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娇娥 > 第3章 第三章

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伏天上山,一定要赶早,最好天不亮就出门。

    三更天不到,就要出家门了。

    孟锦里是起惯了早的,乌珠清亮,安安稳稳地坐在车中,旁边的顾林莼睡眼惺忪,忍不住歪在母亲的身上,哼哼唧唧,像只撒娇的猫儿。

    林氏轻轻一叹,语气既无奈又宠溺:“在家里散漫也就算了,出了门还这么没规矩。”

    “娘亲,我困……”

    软软糯糯的声音,说起话来不得了。

    林氏低嗔:“都多大了,还这样耍赖!你也不怕让你姐姐看了笑话。”

    顾林莼笑着,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儿:“姐姐才不会笑话我,姐姐更疼我呢。”

    “你啊……什么时候能有你姐姐一半懂事乖巧,我也就安心了。”

    “不要,姐姐一个人乖巧就好,我偏要磨人,粘着娘亲一辈子。”

    “胡说八道。”

    林氏无奈,一脸宠溺,整了整女儿鬓角的碎发。

    孟锦里含笑不语,神情温和,眉目婉约如画。

    林氏看她一眼,喜她懂事。

    孟锦里和顾林莼一起长大,两个人的心性一静一动,偏偏脾气相投,比亲姐妹还亲,双胞胎似的形影不离。

    林氏很欣慰。

    不过,若是她们的心性能中和中和,动静两相宜,那就更好了。

    过阵子,到了金陵,那边人多事多规矩多。

    莼儿不比孟锦里沉得住气,到时候,不知要让她操多少心。

    出城一个时辰,上山半个时辰。

    幸好,山中多树荫,还有一点清凉。

    孟锦里提裙下了马车,和舅母和莼儿一起来到香山寺,门前站着两个粗布衣裳的小和尚手持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

    佛门清静之地,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小和尚双手合十,垂眸恭敬。

    约莫十来岁的年纪,明明都是半大的孩子。只因剃了度,出了家,便不再是世间清朗的少年,而是超脱红尘的小师傅。

    清白的脸庞,含蓄的眼神,张口闭口都是阿弥陀佛。

    这香山寺地方不大,香客却不少,来来往往,皆是女施主。亏得寺内的香火旺盛,方才,压得住这满院的脂粉香。

    几步之外,孟锦里看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锦衣姑娘,被婆子奴婢簇拥着。

    她一路走一路咯咯地笑,毫无顾忌,圆圆的脸颊,很讨喜。

    她的衣裙又花又艳,花红绿浪,红是百花红,浪是千里浪,亮灿灿的细线又给那丰圆紧实的身体镀了层金,迷人眼。

    佛门清静之地,偏她放肆张扬,实在少见。

    顾林莼挽着孟锦里细细的胳膊,窃窃私语:“好奇怪的女子。”

    孟锦里笑而不语。

    世上奇怪的人多了,那女子不算,她只是大胆快活罢了。

    人间走一遭,求活易,快活难。

    她,做了不知多少人想做的事。

    一众人缓步佛殿。

    孟锦里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地上平扁陈旧的蒲团,不知跪过多少人了,抬眼再看,面前的佛像低眉慈颜,莲花盘坐,只掌托珠,栩栩圣光笼通身。

    孟锦里双手合十,跪拜行礼,无欲无求。

    她今儿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拜佛。

    香山寺的后院里,有一池艳丽锦鲤。

    每次上山,孟锦里必定要去池边喂鱼。

    隔夜的干馒头,微微泛了黄,一点点搓碎,簌簌扔下。

    顷刻间,水波粼粼,白黄橙红蓝,如一团团花儿,缓缓绽放。

    不知是不是因为养在寺内的缘故,鱼儿都染了佛性,不争不抢,慢悠悠地摆动着绣尾,张开圆圆的嘴,慢慢地吞。

    孟锦里望着它们,格外出神,连顾林莼过来找她都没有察觉。

    顾林莼见她发呆静坐,起了玩笑之心,对丫鬟们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才开口唤道:“姐姐!”

    她的声音轻柔,莫说人了,连池塘里的鱼儿也惊吓不到。

    孟锦里抬眸看她,嘴角噙着淡淡地笑。

    顾林莼知她从来不会生气,挨着她一起坐下:“姐姐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这些鲤鱼又不会说话,看久了多闷。”

    “这么好看,怎么会闷?”

    “哦……姐姐你看,它们居然被养得这么圆滚滚的?不得了不得了,出家人不食荤腥,偏偏它们如此肥美,整日游来游去,怕是要勾出那些小师傅们肚子里的馋虫来,万一有人贪心破戒,岂不是……阿弥陀佛!”

    顾林莼心思单纯,想什么就说什么。

    丫鬟们闻言低头偷笑。

    孟锦里也含笑看她:“佛门净地,仔细旁人听了去,太失礼。”

    顾林莼越想越笑,眉眼弯弯,一手以手帕遮唇,一手挽上她的胳膊,撒娇似的:“这话,我只说给姐姐一个人听。若有别人知道,也是姐姐说出去的。”

    “你啊……”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孟锦里被她逗笑了。

    在顾林莼心里,孟锦里就是她的亲姐姐,甚至比亲姐妹还亲。

    孟锦里比她年长两岁,早已是大人性情,温煦美丽,说话办事比泰山还“稳重”。

    只是,姐姐时常喜欢一个人发呆,一呆就是好久。

    顾林莼陪着孟锦里一起看鱼,看着看着,她突然又有话了:“我知道姐姐为什么喜欢这些鲤鱼了?”

    “嗯?”

    “因为姐姐你……”顾林莼故意拖长了音:“你也是一尾锦鲤。”

    孟锦里笑而不语。

    是啊,名字都是同音字。

    顾林莼对她甜甜地笑:“既然姐姐也是锦鲤,那我只对姐姐你许愿就成了。”

    “好,你想许什么愿?”孟锦里顺着她的玩笑说。

    她在家中备受宠爱,还有什么想得而得不到的?

    顾林莼歪了一下头,很认真地想,却不知怎地,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微微垂眸,不说话了。

    “怎么了?”

    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写在脸上。

    “姐姐……”

    “嗳。”

    顾林莼犹犹豫豫:“我们不去金陵城,行不行?”

    孟锦里眸中漾出一丝波澜。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不是喜欢出去玩吗?金陵繁华之极,多得是好玩的地方。”

    顾林莼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哼,哪里是去玩的?娘亲说的好听,其实,我心里都知道。”

    大宅院里,哪有守得住的秘密。

    丫鬟婆子们一人传一句,慢慢也能凑出一个首尾来。

    “姐姐,金陵再好,也不比咱们自己的家好啊。而且,娘亲这次打定主意,要把咱们两个嫁出去!谁想嫁人了?我不要嫁,我也不要姐姐嫁!”

    孟锦里柔柔一笑,轻轻摸着她软嫩的小手,温声细语道:“你一天天长大了,也该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嫁不嫁人的,都是后话,且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咱们此番过去就是见见长辈,走走亲戚。你莫要胡思乱想,仔细舅母要伤心。”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顾林莼是听不进去的。孟锦里说的话,她都愿意听。

    “真的么?姐姐。”

    “当然是真的。”孟锦里拍拍她的手背:“谈婚论嫁,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说说就有了?亏你也不害臊,当着佛祖菩萨的面,说什么嫁人不嫁人的。”

    “姐姐!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顾林莼心情好了起来,复又撒娇,歪头靠向她的肩膀。

    孟锦里抿唇,看向池中的锦鲤。

    鱼儿悠哉,丰衣足食,从来不缺香客们的投喂,可终究不能脱离这一汪池水。

    幸也不幸。

    而她们,何尝不是一样呢。

    …

    金陵一行,原定在下月初三启程,谁知,那边又来了书信催促。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亲自派人来接了。

    好端端地,怎么这样急?

    孟锦里在长辈们的话里话外,听出一点端倪。

    自从年后,太妃娘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缠绵病榻,听说连圣上都惊动了,派两位宫中的御医,前去行宫看护。

    年过六旬的人了。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反而不好。

    人死如灯灭。这三四辈子的脸面和荣耀,耽搁不得。金陵那边,更不想夜长梦多。

    随行的东西都备齐了,随时都能出发。

    日子说定就定。

    三天之后,孟锦里就要去金陵了。

    老太太心里舍不得,让她暂时搬来西苑,和自己住上两晚,多相处相处,说点体己话。

    满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丫鬟们薰香驱蚊,拿着绢扇,轻轻地拍打纱帐,细细检查。

    饭后的茶,越清淡越好。

    孟锦里平日里都是喝点梅子汤,今儿陪着祖母一起用茶。

    老太太手持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弄,问了一句:“那日,你们在香山寺求签了没有?”

    孟锦里垂眸想了想:“大舅母给我求了一只,是中上签,无风无浪。”

    既是无风无浪,也是无欢无喜。

    老太太手中一顿:“你这孩子,求签要自己去求,心诚则灵啊。”

    孟锦里微笑:“舅母的心意也是一样诚的。”

    她们求得就是此去金陵的结果如何。

    事在人为,只靠佛祖保佑,怕是不行的。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到了那边,你这样可怎么出头?”

    孟锦里垂眸:“您是知道的,孙儿我一向不爱出头。”

    出风头的事情,不适合她来做。

    孟锦里很清楚自己的分寸,比起出风头招摇,她更喜欢做一个识趣的人。

    “锦儿……”

    老太太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手里的佛珠也停下来了。

    “脂粉堆里的是是非非,素来是最磨人的。女人间的较量,从来不比男人们的少。此去金陵,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凡事都要争出一个头!这是为了顾家,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

    “锦儿,有些事情,不争就是输,知道吗?”

    “是。”

    外祖母这般语重心长,孟锦里也只能点头,眼底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

    嫁不嫁人,于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偏偏长辈们这样在意,心心念念地要给她谋一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