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恒筠抵达酒吧时,许涵正看着刚导入通讯器的视频,有些忍俊不禁。
他到如今都还不敢相信,在这新新时代,居然真还有傅择宣这样落后的人。这时代,尽管通讯器的功能已经十分强大,但随便从一个人身上搜搜,也绝对不止这点设备。
许涵没往身上揣太多东西,就只有个微摄,虽然经常性遗忘它的存在,但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譬如刚才,就成功获得了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视频里某人无意间流露出几分可爱的气息,这种行为赏心悦目归赏心悦目,但颇具迷惑性。不过在许涵看来,倒也并非如此,他很确定傅择宣是在装醉,没有戳破他的伪装。
况且,许涵想到他揭穿傅择宣虚假面目的情景,某人只会给他一个平淡的“哦”,相比起这种让人无语至极的场景,他果然还是更愿意选择探寻傅择宣装醉的目的。
许涵想得太入迷,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有人站到他身后:“给我也分享一下?”
听到身后沉沉的问话,许涵打了个寒战,猛地回头,见喻恒筠正笔直地站在自己身后,目光灼灼盯着他通讯器里正在播放的视频。
见许涵反应过来,喻恒筠缓缓把目光移来,表现得滴水不露,仿佛刚才说出“分享”话语的人不是他。
许涵可不敢违逆他的指令,忙把喻少将需要的视频传给他,还友情附赠几张系统自动抓拍的照片。
喻恒筠从容地把几个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上表情毫无变化,才施舍了个眼神给许涵。
许涵有点受不住他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高大模样,从吧椅上起身:“您有何贵干?”
“删掉。”
许涵一愣:“啊?”
而喻恒筠存心叫他自己领会,只迈着长腿走到傅择宣身边,黑色风衣下摆飒飒随着他的动作扬起落下,英气逼人。
然而这里只有一位毫无欣赏心情的许涵,看着少将的大手轻柔放上青年的头,却只用僵硬地以手指顺青年的黑发梳了梳,仿佛来自上流社会优雅如斯的绅士,不知所措地触碰来之不易的珍宝。
分明只是在昏暗吧台前的两道魅影,却如同汇聚舞台灯光的主角,精致如一幕即兴演出的剧目。
见着这场景,许涵还能不明白?在喻恒筠似是漫不经心,实则威胁满满的目光再次投来时,他很老实地给少将检查自己刚删掉所有证据的设备。
瞧着许涵的举动,喻恒筠才满意地收回视线,旁若无人地俯下身,在傅择宣耳边轻柔道:“该醒了。”
面貌精致的青年闻声迷茫抬头,斜过颈仰头,眼神迷蒙地瞅着喊自己的人,含糊着从鼻腔挤出个“唔”的回应,一搭一搭地点两下头,双眼又阖上,慢慢落回手臂,胡乱蹭两下又呼吸平稳地睡了。
手心被蹭的喻恒筠依旧一派冷静的模样,他放在傅择宣头上的手如常地收回,顺势以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中指和环指第二指节,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扣紧了。
许涵则看着傅择宣这一系列操作目瞪口呆,这演技实在让他有些自叹不如。当然,他估计傅择宣醉可能是没醉,但睡可能是真的睡着了。
不管怎样,许涵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只顺着傅择宣的心意朝喻恒筠挑眉道:“看吧。”
“……”喻恒筠霎时无言,很快又反应过来:“你叫我过来,不只是让我把他带回去吧?”
许涵扬起嘴角:“是啊,聪明人。”
瞧着许涵递过来的本子,喻恒筠瞬间眼神就变了,感兴趣地打量许涵:“你要什么?”
“你也知道,我从来没什么志向,一直以来也就陪着宣宣在原地打打转。”许涵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但他现在想把一切都挑明了,我又不想像他要求的那样做个睁眼的瞎子,所以至少我要知道他和你们各自在筹谋些什么。”
“就这么简单?”喻恒筠凝视他,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分毫说谎的痕迹,无疾而终。他接过日记本,收在内衬里,轻声道了句谢。
许涵没有在说谎,但他这副所图甚少的模样,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欺骗他人。
“很假吗?”许涵自嘲地笑笑,“我也觉得太不像我了。所有人都在提醒我这不对劲,包括我自己,所以你也不用对我说这些重复的话。”
喻恒筠摇头,望着他诚恳地说道:“不,谢谢你。”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谢我做什么?”许涵表示受不住这连着的两声谢。
“一直以来都护着他。”喻恒筠勾出个轻笑。
他这笑容瘆到了许涵,许涵心道你和他什么关系,要替他道谢。他不仅心中这么想,还微笑着冲着喻恒筠问了出来。
喻恒筠把搭在傅择宣背上的毯子交还给主人,扶起了青年的手臂,意味深长地看他,回答的语气中饱含别有所图深意:“你会知道的。”
许涵被他这语气带入了某种幻想,甩甩头,狐疑地打算问个猜想,眼神一对上喻恒筠地举动,就想起傅择宣的怪癖,忙要制止:“别,他会……”
事实证明,傅择宣的任何怪癖一对上喻恒筠,转瞬就会烟消云散。尽管喻恒筠一再放轻动作,还是难免要对他动手动脚的,但傅择宣睡得沉沉的,毫无转醒的迹象,没有任何排斥的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下许涵算是明白傅择宣装醉睡觉的目的所在了,合着他就是要把人骗过来带回家啊?
许涵认命地回复喻恒筠之前那句饱含深意的话语:“好了,我已经知道了。”
接着又很是放心地和他交接:“带回去吧,人交给你了。”
喻恒筠也不犹豫,冲他一点头,就很利落地把人背上,稳步从酒吧走了出去。
*
月已经很圆,在路灯映照的此时也不甘示弱,争要挥洒一片朦胧的月色。
喻恒筠背着傅择宣一步步往观海苑走去,好似是和背上的青年对话,低声笑道:“之前好像就和你提过,你太瘦。作息不规律,吃得也勉勉强强,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坏习惯?”
背上的人熟睡着,没有反应。喻恒筠侧头想看看傅择宣的情况,却忘记了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脸颊贴上了有些冰凉的肌肤,但异常柔软。
一开始没感受到的细小触感都被放大,青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脸颊上,泄露些许到脖颈,微痒,带动着喻恒筠心也痒痒。
虽然彼此身体都隔着衣物相触,但在这难言的氛围下,月色正又诱人,喻恒筠的心思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间,甚至地点也不那么合适。
为了收敛这明晃晃的欲望,喻恒筠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干渴的喉咙似是比起之前稍微清润了些,他开口,声音明显喑哑了许多:“我一时没叫人守着你,你就开始做些叫人想不明白的事情了,嗯?”
任谁看见喻恒筠此时的表情,听见他说的这几句宠溺至极的话语,都要跌破眼眶,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谁又见过在战场上大名鼎鼎的“游鸮”,士兵们敬慕的喻少将这副柔情似水的模样?
喻恒筠不曾想过这么多,他如何想就如何做了。只是现下,他的境况确实有些不妙。身上的人微动,头也微偏,温软的唇擦着他耳畔过,微微嚅动说了几个字,叫他呼吸都窒了去。
英挺的身影在路灯下顿了片刻,才又恢复那副淡定从容行走的样子,只是他硬朗的脸上,却咧开了个无声笑容,谁看了都会被这夺人心神的灿烂笑容摄了魂,尤其是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眼,此刻弯出如彩虹般的弧度,清亮的眸中有着蓬勃的笑意,就要如甘雨尽数挥洒。
伴着感到越发轻快的步伐,喻恒筠愉悦地问道:“你终于愿意承认了,乐泽?”
还是没有回应。但现在这一刻,有没有回答对喻恒筠来说都没关系,他满心满眼都是刚才从傅择宣口中吐露出的那句并不完整的话——“阿恒”、“星星”、“好看”。
只这糯糯如旧时的口音,就让喻恒筠失了神,他背着傅择宣徐徐走着的这场面,仿佛让他回到了幼时的阿恒和乐泽唯一见过的那一天、那一晚。
他告诉乐泽自己叫“阿恒”,和他说了那么多喜好,倾诉过深埋的心事,然后他们一起找最高的屋顶,头抵头仰躺着数城市里寥寥无几的星星。
然后他背着瘦小的男孩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听着男孩陷在睡梦中的低声啜泣不知所措。
再然后一别经年,真正的再次相见,已是相隔十余年。
喻恒筠知道,傅择宣一直过得不好,这并非指衣食住行方面,而是心。尽管他还好好活着,并没有展现出对死的向往,但很显然,他亦没有生的渴望。
所以在循着任务不断接近傅择宣的同时,他也在尝试捕捉傅择宣的心,不断向傅择宣靠近。他也知道,在一切真相揭晓的同时,他会知道傅择宣的心终归何处。
喻恒筠不想让这颗纯粹的真心沾染上任何异样的气息,所以他尽力克制自己不要过于靠近,等到彼此能够真正坦诚相见,再放肆将这份感情诉之于口。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先来招惹他的人可是傅择宣。如果怀着这份惴惴的心思一直到最后,也不明白傅择宣的想法,未免也太难受。
喻恒筠之前还以为自己的情感是慢慢变质的,可如今回想起来,大概在最初,再次见到傅择宣的那一瞬间,一切都脱轨了,他准备的所有计划都没再派上用场,只为了傅择宣的异动而变动。
他不断迈向前方的身影,只因有了现下肩上所负的这一重量,而不再形单影只——尽管这只是他如今的一厢情愿。
如今已然宽阔的双肩,能担负的重量截然不同。但这无比轻松的高大背影,和背着男孩艰难前行的小小背影奇妙地重合。
月光还没褪去,喻恒筠霎时将一切任务都忘掉,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他想,都不重要了,只这一瞬,他就可以走到永恒。
*
把傅择宣送到家时,已近深夜。
上了二楼,喻恒筠确认了,这套房子的构造的的确确和魏家那套房子相差无几,但布置却完全不同。
轻手轻脚地将背上的青年安置到床上,喻恒筠将灯关闭,准备出门去看看二楼大厅,他对大厅布置的封闭式大型书房十分有兴趣,想去一观究竟。
但身后传来的浅浅嘤咛声昭示着房间主人正处于不安的状态,这让喻恒筠瞬间就方向一转,快步走到傅择宣身边查看。
床边没有灯,借着还未落幕的月色,喻恒筠看见青年眉心深深挤出的褶皱,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平,却被青年摇着头躲开,嘴里还含糊地说着什么。
喻恒筠凑近了他唇边去听,傅择宣却仿佛感知到了有人接近的气息,轻轻摇头向左闪躲。这会儿喻恒筠听清楚了他在喃喃些什么。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要”,仿佛从没有人回应过,低语中带着惊恐和无助。
是什么让傅择宣如此不安?
喻恒筠突然想到前不久陆申的梦境,不由得猜测,或许他看到的还不是全貌。深深叹息,喻恒筠感到有丝懊恼,为自己的一无所知,以至于现在都不知如何消除傅择宣的不安。
而傅择宣似乎连不安时都不曾惊动任何人,只是自己咬着牙受着,那声拒绝的话语如浅浅的呼吸,不注意就会消散在空气中,不被任何人发现。
喻恒筠轻轻抚触青年的唇,不让他咬伤自己,接着才拿出通讯器,准备接通讯询问一下傅择宣的情况,却发现有个语音留言没有收听。
留言里是许涵急切的声音:“忘和你说了少将,直接把宣宣丢二楼大厅的沙发上就行了,千万别放床上啊。”
“?”喻恒筠深感自己错过了极其重要的讯息,当即就接了许涵的通讯,不自觉带上了强令的语气:“说清楚点。”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宣宣从不睡床……”
许涵正回答着,喻恒筠却喊了停:“等会儿。”
被中途喊停,许涵也不恼:“您请。”
喻恒筠正要通话时,扭头就想起来傅择宣还躺在床上十分不适,心系着青年的状态,也就没顾上许涵的心情。
把床上的青年一把捞到自己的怀里抱起,喻恒筠竟莫名产生些许感叹,能和傅择宣这样接触的机会太难得了,让他不忍放手。
而此刻他抱着青年瘦削的身体,竟满心眼只有心疼的感受,不怀任何旖旎的心思。
听着这边喻恒筠突然轻笑,许涵不禁问道:“要不开个视频,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幺蛾子。”
喻恒筠只是稳稳把傅择宣安置在沙发上,找来薄被盖上,微倾身子,怜惜地以指尖抚过青年仍有些微皱的眉头,轻轻在眉心揉了两圈。手掌心翻转下滑,在青年柔滑的脸颊边停住。微凉的肌肤和喻恒筠炙热的手相抵,傅择宣微动,脸颊向热源偏去,眉头才松动下来。
见他不再皱眉,似已安心,喻恒筠欲抽手,傅择宣的眉又皱了起来。
无奈下,喻恒筠蹲下,将手搭在青年的脸颊边供他取暖,身子微蜷起的傅择宣,此刻正像急着寻找热源,刚出生的小兽,将弱点袒露在敌人面前,只为求得一处安隅——却也只是一时的庇护所。
喻恒筠也在这动作中寻得了片刻安心,被傅择宣依赖,好像已经坦诚相见,已经不存在任何隔阂,只余无言的信任流转。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情,他眉梢间溢上柔和,轻浅的笑意浮于他的眼尾、嘴角。
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他凝视着手下的面庞,仿佛做了个重大决定般,把通讯器挂断,给许涵交代了几句就摁熄了屏幕,室内唯一的光源消失。
受着并不存在的月光的蛊惑,喻恒筠半跪在沙发旁的地上,慢慢俯身——如同他过往无数次接受的野战训练那样,这叫他拥有了纵然穿行在丛林间,也可隐匿身形的本领——静悄悄地,猎人凑近了他一直不忍心捕捉,所以放养的猎物。无广告网am~w~w.
静得甚至能听见发梢摩擦的细微声响,喻恒筠炙热的吐息已然屏住,他听见了如鼓擂动的心跳,好像失了节奏,在青年微小的动静下又漏跳一拍。
终于,他的薄唇侵掠上了肖想已久的柔软地。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喻恒筠看清了身下人的表现,他的嘴角突然扬起侵略性的笑容,从胸腔共振的笑声叫身下的人闭着的眼更不平静,眼睫不断颤动着。
而喻恒筠见着了,嘴角的弧度又无声上扬一些,接着又全盘放下,闭眼,以舌尖开始描绘青年因紧张而死死闭住的唇缝。
狮子一点儿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舔着猎物,偶尔轻咬,偶尔叼起,只等待猎物对他露出致命的脖颈。
在他轻重并用的方式下,傅择宣的呼吸变得急促,紧闭的双唇已有松动的迹象。
感受着手下脸颊早已陡然升起的温度,喻恒筠右手拇指揉了揉他的脸颊,手轻柔地下滑,带起一阵轻痒又令他战栗的触感,然后这只手猛地掐开傅择宣的嘴唇,瞬间,城池已被攻占。
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一番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喻恒筠成功攻城掠地,却只在傅择宣硬腭上轻勾一下就已退出。
轻轻松开紧覆的软唇,喻恒筠起身时双眼已睁开,他对上傅择宣也睁开的眼,那其中蕴着未散开的水雾,目不转睛盯着他,却是迷蒙叫他又生欲望。
喻恒筠笑着再次压下唇,给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又将唇移到青年的眼上,以吻的方式叫他闭上双眼。
左手半扣上傅择宣的眼,喻恒筠慢慢起身,紧扣傅择宣下巴的右手却滑到猎物最致命的脖颈处,以半握的姿势挟住,拇指绕着喉结打转。
将青年的所有反应纳入眼中,喻恒筠灼灼的双眼才微熄,但即将溢出的愉悦没丝毫作假。
喻恒筠这才肯放过身子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傅择宣,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喻恒筠轻轻道了声“晚安”,起身离开。
身后,一直没再闭眼的傅择宣微微转头,目送他离开,脸上的表情不再平静,也不似喻恒筠的喜悦。
是裹着浅笑的苦涩。
傅择宣唇角颤抖,几欲落泪,最终也只是扬起前臂压在眼前,轻轻呜咽一声。
黑寂的夜里终究什么声息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