我引以为豪的女儿。”

    魃的声音颤抖起来:“……骗子。”

    “刀的下场或是熔断,或是封存,应龙是前者,我是后者,我是他最锋利的刀,却不是他的女儿,他用这样的话术诓我!哄我!”她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鼻翼翕动,冲着哪吒喊叫,“说着我是他最引以为豪的女儿,却把他的小女儿藏进了轮回中。”

    “翏女才是他真正的女儿,他舍不得翏女受一点伤和苦难。”

    魃的神色悲哀:“……可我不是。”

    “我比翏女强大,聪明,我能做的比翏女更多,唯一不如她的,唯有那张脸。”

    她怪笑一声:“我再不会受欺骗了,这天地要乱,就随他乱吧,与我何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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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找到了我,为我换血,我们至此千秋万代的互相憎恨,同生共死。”

    多少年了呢,她一遍又一遍地被毁去容貌,又多少次将武器刺进魃的胸膛,在日复一日的憎恨与诅咒里,翏女再寻不回当年那个天真善良的自己,蓬头垢面尖酸刻薄。

    她许久再没有揽镜自照过了,就算容貌端庄,如今的她,又如何能称得上一句美丽。

    她与魃,从身到心,一同堕落成了妖怪。

    “被贬下凡前,父亲喂我服下不死药,我便是不死药本身,想要不死药,将我姐妹二人炼化便好。”

    她疲惫地靠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哪吒,目光穿透这个沉默单薄的少年,看见灵珠子的影子。

    【魃很强,在我眼里,强大就是美丽。】

    她微微地笑,眼底蒙上水汽,轻声说:“……我本以为你是为了翏女,才来到这里的。”

    “……幸好是为了不死药。”

    她闭上眼睛,哑声说:“动手吧。”

    翏女不知何时从洞穴中走出,将手轻轻按在魃的肩膀,她对着哪吒弯起嘴角,那笑容天真烂漫,一如当年。

    “动手吧。”她叹息道。

    哪吒的喉头滚动一下,望向宗潼,艰难地道“……时间?”

    “还有一个时辰。”宗潼回答。

    “要动手吗?”有人问哪吒,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

    一盏小鼎载波载浮飘到哪吒面前,哪吒慢慢回过头,看见敖桓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上带着一点笑意,伸出手比了比,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