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傅择宣自如地对浅灰发男生说:“去我那儿拿点资料。”
“资料”这个词含义很模糊,可以是学习资料,也可以是其他任何可能的资料。即使浅灰发男生不清楚傅择宣突然要给他拿资料是什么情况,他还是愣愣地点头,以为又有什么重要的任务,于是引着傅择宣走出了教室。
跟着男生又上了两层楼,来到高三(一)班。
“我就在这等你吧,傅哥。”男生道。
傅择宣愣了下,要让他自己进去也不知道座位在哪儿。
正在这时,铃声响起,傅择宣就让男生回七班去,等大家都回到座位后走到唯一的空位坐下。
靠窗最后一排,正合他意。
从前门走进来的是个熟悉面孔,国语老师,姓成,30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架了副眼镜,一股书生气。讲起课来有些温吞,但在遇到他喜欢、觉得重要的点,就会激动起来,倒也不叫人昏昏欲睡。
傅择宣从抽屉里找出国语书翻开几页看,一片空白,但显然有着翻动的痕迹,不全然是崭新的。
傅择宣撑着下颌,看似在注视台上的老师或黑板,心理活动可与课堂内容毫不相关。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附着在平行空间的自己身上,这个人像是他,又不像他。
他们拥有着同样的习惯,比如书本扉页的签名,书都一片空白——虽然不知道这人是否出于同样的原因不做任何笔记;他们却又拥有不同的经历,校园大哥,又是一班的学生,和陆申、钟缙维在同一班级——在上课前他瞥到这两人在一起说话——这都是他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这种巧合,倒是让傅择宣不免感觉是人为因素在起作用。
总之,陆申依旧把自己放在他的视线之中,想要获得什么信息都还可以徐徐图之。但在这里可不能像在1001室里面那样,并不是没有值得深究的线索,最后却没获得太多有效信息。
而这里虽然让傅择宣感到不太舒服,不过好歹难度加大,找到症结点的可能性也更大了。
况且傅择宣还有种想法,这两个梦境倒不像纯粹与陆申有相关性,还有一种在对他进行测验的即视感。
撇开这些,还能让傅择宣重新体验一把校园生活,他不如在梦境主人陆申的引导下见招拆招。
毕竟能具备如此高强主动性的梦境可是非常少见的。
下课后,傅择宣去到同层的卫生间照镜子。眼看镜子里和他原本毫无二致的相貌,大概明白这个梦境的设定了。
大概率是梦境主人很草率地把自己认识的人都聚在同一个班级,还是最优班。
这还真是莫大的荣幸,傅择宣以前的班级是十班,大部分优等生听来都会露出厌恶脸色的班级,现在他却身处一班,倒也不失为奇特的经历。
这一天下来,傅择宣都没认真听课,要么佯装着盯着黑板在听课,其实在思考或发呆,要么审视班级上的每个同学,或者是欣赏窗外的风景,没人来打扰,自在得很,就这么一直耗到放学。
放学后傅择宣在校园游荡了一圈,这些景物在他看来熟悉又陌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这里,回到任何承载他过去生活的地方,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一切在很久以前开始就未曾改变、始终如一,其实他从没有离开这样的生活。
以为自己逃离了,其实依旧深陷囚笼之中。
哪里都是他的囚笼,除掉死亡。
傅择宣掏出一颗蓝色的星星糖,剥开糖衣丢进嘴里含着。
看到这一幕,喻恒筠终于露出进入梦境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他也不再绷直身子坐在沙发前沿,放松倚上了沙发靠背。
在傅择宣进入1101室之后,屏幕中观察世界就不再以第一视角呈现,而是第三视角。因而喻恒筠将傅择宣吃糖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傅择宣这颗糖的糖纸和他拿着的那张蓝色糖纸一模一样。
喻恒筠曾经偷偷调查过这种糖纸生产地所供制糖厂的产品,没有任何一种糖和糖纸上残余糖的成分完全相同。机器制糖的成分是刻板相同的,所以他只能确定这颗糖是手工制作。
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所有私人手工制作的糖是不可能的事,结果他私下里的调查就不得不暂搁。
而之前从荣翼梦境出来后,喻恒筠看到那颗粉色星星糖果后,很突兀地从傅择宣那里要走这颗糖,纯粹是因为这粉色星星的造型而产生兴趣——可爱到和傅择宣完全不搭调。
但后来他猛然想起自己曾看见喻书诺手中出现过同样的糖果,为此他找人去查,结果所有制糖厂的产品都没有相同造型的糖果,透明的圆球包裹立体多角的璀璨星星,犹如在绽放独特星芒似的晶莹剔透。
之前喻恒筠只是知道这些糖纸都来源于同一个厂家,去问了之后,厂家否认傅择宣去买过。
因此一开始喻恒筠没有将三个人手中各自持有的糖纸联系起来。
直到刚刚看见傅择宣从左边口袋掏出一颗蓝色的糖,喻恒筠才终于有理由、有证据,把傅择宣和喻书诺说的“冰冷”、“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个家伙画上等号。
就是这个家伙,到喻家老宅为喻恒筠唤醒的时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除了突出的身高,全身上上下下没其他地方能从监控中获得更多信息,只有喻书诺偷偷对他说,自己偷看到了那名唤醒师的样子。
虽然对这位无名唤醒师和他成谜的身份好奇得很,但喻家人非常恪守规则,没有做出任何探究他身份的举动,只按照要求在喻恒筠成功醒来之后,把相应的报酬打到账户里。
最不守规矩的就数喻恒筠。因为被梦境困扰多时,他坚定地想要找到唤醒他的那个人。于是在跟着军方追查病毒起源、开展计划的同时,他还自己私底下查了很多关于那人的信息。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得。明明所有相关的线索就摆在眼前,但只要追查到一定程度就会断掉。
但只要病毒还存在一日,自己就还有机会找到那人,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过了近五年。
想着这些,喻恒筠低低笑了,面目柔和许多。
……
走出校门,傅择宣向星奏琴行的方向走着,正准备在前面一个拐角走进小巷,从这儿穿过两个区域就能到学校、北商业中心之间的大道上,前面小巷里传来几个语气不善的声音。
“没新意。”傅择宣低喃,假装靠着墙角低头翻通讯器,听着小巷里传来的动静。
“还和我们提你那傅哥?”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
“既然他不守规矩,我们也没必要守规矩。”另一个人放狠话。
“规矩?”陆申的声音响起,语气冷静,还带点轻微的笑意:“什么规矩?”
“我们可是很有礼貌的。”最令傅择宣感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的主人嘲讽似地笑了声:“不相信?”
巷子里安静一小会儿,那人又道:“你以为在傅择宣他们那群人找你麻烦的时候,我们从没找上你,是怎样的规矩?”
“不干涉彼此的目标?”陆申问道。
“但如果对方不守规矩,我们就没必要守规矩了。”那人压低声音说。
“不守规矩?”
“如果他真因为什么事要和你找个说法,或是非要找你麻烦,我们还可以礼让一下,让他先来。”说着,他调换了下语气,突然变得轻佻:“可他拉上一群人假装找你麻烦,实际一直护着你。”
前面那句话没说完,留下很不自然的断句停了数秒,那人接着语意沉沉地说:“这我可不认。”
另外一人附和道:“别以为我们这么好骗。”
“所以又重新找上我了?”
“所以又重新找上你?”那人意味不明地重复,“我多稀罕?找上你的理由你不知道?”
“不知道。”
“啧。”响起踢墙的闷重声音,“我也不想和你耗时间了,上吧。”
“好嘞!”另外两人都应声。
听到这里,傅择宣收起通讯器走到巷子口,喊了那人名字:“游京。”
正招架两人的陆申动作顿了一下,见右边一记拳风袭来,向后稍仰躲过,劈手要去折对方的手臂。
游京听到傅择宣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向他,笑容扩大,露出兴奋的表情说:“你果然在。”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傅择宣扫视正在打斗的三人,才看向他:“今天倒是挺客气。”
游京语气跃然:“对你的人怎么能不客气点呢?平常我至少带四个人。”
“不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那你这么帮他……不会是倒贴吧?”游京夸张地问道。
傅择宣瞥了陆申一眼,说:“和我毫无关系。”
游京挠了下头发,看那边三人,脸上闪过不耐烦的表情,又转头回来对着傅择宣说。:“那你还跑出来?站墙角看戏多有意思。”
“找你玩会儿,那边两人当个看客。”傅择宣左手揣在裤兜里,左边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来吗?”
闻言,游京眼睛都亮了,但也没立刻答应:“你这不就是为了救他,还非得找这种理由?”
“不玩就算了。”
“玩,怎么不玩?”游京让和陆申缠斗的两人住手,兴致盎然道:“任何时候都奉陪,地方?”
远远盯着游京亮晶晶的双眸,傅择宣放松地吐出一口气,说:“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