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怪喻恒筠在担心之余,心中浮现出怪异感。他怀疑傅择宣那边是否出现了什么差错——从时隔六小时才回复的消息,同平时风格相差太多的信息可看出。
可这不像是傅择宣此人会犯得着的低级错误,丝毫不加掩饰的异常?不如说是要传达某种讯息。
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与这六小时中发生的事情息息相关,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线索指向明确的解释。
事实上,傅择宣这次的行为背后的驱动因素,还真不像喻恒筠想得那么复杂。
唯一可称得上异常的是他苍白无比的脸色,刚从一场梦魇中逃离,傅择宣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水人,浑身被汗液浸湿,黑色发丝紧贴两鬓,就算如此也是乱糟糟的,全然没有平日里整洁的样式。
好不容易平复住紊乱的呼吸,他才想起来之前忘记回复的讯息,空茫之间还没连接上的思绪,导致他上文刚完,又想起还有时间、地点需要交代清楚,又匆忙接后面的内容。
呈现在喻恒筠眼前的效果就是他上句下句断开发送的异常讯息,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带。
终于让惊跳的心脏缓下来,傅择宣才松开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通讯器,打开Wech里置顶的聊天框,垂头盯着顶头的那个被修改为“Echt”的备注。
室内仅有的这幽森的一抹光亮,如同投映入枯井的光束,表浅水面映照出粼粼波光,愈是深暗,愈无法抵达而照亮。
直到黑色长袖衬衫浸湿的衣料重新变得干燥,黑发青年才长长叹息,起身准备衣物,去了浴室。
黑暗空旷的一层餐厅传来微末的淅沥声,约五分钟后声响停止。踏踏微带水渍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大转小。
二层书厅的暖灯亮起,自此一夜不熄。
第二天清晨七点,傅择宣正坐在阁楼的书桌前填谱时,收到了喻恒筠发来的讯息,上午他需要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因此不得不把两人的会面时间延后,同时表达了无法遵守约定的歉意。
像往常那样简短冷淡地回复“嗯”,傅择宣发了两分钟呆,放空自己,转而又恢复工作状态,继续他之前没有完成的工作,
填谱之余,他也等待着来自喻恒筠不定时的联络。
从阁楼辗转至音乐室,一整个上午都和“夜莺与玫瑰”相伴。
“夜莺与玫瑰”是傅择宣收藏乐器里面大小提琴套组的名称,以二者各自中音域的悠扬美丽、高音域的灵动出彩,比起另外两把大提琴,他使用“玫瑰”的次数实则要更为频繁。
午后,练习完新曲,虽然有些不满意,但因喻恒筠那边的联络已经来了,他有些不舍地将提琴放回,接着确认迟来的延后讯息。
下午三点,地方不变。
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后,傅择宣才放下心,在约定时间的前一个小时出了门。
提早这么久是有原因的。和伶茶馆坐落在以金融中心为重心的西边繁近岛上,和傅择宣所住的观海苑隔海东西相望。
繁近岛,是除去先前已述的诸岛之外东区最后一个岛,也是面积最大的一个岛。
从西北到东南,隔离岛、繁近岛、上野岛、星源岛、无名岛、下野岛,点缀在首都东区包围的海湾之中,大小各异,各自的形状和颜色不同。
陆地与散在的岛在长桥的串联下,如同不规则的花见团子,给崎岖的海岸线添上了更具识别性的标志物。
傅择宣从不乐意记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只是凭着通讯器内置导航的指引,加上之前去茶馆的记忆,优哉游哉地朝那边走去。
他直视前方,一贯的风景早就看腻,再看只是在人的影响下产生微幅的变动。随着步伐的前进、视野的晃动、耳边的喧嚣声逼近又远去,傅择宣想起昨天许涵走后又匆忙打来的通讯——
“说到薛迟景的事情,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
“我在北岛的家那边,曾在岛上见到过他。”
“他住在北岛?”
“不是。”
许涵说他之前找人调查过,虽然没得到结果,但他能肯定薛迟景绝对不住在上野北岛。
“他不知道提了什么,一大袋,感觉稀奇古怪的。”
傅择宣表示疑惑,不明白许涵想冲他表达的深意。
“看到他好几次了,每次都带了些大大小小的袋子,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八卦?”
许涵又和他七七八八地说了些揣测,东扯西扯,直到傅择宣不耐烦地挂断通讯才安静下来。
听上去不是什么值得为之耗费心神思考的行为,但傅择宣莫名想到了那天发现薛迟景落下的那根毛的过程。
逃似地离开休息室,傅择宣连忙接通许涵的通讯,让他过来说事。庆幸还好得到了肯定答复,他走到盥洗室的洗手池边,想冲洗脸醒醒神。
结果在他低头,水已经触到右脸颊时,偏头的他眼尖地发现,左手边的黑色桌板上,乖巧地躺着一簇颜色反差格外大的白色毛发。
这也是傅择宣能断言这并非头发的原因所在,颜色、长度、柔软的手感,轻易地让他联想到动物毛发。
而这还不是他最在意的点。
揉揉眼,傅择宣甩开这些思绪,关注点放在总要擦肩而过的景色的观察,舍弃任何揣测,单纯、宛若空白地面对这阳光笼罩下的一切。
今天阳光艳照,温度不低,他穿着长衣长裤步行几十分钟,不显露一分毫的疲意,仪态也没有改变。
傅择宣就这样一直走到和伶茶馆,进门后正见到一名淑女随着侍者朝楼梯走去,还是个有点头之交的相识者。
霍清敛,在荣翼的梦境之中结识的人。
悠悠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上楼、走过廊道,而霍清敛进入了他们预订包厢的隔壁包间。
傅择宣轻声对随后进来的侍者解释,要等另一名客人来后才点单。侍者于是识趣地退下,留他一人在包间里,轻松自在。
静谧的气氛。即便没打造成一楼大厅典雅的造型,但通过简单的装饰和设计,让整个包厢的环境安静且幽美。
以至于傅择宣很轻易就进入思考状态,很多信息堆在脑海中又迅速甄选一遍。
近到这次委托任务短短数天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远到第一次委托的作为。
傅择宣持续不断在做的事情,是从三月初第一次决定找寻真相那时,以接到的第一份委托为开端缕清楚重要的信息,试图从所有的委托之间找到共性,和是否能指向核心的讯息。
信息太杂太乱,前前后后经历的这几个梦境,一月之内接收太多来自他人情绪的反馈,饶是他也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反而离最初的目标偏离得越来越远了?
也许太过急切地努力,到头来还会徒劳一场。
但也有可能关键信息还是太少,而赘余的信息又过多。只是获得更多信息后,他一个人又怎么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库。
而关于到底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信息,他的裁断是对是错?
想到这儿,傅择宣没意识到自己重重叹了口气。
“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为难,在想什么呢?”
傅择宣脑海中构筑的条理线索戛然中断,他抬头看向罪魁祸首,老半天不吭声。
从傅择宣的微表情中读出微微的愠怒,喻恒筠反而哼笑:“打断你想事情了?”
“知道还问。”说着,傅择宣让他坐下,任他来点茶。
粗略翻了翻,喻恒筠招呼侍者来点了壶白茶。点完单后,他朝在现实中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茶馆的青年解释:“梦外你是第一次来,梦里你已经来过两次,但因为不记得,所以应该还是陌生的。”
“嗯。”
“其实我也很少来,不过霍清敛常来。”喻恒筠自顾自地聊下去,“我们这个包厢是她平时的专场。”
见傅择宣蹙眉,他仿佛恍然才想起来:“我应该是弄混了,你不认识我刚刚说的这个人吧?你们在梦里见过。”
见青年沉默不言,喻恒筠道歉:“抱歉总和你谈起没有记忆的事。”
傅择宣摇头,问道:“要和我说明的事情,说吧。”
喻恒筠有点失望,没诈出来自己期待的反应,而且傅择宣在哪种意义上,都不曾生气。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心情,告诉傅择宣这次会面的目的所在。
“我今天早上突然参加的会议和这个也有关系。但在说明之前,我先问个问题可以?”
“问。”
“不进行唤醒的下场,只有永远沉睡和死亡对吧?”
“理论上是的。”傅择宣加了个“理论上”,显然对人的意志力并不抱太多期待:“‘永远沉睡’只会存在于理论中,人沉浸于梦境中,久而久之就会演变为毁灭。”
“事实上家属渴望的苏醒、拯救,才是ELTT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
傅择宣的简短评价令喻恒筠认同地点头。
他又问:“苏醒的可能性呢?”
“很低,我不清楚大数据怎么显示,但我所知的,自己苏醒过来的都只耗费了一场梦境的时间。”
“按你之前的理论,就是六小时?”
“对。”
“我明白了。”喻恒筠礼貌地微笑,然后正式开始说明:“接下来,我不会左右你的选择,全靠你听完后自己的喜好来判断。”
“我会先告诉你今天早上会议的内容,然后再回归我找你来的本意。”
凌晨收到紧急通知,早上召开会议。
参加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劝解会,研究所高层人员对军方施压,提出要求,在傅择宣对陆申进行唤醒时,需接上全身情况监测,以供研究所进行研究。
支持他们的论点在于,即使没有正式成为军方聘用的唤醒师,但原则上傅择宣已属于军方统辖,在必要时需无条件服从命令。
而现在就属于这个必要。
“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喻恒筠眉毛皱得紧紧的,“即便是属于军方,你也是特殊人员,是独立于军队、研究所任何一方的存在,仅仅受我的调遣。”
听喻恒筠这么说,傅择宣倒是一愣:“你没说过。”
“现在你知道了。”他飞快解释,“更何况他们提供的根据本就漏洞百出,你无需在意这无理的要求。”
“所以,只要你不愿意,我就再次正式回绝他们。”喻恒筠视线胶着,紧盯傅择宣眼睛不放,生怕错过他的任何反应:“你的回答?”
傅择宣也学喻恒筠哼笑一声:“当然不愿意。”
然后瞥了一眼喻恒筠,才别扭地避开他那存在感太强的视线。
“很好。”喻恒筠强势地宣布自己的满意,“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话题。”
这才演到今天的重头戏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