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浓郁，热气滚滚。
孟锦里的侧脸，太过精致，皮肤细腻白皙，吹弹可破，宛如最上等的玉石，光滑纯净。
像她这样的好气色，韩缨从来不会有。
孟锦里全神贯注，猜到了几味药，但不是全部。
“参片，当归，柴胡，生姜……”
轻轻启唇，缓慢吐字。
清甜柔和的声音，好听，入耳。
韩缨静静听着，目光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这碗药的气味太浓了，可见里面的药材也分量不轻，可能都是寻常的两倍。
韩缨这么虚弱，猛药下去，真的会有好效果吗？
孟锦里眸光流转，心念一起，正好对上了韩缨的眼睛。
漆黑深邃，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她下意识垂眸，挺直后背，退了一步：“我才疏学浅，分辨不出太多了。”
韩缨淡淡道：“你已经很厉害了。”
“七爷过奖了。”
孟锦里心里暗暗纳闷。
他为什么要这样？
单纯地好奇解闷，还是在试探什么？
他是个“沧桑”的少年，从说话的语气到一举一动的行为，总是带着一种迟缓又虚弱的深沉。
孟锦里盈盈看他：“虽然我不能都猜出来，但这碗药一定是用了不少名贵的药材，七爷要按时服药，不要浪费才好。”
现在的热度刚刚好。
韩缨仍然没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她：“这么好的药，给我用才是可惜。”
“七爷……”
孟锦里下意识开口，欲言又止。
韩缨转头，看向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眼底闪过厌恶之色。
“成年累月的汤药，治不好我，只会让我恶心。”
孟锦里想了想：“七爷，若是不嫌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去郊外透透气，或者看看风景什么的。心里自在了，身子才能好。”
人身上的病，有太多太多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落下的。
“我不喜出门。”
韩缨直截了当。
“那就在府里走走也好。今天的天气不错，不如我陪七爷走走……”
孟锦里已经很主动地邀约了。
韩缨仍是拒绝：“算了。”
他拿起那碗浓黑的汤药：“每每喝过药，我就没什么精神了，更想躺着。”
“哦，那就算了。”
孟锦里又退回到座位上，静静坐下。
她总觉得，韩缨还有话要说。
“小侯爷送来的那两个丫鬟都安置好了吗？”
果然……
“是的。她们现在和我一个院子住着，衣食住行方面，我也不会亏待过她们。”
韩缨摇头：“你不用对她们太客气，过些日子，我会把她们送回去。”
“啊？”
送回侯府？岂不是不给小侯爷面子。
“你很意外？”
“不是意外，只是觉得不太合适吧。”孟锦里有一说一，“侯府对小七爷诸多照顾，小侯爷又是那般性情爽快之人……”
花照明的确很爽快，他简直爽快地过了头。
“你怎么比我还舍不得？”
韩缨突然发问，语速比刚刚快了一拍。
“我没有舍不得啊。”
孟锦里淡淡一笑，有些无奈。
“你不用如此贤惠，我不需要三妻四妾，韩家从来没有过这个规矩。”韩缨又补充了一句。
她再不喜欢他，也不用推给他那么多女子，他消受不起。
孟锦里听出些弦外之音：“难道，七爷一点都不喜欢她们吗？”
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连她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不喜欢。”
“哦。”
孟锦里点点头，又继续道：“我看，七爷身边的翠柳，做事很是稳妥。”
她那么聪明，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她在府里很多年了。”
“哦。”
那就是在他的身边也很多年了。
孟锦里微笑。
韩缨望向窗外：“今儿天气不错。”说完，喝了一口药。
“恩，是啊。”
两人静坐，又没了话说。
一直躲在屋檐下偷听的翠柳，莫名心急。
怎么不说话了？
少夫人居然提起了她的好，难道这里面有什么暗示？暗示七爷，不喜新人还有旧人吗？
这可是机会！
她攥紧了手，心想，自己在韩缨身边多年，还是不能亲近于他，连上头都怪她无能拖沓。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她耗在这里太久了，一直没有立功出头的机会。
她压低身子，耳朵轻贴着窗棂。
韩缨听力灵敏，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西边的窗户外有人。
他故意清清嗓子，看着还剩下半碗的汤药：“我的手有点酸了。”
“七爷累了吗？”
孟锦里起身走过去，瞥了眼碗。
“还是趁热喝的好……不如，我去叫翠柳姑娘进来。”
韩缨垂眸，淡淡道：“你来吧。”
“我？”
孟锦里略有点拘谨，点点头。
羹匙就在旁边，她拿起手里，在碗里舀了舀，先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他的嘴边。
在云州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照顾外祖母，只是，今儿她有点不习惯，伸出去的手，总是迟疑半拍。
韩缨抿了一口药，又淡淡道：“以后你来陪我用药吧。这汤药苦涩，太难喝了。”
“……”
手中的羹匙不小心落回到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药汁四溅，溅到了韩缨的脸上。
孟锦里连忙放下碗，抽出手帕给他擦拭。
软软的帕子，贴上脸颊的那一刻，韩缨稍稍侧脸躲开了。
“对不起。”
孟锦里暗暗责备自己太不小心了。
韩缨淡淡道：“没事。”
他抬手抚去了脸上的药汤，抬眸看她：“你很怕我？”
“当然不是。”
孟锦里几乎脱口而出。
明明是他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刚刚又说起这话来。
“是么？看你方才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吓到你了。”
韩缨也不知自己想做什么，试探她，还是利用她呢。
如果有她在的话，翠柳就不会在他的面前晃来晃去了。
“不是，我还以为七爷不喜欢……”
话到一半又止住了。
孟锦里摇摇头：“算了。”
她重新拿起碗，又舀起一小勺，稳稳地送过去。
韩缨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明明不喜欢她，何必要留她？
“你很安静，又聪明。”
他咽下一口苦药，又淡淡道：“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只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