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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敖桓的话宛如烟花,在哪吒脑海中轰然炸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白茫茫如同雪地,烟花落下的余烬簌簌地,烫出大小不一的黑点。

    但很快,短暂的震惊褪去,他回过神来,目光扫过同样震惊的李靖与敖桓,敖桓面带犹豫,似乎明知失言又不知如何找补,但嫉恨与不甘仍在他眼底沸腾。

    哪吒心里的雪静悄悄地融化了,脏污的雪水横流,露出黑黢黢的泥土。

    种种不足而一的想法开始在滋养下发芽,首先被他感知到的是摔落悬崖一样的放弃,在无法遏制的下坠里,在刺破耳膜的风声里,哪吒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好像小心翼翼保护多年的窗户纸被人猝不及防捅开,震惊之外,又有那么一点轻松和了然,甚至想将眼睛凑到破洞前,窥探一番窗外的未知。

    若是敖桓所言为实,他对此事并非不能预料。

    他回想起童年时的某些晦暗回忆,刻意压低声音断续的对话与淅沥的雨声紧密相连,而母亲的低泣则为这段令人不甚愉快的记忆增添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从此便成为了他憎恶时的一把燃料,烧得肆无忌惮,着得荒诞迷离。

    哪吒紧紧抿着嘴角,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最后落在李靖脸上,那种注视那么轻,轻得像只蝴蝶。

    他大睁着双眼,观察李靖脸上的每一丝情感波动,紧紧盯住他瞪大的双眼,翕动的鼻孔,颤动的肌肉,怔愣张大的嘴,这些细节被捕捉,不断重新组合,哪吒像个初次摸七巧板的孩子,努力地拼凑,好将他们规整地放进方框内——

    哪吒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但答案是什么,他又不能肯定。几日所见与数千年里的沉珂在左右冲突,而哪吒摇摆不定,既迟疑又唾弃自我的犹豫。

    尽管他思绪颇多,在李靖深呼吸准备回答的一瞬间,哪吒还是反射性地别开脸,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窗棂被润得闪闪发光,其上映照出的某些期待的光,堪称愚蠢。

    在窥见窗外未知的一瞬,在瞥见自我期待的一瞬,哪吒被迎面泼了盆冷水,劈头盖脸。

    破碎的窗纸外烟花再度绽放,短暂地照亮了他未曾看清的黑暗,头顶炸裂的光芒将院中人的影子也撕扯得四分五裂。

    似乎察觉他的目光,那人静静回过头,满面是血,手里持着的匕首刻满繁复符文,纹路被血浸透,在激烈的光影变化中,他隐约看见那人脚下匍匐着尸体。

    光亮一现即隐,隐没的瞬间,那人对着他咧开嘴笑。

    哪吒的瞳孔猛地一缩,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人正是他自己。

    旧日血色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哪吒狼狈至极,下意识抹一把脸,像是想抹去血色,抹去方才愚蠢的玩笑一样的期待,七巧板早已规整地摆放好,只是他还在愚蠢地追求第二个解法,第二个答案——

    这只是一段记忆,他所见所闻皆是过去的投影,而在将存于未来的过去中,李靖亲手将他推进了那个仪式里。

    他确认自己确实愚蠢透顶。

    哪吒嘲讽地对自己笑了笑,眼神再度清明起来,他不再逃避,目光冷漠地转回去,等着听李靖的回答。

    “他是我的儿子。”

    在长久的寂静后,李靖如此说。

    敖桓与哪吒一同怔了一怔,而李靖坦然面对两人的视线,神情笃定地重复:“哪吒是我的儿子。”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可他……”敖桓下意识辩驳,支支吾吾的,“金吒木吒都是足月出生,哪吒却——”

    又拿这来说事,哪吒觑一眼李靖,等着他的说辞。

    “金吒木吒也没有哪吒那样卓越的天赋。”李靖打断他,“若是要继续谈此事,李某觉得不必谈了,天色已晚。”

    敖桓瞠目结舌的愣在原地,今夜的目的本该已经顺利达成,不成想他却被莫须有的怒气冲昏了头脑,如今沦落到被赶客的地步。

    他迎着李靖的目光,面上火辣辣的,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敖桓张张嘴,语无伦次道:“可这是真的,父王也正是因为这才——”

    话到一半他忽然噤声,面色大变地闭上了嘴,也不敢再去看李靖脸色,匆匆站起,缚着捆仙索的两手伸到李靖面前:“后生失言了,夜色已晚,不打扰李将军休息了。”

    “你方才所言是指什么?”李靖一顿,没解开他的捆仙索,只反问道。

    “胡言乱语罢了。”他局促地笑笑,“不必放在心上。”

    李靖迟迟未动,而敖桓也沉默不语,两人一时僵持在原地。

    方才被勒出的伤口仍未愈合,血液洇湿捆仙索又顺着滴在桌上,不知不觉已汇成了滴滴答答的一滩。

    敖桓动动手腕,瞥了一眼窗外,眼底浮起一丝不安。

    恰时,一道耀目雷光劈开天地,稍缓,雷声隆隆,敖桓攥紧拳头,脸色也被映得苍白若死,瞳孔微微颤动,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哗啦啦的,屋外又下起了雨。

    敖桓的眼球神经质地颤动一下,攥紧了拳:“李将军……”

    李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敖桓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表情越发焦灼,他用捆住的双手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借此勉强冷静下来,他深呼吸几次,尽力让自己不那么慌乱,狼狈,随后他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道:“一个问题,我只能回答是或否,我私自离开龙宫来到李府,若是被父王发现,我们都会有麻烦。”

    李靖考虑片刻,沉声问道:“哪吒是妖吗?”

    敖桓被他问的一愣,不知道他棺材里卖的什么药,居然问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时间紧迫,他无心细想,快速答道:“不是。”

    李靖闻言,像听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回答,凝重神色顿时舒展开来,他道一声谢,掐动手诀,捆仙索卸了力,从敖桓手腕滑落,堆在桌面上,敖桓蹭地起身,活动一番手腕,再度观察了一番天色后,他咬紧嘴唇,对李靖匆匆说一句再会,整个人瞬间碎成一团水雾,几息后,松散结成人形的水雾消散无形,敖桓的气息也在房内随之消失。

    哪吒看了一眼原地出神的李靖,迈出一步,跟着敖桓残余的气息,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有些后悔听见今夜的对话,李靖的态度神秘莫测又出奇的温和,令他心乱如麻,而敖桓的所作所为,则让他数千年的罪恶感忽然间变得可笑起来。

    但即使如此,他仍未错过两人话语中的一些信息。

    第一,他的身世或许另有缘由;第二,敖广执着于他的理由或许并不只是噬人而化,而结合敖桓后面的话,似乎这理由又和他叵测的身世相关。

    而李靖最后的问题……也很让人在意。

    若是将哪吒放在李靖的位置上,他会问出一些更为重要,具体的问题,用于佐证他之前的推测,李靖并非蠢人,按照哪吒的问法才是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但他却选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哪吒思来想去也没搞清楚李靖这么问的逻辑,不过他从小到大,一直就没有搞清楚过李靖的想法就是了。

    待到周身被海水重新浸润,哪吒摇摇头将这些想法抛在脑后,打起精神看向周围环境。

    然而这一看之下,他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黑暗之中,两团巨大的黄光冰冷无情地漂浮着,海底深处规律地传来细微震动,哪吒眯起眼,片刻后才寻到敖桓的踪迹。

    那团巨大的黄光之下,敖桓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老祖宗……”

    那团黄光倏然熄灭,如同鬼火一般,幽幽地一闪,又出现在了原处。

    哪吒站得不近,只能依稀听见敖桓在道歉,但不知是对谁。

    思索片刻后,他意识到什么,心中猛然一跳,随后,哪吒足尖一点,身形迅速拔高,悬停在半空,鸟瞰许久,他终于从海底的幽暗中辨认出依稀形状。

    那不是什么黄光,而是龙的眼睛!

    敖桓口中的老祖宗……竟是条被缚在海底的潜龙!

    缚龙的身躯无限绵延,直至消失在哪吒的视线与感应外,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什么东西微微的发着光,哪吒近看,发现那是以金属制成的,形状古朴的长钉,他不言不语地追着龙躯寻了一路,从头到脚,共一百零八颗。

    确认完这些,哪吒沉默地攥了攥手,只觉得指尖发冷。

    这几天所看见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这条龙给哪吒的惊骇来得大。

    万物相生相灭,唯有龙,既无天敌,也无寿数之说,活得越久,身躯越长,道行也越深厚,龙族三百年历一次天劫,共三十六次,历一次天劫它的实力便较之前翻上十倍。

    因此,天庭对龙族尤为打压,将子嗣皆记录在案,天赋卓绝者皆录入特殊名册,三百年一次更替,三千年以上的龙族,若不向天庭表现出忠诚,就会死在下一次天劫中。

    防范如斯,怕的就是有龙族会静悄悄地繁衍生息,待到万年之后,将天庭踩在脚下。

    在离火司的这些年,哪吒作为天庭的刽子手,手里沾着无数龙族的血,因此,哪吒也对龙族的身形与年龄非常熟悉。

    在哪吒三千年的生命里,他见过最老不死的龙是敖广,化作龙身时乌云滚滚遮天蔽日,贵为四海龙王的敖广,寿数约有七千,哪吒动起真格,可以在一番争斗后取下他项上人头。

    但脚下这条……观其身躯几乎已和海底峡谷融为一体,像劈开大地的一道蜿蜒伤痕。

    若是他没有猜错……这条龙,已活了万年之久。

    哪吒咽了咽喉咙,下意识张手去拿火尖枪。

    -

    此时此刻,天庭。

    连甘抱着卷文书急匆匆御云到了李府门前,落脚太急,他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有眼尖的门仆认出他是哪吒身边的人,几步上前捞住他:“小心些,您怎么来了,可是我家三少爷有消息了?”

    三日前哪吒执意下界抓捕敖广,却在礼渊司监察未到达现场之前,与敖广、扮作熊常的神秘男子一同消失在原地,至今未发现踪迹。

    礼渊司来的人是江元,他勘察完现场后,如实提交了报告,并在其中提到了他的猜测:三太子或许是被蜃拼死掳入了蜃境,因此才寻不到踪迹。

    但更多的人却对此持相反意见,认为是哪吒带走了敖广与神秘男人,为的是复仇,和害怕敖广被天庭抓捕后供出对他不利的线索。

    连甘当然是对此嗤之以鼻,可哪吒不见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使他如何与他人唇枪舌战,也无法将哪吒找回来,几日下来,他急得头发都掉了几把。

    连甘喘了口气,闻言一把甩开了门仆的手就要往里闯,边走边问:“李将军在吗,我要见他。”

    “家主他——”门仆一溜小跑地跟着他,话到一半,正撞见李靖出来,门外一通骚乱惊扰了他,他出来看看状况。

    “李将军!”连甘顾不得平日对李靖的诸多看法,三步并做两步奔到李靖面前,急匆匆道,“快走,云岩宫下了命令,说三太子是逃犯,要将李府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府邸,云岩宫那群瘟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趁他们还没来,快走!”

    李靖皱起眉,张口欲问,却听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连甘浑身一抖,心道一声完了。

    他缓缓转过头去,见六个黑袍人形貌如出一辙,一字站开,领头人迈出一步,出示了天帝令后,他对李靖与连甘略略躬身,声音沙哑:“请无关者离开,我等奉命看守此处。”

    “等等!”连甘急匆匆转身拦在李靖面前,据理力争,“李将军是封神榜功臣,你们就这样对他,有违礼法,我说等等!”

    几人恍若未觉,齐齐捏起手诀,低沉的唱诵叠在一处,连甘面色大变,这群瘟神毫不讲理,竟是要将他也一起封在里头。

    “哪吒不会畏罪潜逃,即使□□,也不过数日光景,待哪吒回来说清一切便好。”李靖平静地按住连甘肩膀,“司书还需担起离火司,请回吧,莫被李府连累。”

    “我才不管那些!”连甘的声音大起来,他甩开李靖的手,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惨白一片,细看有电光隐隐,与此同时,天边忽然开始黯淡,连甘气极反笑,“就凭你们,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雷电在他手中凝成长弓,连甘的瞳孔越发惨白,他歪过头,朝着六人拉开弓弦,弓如满月,天边闪耀起雷鸣。

    六人后退一步,齐齐冷喝掐诀:“不可!”

    眼看双方一触即发,李靖皱紧眉头,已做好召唤七宝玲珑塔的准备,他心中明镜似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连甘与云岩宫的人冲突,一旦动了手,哪吒身上泼的脏水便再也洗不清了。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连甘毫无所觉,只冷笑着放开弓弦,无形的弓箭裹挟风声激射而出,李靖目光一凝,不带丝毫犹豫,冲出一步悍然出手捏住了长箭的箭羽。

    于此同时,云岩宫诸人六道齐发,李靖闷哼一声,仓促间躲过四道,另有两刀险险刮过他肩胛,血泼墨似的撒了一地。

    长箭在他手中炸裂,掌心焦黑模糊一片,李靖许久不上战场,骤一受伤,原地摇晃几下,才勉强没有跪倒。

    连甘咬住嘴唇,上前扶住李靖,心知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敢多话,只喏喏地道了声抱歉。

    李靖喘了几口气,冷声道:“竖子冲动至极,不堪大用。”

    这话放在平时,连甘早炸了毛要和李靖争上一番,可如今光景,他也只能勉强受着李靖这刺刀似的言语,默不作声地连连点头称是。

    此时,方才大叫住手的人才赶到李府门前,那人高高举起手中薄纸,皱眉环顾一圈如今情形,沉声重复道:“天帝有令,都别动。”

    连甘看向声源,惊异地发现,来人竟是那礼渊司的瘟神江元。

    江元清清嗓子,先与那六人低声说了几句,又给他们看过手中天帝令,几人依次传阅过,点了头,也不做声,一转身走了。

    连甘扶着李靖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江元走到他面前,公式化的将天帝令重新宣读一遍,他用词极为严谨,又绕得很,连甘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江元觉得天帝原令不妥,未考虑到三太子确被蜃掳掠的情况,因而固执上诉,才有了方才的情形。

    “那现在是怎么说?”连甘高兴起来,“你也能做点人事嘛,也就是李府不用被禁闭了?”

    “你没有好好听天帝令的内容。”江元皱起眉,语气很平淡,“三天,若是三太子在三日以内,带着活的敖广回到天庭,先前的天帝令便会撤销,敖广案照常审讯。”

    “若是没有呢?”连甘一愣。

    “原天帝令依然生效,李府不得任何人进出,直到抓住李哪吒。”

    “抓住……?”

    “是的,三日之后,天帝将下天帝令,抓捕逃犯李哪吒,归案后押往斩龙台问斩。”

    江元的语气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