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完全正确。
迎来这样一个结果,是除傅择宣外的另两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喻恒筠忽然想看看傅择宣脸上的表情,是否还如从前那样平静。
但背过身的傅择宣很显然并不愿意给他这个观察的机会,大概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两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由他自己主动暴露的事实,傅择宣一言不发,直直走出亭子,消失在两人视线之中。
猜测青年是感到难为情,两人都没有询问青年去向或阻拦他。
注视青年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喻恒筠才开口道:“既然我们赢了,按照约定,你该把情报交给我们。”
在霍清敛听来,喻恒筠语调平静,仿佛刚才那青年能答出这些问题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有说话者自己清楚,内心不曾安宁片刻。
被人牢牢记挂的心意,因青年语意而产生的少年思绪,刹那不经意被扣开的心门,以及深深埋藏的疑心。远远不及平静的标准,喻恒筠的思绪被搅得混乱无比。
常年的训练和管理让他尚能维持表面的镇静,喻恒筠放下纷杂的想法,接收来自霍清敛提供的情报。
两人结束谈话后,傅择宣还是没有回到庭园,倒是管家先行到来,告诉喻恒筠同伴在庭院等待他,他便快步走出,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快抵达时,目光先穿过房门,看到了站在庭院里的青年。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形不再给喻恒筠带来清冷的感受。如同恰到好处的凉水,在阳光下透彻清明,太过急切饮用则会呛住,不留神会被凉意刺激到不舒服。若是双手捧上一掬,细心享用,心情总总是舒畅的,烈日也不再畏惧。
喻恒筠在傅择宣身后不远处毫无声息地站了好些时候,也没被发现。傅择宣右手浅插在裤兜里,望着前方,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回过神来,大概意识到两人谈话似乎持续时间过长,傅择宣转身想寻人问问,回头却见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恍然发现喻恒筠笔直站在他身后,也许是看他,也许是欣赏屋前景致。
“见你似乎在思考问题,不便打扰,便站在这边等了会儿。”喻恒筠朝青年解释。
喻恒筠的态度十分自然,也没有表露出追究的意愿,傅择宣暗自缓了口气。
“抱歉。”
“是我应该道歉,让你久等了。”
摇了摇头,傅择宣同喻恒筠走向停在车库里的黑色轿车。
接下来是要与身怀另一任务的两人会合,不过当他们终于打开通讯器和那边取得联络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事况发生了变化。
早一小时前,许涵和薛迟景两人就抵达了荣家宅前。
本以为在两个能言善辩的人通力合作之下,这次行程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岂料居然连事情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被告知家里主人在医院,两人面面相觑:无需再同荣肃合作,几人所需求的结果就已经自动达成了。
等许涵通过网路将信息告知另外两人,薛迟景提议去医院打探情况。
“等那边拿到情报,和他们在医院集合再去吧。”
薛迟景同意,转而问许涵,兴味盎然地说道:“那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于是许涵不明所以地被带走了。
“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坐在驾驶座,薛迟景没有直接开车,反是前倾微靠在方向盘上,看着许涵问。
“酒吧和咨询所。”然后他佯装发怒地说,“都怪傅择宣那无情的混蛋,我大部分个人时间都贡献给他了!”
话虽这么说,这些工作其实是他主动从傅择宣那里纠缠得来的。
薛迟景好奇地问两人关系:“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怎么?不是详细调查了我们俩的吗?”
被许涵以斜眼看着的人心里痒,摸摸鼻子讪讪道:“其实也没能查到很多啦。”
许涵也没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和薛迟景兜圈子。
“我被唤醒后直接看到了我的唤醒师。”
大概彼时傅择宣也才发现能力没有多久,当时ELTT协会尚不成熟,也没有发布有关唤醒的规则。
许涵醒来后看到傅择宣,就对他产生了难自抑的亲近感。
收留许涵的傅择宣也没想过会这样被缠上,结果是两人以朋友和合作者的身份共度六年。
“听说我是他唤醒的第一个沉睡者,那还真是荣幸~”许涵笑得自在。
但薛迟景惊讶之余,并没有那么轻松:“他是你的唤醒者,那ELTT公布相关规定的时候,你怎么不和他断绝来往?”
“我看上去像是那么绝情的人吗?” m..coma
“你是不像,可他像。”
听见薛迟景这样说,许涵沉默一下,之后开口却是反驳:“那是你还没有看清楚他这个人,别这样说。”
“那你看清楚了吗?”接下许涵的警告,薛迟景问他,眼神复杂。
分明没有任何迹象,许涵却仿佛在他的语意中听到包含的怜悯,闭了闭眼,他压下上涨的心火。
“没看清如何?我以六年真心换来的真心相待,不认为是假意。”
“我用心感受到的,不是他的冷情冷意,而是他比任何人都认真的面目。”
不愿敞开心扉,对自己温柔的本性一无所觉。
太懂得恶与善的分别,总让他怀疑,是否这个青年承载了世界上他所能想象的一切伤痕。
“我不在意其他什么,只在意自己感受到的事物。这样的话,看清与否又有多大分别?”
听着许涵发自肺腑的这一番话,薛迟景不知怎的心情颇为复杂,他并没有被说服,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转而投向另一个更显犀利的话题。
“譬如你现在毫无芥蒂地维护他,从一开始就毫无缘由的信任感,这样的感情不会太过于勉强了吗?你又何必最开始被这样的信任束缚住?”
“我倒认为被束缚的是你。”许涵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迅速给出自己的答案:“你自身是一名唤醒师,或许因为没有记忆,才会被这种想法蒙蔽。”
“既然有信任这个果,定然有其因,无论是第一眼所见无缘由的信任,还是长久相处的熟识,对这个人的感觉是骗不了你的。”
许涵难得没有带着笑,严肃地对薛迟景说着自己的想法。
又或许不是许涵的想法,而是薛迟景真实的想法,难得产生一种被对方看透内心的感觉。因为自己抱持着这样的情感,才产生了疑惑,有此一问。
“而对于我来说,即便不用了解唤醒的过程,我也能够想象,在唤醒时对方所作所为,就是醒来后信任感的因缘所在。”
说完这么一大段话,许涵很疲惫似的,向座椅靠背上一瘫,又恢复言笑晏晏的样子:“哎呀~说这么久,他们那边也该结束了吧?”
还思考着许涵的话语,薛迟景闷闷答了句,掏出通讯器看喻恒筠已经回复信息,于是驱车离开。
国立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骨科高级病房V013。
站在病房外走廊,见三人准备敲门,傅择宣低声说:“我就不进去了。”
喻恒筠与他微微错肩站立,疑惑地偏头看向他。
“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探望吗?”许涵也疑问,“说是我的朋友就好啦~”
傅择宣摇头否认:“荣肃受伤有段时间了,荣翼也该回来了,我正好不方便探望,在附近找找看。”
听他这样说,三人也不好表示反对,便敲门进去了。
对傅择宣来说,医院是个非常陌生的地方。无论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哪个时期,他似乎都与医院绝缘。
但显然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感到愉悦的场所。身穿病号服或常服的人们,大多行色匆匆,面露难色,也强作欢笑。让人真心感到愉悦的,只有新生命存在的信号,即便对于新生命,也有太多人心生不喜。
失落、烦恼、怨恨、悲切在这里滋生,让人们往往忘记病痛解除时刻那欢欣喜悦和感激的心情。
从安全门前的视角观察这层住院部,傅择宣微垂着头推门进了楼道。盯着前方的阶梯,正准备下楼,左下方有一个戴棒球帽的青年强跨几个台阶,着急向上冲。
傅择宣下楼的步子顿住,几乎瞬间他就想出了吸引青年注意力的方式。
等青年与他擦肩而过想要拉门离开楼道时,傅择宣准确报出青年的姓名、性别、生日等基本资料。
青年停下,疑惑地看着傅择宣,试图打断他报资料的声音:“你是谁?”
傅择宣没有停止,直到报完他认为的重要部分:“与荣肃后援会副会长私交甚好。”
见荣翼产生些许敌意,警惕盯着他,傅择宣说出自己的身份:“我是荣肃找来调查他弟弟的人。”
“我哥?调查我?”
“持续很久的事情了。”的确是有这样一个人,不过并非傅择宣,此刻他不得不借用这个身份。
荣翼作沉思的表情,接着问傅择宣:“那你现在告诉我,有什么用意?”
“难得想做个默默无闻的好心人,不愿意看你们俩再这样误会下去。”
“误会?我误会什么?他又误会什么了?”不是疑惑的询问,而是不甘的反问。
“……”
“我没有误会他繁忙如斯,忙到对唯一的亲弟弟都漠不关心。”
“他也没有误会我不务正业,沉迷声色。”
“不过想想也知道应当是你自作主张,他那副傲气的模样,又怎么会找人当说客?”
胆怯地不想从傅择宣这里得到更多消息,荣翼虚张声势,故意大声说话。
“躲在角落喝一杯低浓度酒就回家的乖小孩沉迷声色?偷偷考取证书,以高分录取D国大学的学生不务正业?”
傅择宣这时候的表情十分恳切,仿佛真是名一心为两人好的私家侦探。
荣翼无言以对。
“那又怎么样?就算我不是这样,但他总归是那个自私到极点的兄长。”
“偷偷调查我?从不主动看我,永远忙于自己的事情,最后还敢装作无知的样子谴责我。”
荣翼像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永远渴求着兄长的疼爱,渴求着和睦的关系。
总算听到自己想要的话语,傅择宣说出自己准备好的说辞。
“就算他真是自私的,你的无私又高大在哪里?”
“无私地将继承权放在兄长肩上的担子里,你知道荣肃他想要挑起这份重担吗?”
荣翼闻言一哽,没有任何有力的言语能够反驳。
“你责怪兄长不愿关心了解你,你又何尝不是没有跨过那道心口,走到兄长的心里去看清楚,他到底是怎样一个想法?”
“……”
“所以你也不知道,当一个哥哥发现弟弟聪慧有前途,足以挑起家族重担时的欣慰,欣慰地放下一切对继承权的念想,选择演艺事业。”
“也不知道,当他发现一直寄予厚望的弟弟不知不觉中走上歪路时,震惊懊悔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