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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哗啦啦的雨声着实催眠,絮絮不停的人声则更是如此。

    哪吒歪靠在椅子上打盹,盘着腿,胳膊支住脑袋,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人懒洋洋软绵绵,像只在阴雨天偷懒的猫。

    他对面,小哪吒规规矩矩地双手捧着书,语调抑扬顿挫,读完一篇,他翻过一页,撩起眼皮瞧一眼对面,见束阿睡得昏天暗地,他想了想,握拳在唇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一边咳,双眼一边紧紧地盯着束阿瞧。

    在小孩期待不安的注视下,束阿睡得酣甜异常,丝毫没被他的咳嗽声打扰,甚至溢出一小串细鼾。

    小哪吒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他轻手轻脚地放下书本,跳下椅子,掂着脚小心翼翼往门外走,走两步便停住,回头瞧瞧,好像他是个来李府偷盗的小贼,身后那个才是真正的屋主人。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小孩满手心攥的都是汗,生怕束阿醒来撞破他的逃逸现场,这人前些天被他爹亲自领到他面前,也没说是个什么身份,只是沉默不语地按着他三次叩首,之后也没吩咐什么,转身走了,将这人留在了别院中。

    几天下来,哪吒觉得束阿这人比起之前的老师都要好相处,大多数时候他都沉默的很没存在感,只有在看见熊将军的时候,表情会有些奇怪。

    也不稀奇,他是爹的人,不希望他和熊叔接触是正常的事情。

    身后鼾声渐渐弱下去,小孩心里一跳,拳头也随之握紧,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不被发现,但若是真的不幸被抓,他也做好了打晕这人的最坏打算。

    他不想让等他一起玩耍的敖桓失望。

    所幸预想的最坏结果没有成真,束阿没有醒来,他顺利溜出去的一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雀跃的小孩背后,束阿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打出一长串鼾来。

    他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有点蠢,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

    哪吒叹了口气,绕到小孩坐的那一边,低头端详桌面水痕,只扫了一眼,哪吒便皱起眉——

    超出他的意料,这回敖桓竟然约哪吒在这样古怪的地方见面。

    可他自己却没有类似的记忆。

    冷风从窗缝中蹿进来,哗啦啦掀翻几张书页,哪吒伸手按住纸张,抬眼看向窗台,清淡的阳光撒进房间,照着水痕闪闪发亮。

    哪吒一怔。

    持续多日的雨竟在这时候停了?

    -

    乌云的缝隙中投下稀薄的光,天空复又轻盈高远,与地的距离被光再度拉开。

    连日的雨地面冲刷得一片泥泞,连铺好的砖路上,也沾着一层厚厚的泥水,哪吒苦着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好不容易折腾到目的地,已是浑身狼狈,布鞋连着裤脚都裹了层均匀的泥。

    约定好的地方是片枫林,附近人烟稀少,几天的暴雨摧残后,枫树尚有半片还枝叶残存,地上稀烂的黑红相间,着目望去便是一片凄凉残破之景。

    枫林的边缘有一栋极简陋的木屋,破门烂窗,糟朽的圆木一股子霉味,里头黑洞洞的,哪吒扒着窗往里望了一眼,角落里堆着些稻草,旁边随意扔着一把生锈的锄头,没有人,只有几只老鼠被他惊散。

    虽然一股霉味,但是屋里好歹地面相较比较干净,且还有稻草,能用来擦掉沾了一身的泥。

    敖桓久等不来,哪吒不想这样见他,于是犹豫片刻,还是钻进了小屋里。

    烂了大半的木门吱吱呀呀的晃动,透过孔洞,能看见小孩正背对着门蹲坐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枫叶林中的某棵树顶,伴随着刷拉拉的树叶抖动声,一个男人灵活地溜下树,对等着的几个人点了头:“真来了。”

    “真一张妖精脸?”一个面带刀疤的男人问,“头上有角吗,长得丑不丑?”

    “那倒没有。”爬树的男人长得尖嘴猴腮,很矮小,他说,“但说长相的话不丑,也是俩眼睛一鼻子一嘴,就是看起来不像两岁多,怎么看也和武哥家的孩子差不多大。”

    武哥看起来就是个朴实憨厚的农夫,闻言惊讶道:“我家小子可是有十岁了!”

    “就是妖!”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抢话,咬牙切齿的,“如果不是他!我全家根本不会死!”

    “你家姑娘!你老婆!你未婚妻!你老娘!”他一个个看过去,两眼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是要流泪,“还有我全家!老子的船!我辛苦了大半辈子,就被这小妖怪毁了!”

    男人们的表情严肃起来,互相看看,彼此沉默着碰拳。

    渔夫清清嗓子:“李将军英名一世,现在却老糊涂了,把这个妖孽当宝一样护着藏着,我们得记着李将军的恩,他不忍心把这小子处理了,我们来动手,这小子是妖我们也不怕,哥几个都身强力壮,有刀有棍的,一起上,还怕制不住一个小孩?”

    “可……可要是真打不过怎么办?”尖嘴猴腮有点畏缩,“毕竟是妖怪,让我打个小孩没问题,可打妖怪就……”

    “怕什么,怂东西,不想给你娘报仇就滚蛋。”渔夫冷笑,“老子自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就要麻烦武哥了。”他努努嘴,示意男人站出来,“武哥,你知道怎么做吧?”

    失去了妻子的农夫沉默片刻,像是下了大决心,重重点头后,他攥紧拳,大跨步向小屋走去。

    而渔夫一把拎起地上的布袋,掂量两下,招呼剩下的男人:“跟我走。”

    隐去了身形的哪吒站在树杈上,一手扶着树干,默不作声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男人手里提着的布袋中,隐约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哪吒侧脸,风将更远一些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进他耳中。

    “你迷路了吗?”

    “我……”

    “我家……儿子……来……没关系的。”

    “那、谢谢您。”

    哪吒一怔,熟悉的对话蹿进他脑海中,像道闪电,噼啪一声耀得他眼前发白,记忆发毛的边缘被弥合,拼凑出他并不想了解的残酷真相。

    -

    之后的事情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小孩在武哥家吃了饭,与孩子们做了游戏,小武带着他上了树,他们坐上了被处理过的树干,而一无所觉的孩子们脚下,精心掩藏着只为有灵力者张开的獠牙。

    小哪吒摔下来的时候,匆匆赶来的李靖将他与小武恰巧接了个满怀。

    小孩挨了结结实实一个耳光。

    而几个男人则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刑房。

    终于了解李靖当年为何暴怒的原因,再看见那怒极的一巴掌时,哪吒下意识闭上了眼,并伸手摸了摸脸,感觉曾经被打的地方隐隐地发着烫。

    他放下手背在身后,悄悄地握紧又松开,然后轻轻地对自己笑了笑。

    -

    回到别院时,暴怒的李靖波及旁人,连熊常都是一顿狠呲,看管不力的熊将军自觉理亏,一手牵着哪吒,一手摸着后脑勺,连声说日后定会加强看管,说完不忘冲小哪吒挤挤眼,意思是你懂得,主要是骗骗你爹。

    两人对完眼神,熊常把小哪吒往前一推:“去,给你爹道歉。”

    小孩惦记着没见到的朋友,别别扭扭地不愿开口。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将军终于安顿好儿子,腾出空来和哪吒说上两句。

    “今日真是谢谢上仙了。”他拱拱手,眼下一片青影,这几天灾民安置和儿子的安危让他时刻都无法松懈,几日下来,人瘦了一大圈,“若不是上仙发现及时,哪吒此时怕是已经受伤。”

    “无妨,是我该做的。”哪吒摇头,“李将军……早些歇息吧。”

    后面几个字他咬的很硬,有生以来头一回关照他爹,哪吒说得分外无地自容,说完就想找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进去。

    李靖却没注意到他那些小心思,只是笑笑,客套两句转身要走。

    望着李靖的背影,哪吒迟疑片刻,他咬咬牙,忽然张口欲呼:“得……”

    等字刚出前半个音,他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朝着诧异回头的李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哪吒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李靖离开别院,他依然觉得神思恍惚,想着是不是该讲那句话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救他呢?】

    按照李靖一贯的风格,让哪吒踩了那个陷阱,受了伤吃了大苦之后学乖不再乱跑,不是更为合理吗?

    但他问不出口,也没那个立场去问。

    哪吒抿紧嘴唇,摇摇头试图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清空,将心思重新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但目击到的事实过于冲击,整晚他都处在一个心事重重的状态里,虚度过半宿,他终于放弃在床上烙饼,哀叹一声掀开被子,他咬牙切齿起身穿鞋。

    妈的,不问清楚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一路风驰电掣,转眼李府近在眼前,迎面的夜风吹散他头脑中最后的沉郁,哪吒衣带当风立在兽瓦之上,遥遥俯瞰整个李府之时,脊背忽然蹿过一道冷意,他一激灵,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当年,没有他的参与,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了李靖,让李靖可以及时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