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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

    兮尔无法体会父亲的痛苦和眼泪,因为她的每一天都太精彩了,每分钟都想一蹦三尺高。

    她生平最郁闷的事情,也就是在新开的小卖部里买到了一份假冒薯片,或是刚下赢一盘五子棋,就发现那是想追她的同桌志龙在让着她这盏不省油的灯,气得她差点没小宇宙爆炸。

    傅兮尔气性大,爱较真,任何不公的事在她身上发生,都会遭到她更加不公的回击。

    于是,她当天就捉了一只毛毛虫放进了黑心小卖部的零钱盒。

    志龙找她借笔记时,她就把一本记满了错题的草稿本借给了他。

    她就是这么睚眦必报,待人接物不分三六九等,只看对错善恶。

    你若诚心给她一颗糖,她必然还以一整盒巧克力。

    可你若得罪了她……呵,量你也不会这么不识好歹。

    弟弟轾轩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因为撕坏了她的月野兔海报,被她踹翻在了床底下,闻声而来的母亲揪着她的耳朵训斥了好久。

    话又说回来,兮尔其实还是拥有一颗柔软心脏的,父亲告诉过她,做人要懂得慈悲。

    那天陈叔送她去学钢琴的路上,她透过车窗看见广场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太太,盖着厚实的大棉被一动不动。

    有个老大爷跪在旁边朝行人磕头,一秒钟磕两下,似是心焦无望到了极点。

    兮尔下了车,见大爷手边的一块白板上写着:

    “老伴身患绝症,瘫痪在床,小农拿不出治病钱,眼看老伴病危,恨不得替她去死!好心人打发一点,小农当牛做马也愿意!”

    一只小陶罐被摆在白板边,有人掸掸手指施舍了十块钱,有人冷嘲热讽地骂骗子,有人挥了一下皮包,将小陶罐打翻,脸上就写着“我故意的”四个字。

    老大爷抖着手,把打翻的钱收回碎了一角的小陶罐里。

    兮尔十分的不痛快,她想做个好孩子,帮助弱者,伸张正义。

    再说了,老夫妇不离不弃白头到老的爱情也令她感动得不行。

    于是,她不顾陈叔的劝告,把书包里的每分钱都平平整整地放在了小陶罐里,像喝了糖水一样甜滋滋的。

    谁知到了下午,她上完了一节钢琴课,从教室出来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

    却发现对街的一溜土墙下,两个小时前还直挺挺躺在地上的那个老太太,正在跟老伴一起盘腿坐着打扑克!

    扑克桌就是那床盖在身上的大棉被,土得掉渣的花色,兮尔不会认错的!

    老太太精光矍铄,刮牌作响。

    兮尔怒火填膺,几欲发飙。

    不过课间休息快结束了,她只能先撤。

    常言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下个星期,她再次经过广场,同样的苦情桥段正在上演。无广告网am~w~w.

    她摸出了陈叔的打火机,借着投钱的动作,呼啦点着了那坨棉被,拂袖而去。

    老头老太太直到火势渐旺才发现不对,狂吼惊叫,声震广场。

    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扔了棉被跑得比羚羊都快,不知能否在残奥会拔得头筹。

    兮尔跟人算起账来才不管什么尊老爱幼,有负于她的人,皇子与庶民同罪。

    七八岁的时候,她的钢琴小有所成,父亲会带她走访市里的各处孤儿院,举办义演,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带去暖意。

    父亲对孤儿院有种莫名的执着,深衡集团的大部分慈善事业都是倾注于这方面。

    不管忙碌还是闲暇,父亲都会辗转每家孤儿院,寻找一个叫沈海汐的小女孩,据说她长着虎牙,比兮尔稍大一两岁……

    院长把所有孩子叫出来,父亲一张张脸看过去,一个个脑袋抚摸着,结果都一样,一年又一年,还是没找到。

    作为父亲的跟屁虫,兮尔只好在这些孤儿院之中跑演出,那些小孩见她是金枝玉叶,心生妒忌,朝她裙子上抹泥巴的大有人在。

    她压根不会因为他们是孤儿就容让三分,直接抓起石子丢过去。

    院里有个男孩本来挺温顺的,她觉得是唯一可以发展成朋友的。她愿意跟他玩,对他略施笑容。

    男孩约她在院墙西北角一起做游戏,可她等了又等,吹了整整一小时的寒风,他连个鬼影都没现身。

    好大的胆子!兮尔自知被耍,拾起破瓦在墙上写了硕大的“骗子”二字,甩手走人。

    回家后感冒又发烧,一怒之下再也不去那家孤儿院了。

    傅兮尔是天蝎座,复仇欲旺盛,而且“兮尔”快读起来特别像“蝎”,久而久之,“毒蝎子”的美誉就这么叫出来了。

    兮尔和轾轩的名字都是父亲取的,父亲很喜欢《诗经》,“兮尔”化用自《国风·郑风》中的两篇,“清扬婉兮”、“岂不尔思”,是诗人对一名婉约女子的思恋。

    父亲大学时写给母亲的情书上就是这八个字。

    母亲说过,在高中里初遇父亲时,他就是很有才华的,会做木雕,写得一手好字,还作得几首闲诗,唱歌也很好听,倾倒众生。

    “轾轩”的名字来自《小雅·六月》,本意是战车的颠簸高低,象征着无论起落顺逆之境,都能坦然以对。

    比如,咳,在每次被父亲胖揍的时候。

    相比起掌上明珠兮尔,傅轾轩那泼猴显然不太入父亲的法眼。且不论他把每个认识的女生都捉弄得哭过鼻子,还拿弹弓打坏了课堂上的黑板,砸中了老师的屁股,弄得全班哄堂大笑。

    傅霆海闻讯而来,一脚就把儿子的屁股踹开了花。

    事实上他也不用出脚,只需要往那里阴恻恻地一站,傅轾轩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一见着父亲,就像绵羊见了老鹰。

    兮尔也不是没惹过祸的,比如她看不惯那个嫌贫爱富的教导主任,就跑去打破了人家的办公室窗户。

    结果窗子后面的电脑也遭了殃,屏幕碎了一地。

    父亲接到校方的通知赶来,并没有对女儿大发雷霆,大方地赔偿了电脑,出了校门又大方地买了冰淇淋给她吃,护短得很。

    又比如幼小的兮尔曾经问过父亲,“爸爸,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啊?”

    父亲从书香中抬头,“你是爸爸用最好的木头雕出来的,吹口气,就变活了。”

    可当傅轾轩也问起这个问题,父亲却扔下书,一记眼刀甩过去,“你这兔崽子怎么那么不学好,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闭嘴!”

    兮尔得到父亲的区别优待,哭笑不得。她身为长姐,自然要体恤一下幼弟。

    她不介意三天两头为犯错的弟弟顶缸。傅轾轩打碎了书房的名贵花瓶,兮尔就赶紧自首。

    父亲一听是她干的,半点都不会计较,可如果发现是傅轾轩,不大骂一顿才怪。

    有时兮尔也觉得,父亲实在对轾轩太苛刻了,有一天电视上正在放古希腊文化的节目,介绍断臂维纳斯雕像之美。

    傅轾轩刚满十岁,能理解这种美学才怪,嘟囔了一句,“缺了手有什么美的,明明是搬运的时候磕坏了,还被专家当宝贝……反正我觉得难看死了,如果她是真人,还会觉得自己断手是一种美么?”

    父亲闷声不响走过来,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掴在傅轾轩脸上,把他从沙发上扇了下去。

    “别以为你什么都可以嘲笑。”父亲面如铁铸,明显动了真怒。

    傅轾轩鼓着出血的嘴角爬起来,不服气地望着自己奉若神明的父亲。

    兮尔关了电视,急道,“爸,你为什么总是打轾轩?”

    父亲收手时,闪过一丝悔色,“他这么皮,我打他还是轻的!断了手就可以受他歧视么?别忘了他老子的右手也是废的!”

    当晚这事儿就被母亲知道了,一向贤妻风范的她,半月都没理丈夫。

    丁菀向来是偏心儿子的,无论儿子闯了任何祸,她都不放在眼里,他上课不听讲、玩游戏机,却凭借天生的聪颖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她就更加以他为傲了。

    但凡兮尔和他有点小争执,丁菀永远是无原则地袒护他。

    轾轩后来也常说,如果不是爸爸三天一顿骂、五天一顿打,自己早就被妈妈带成小恶霸了。

    不过兮尔看得出来,父亲还是很爱轾轩的,只是那种爱比较隐蔽,不善于表达。

    轾轩干什么都沉不下心来,唯独对射击运动感兴趣,可以对着靶子扔一整晚的标枪,十发九中。父亲为了鼓励这项爱好,就给他报了射击班,母亲说这种运动或多或少有点危险系数,不肯拍板,父亲拗不过轾轩期许的眼神,费尽口舌才说通了她。

    傅轾轩虽是男生,却极其嗜甜,母亲惯着他,大把的甜食往他房里塞,只有父亲会挑选最有效的防蛀牙膏,在浴室门口盯着他刷牙,很是严厉。

    兮尔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轾轩不在家的时候,两个丁夫人带着幼子来串门。

    屁大的小纨绔搜罗起了傅轾轩的玩具,赛车乱撞,弹珠飞天,变形金刚也被肢解。

    有个男孩踩上沙发,想把墙上挂着的一副“世界十大名枪”的拼图作品拿下来摆弄。

    因为个子太矮够不到,他妈妈给他搭了把手,拆开那个裱好的画框,男孩立马抠掉了里面一大块粘好的拼图。

    正要抠第二块,傅霆海就语气微冷地夺过,“这件东西是轾轩的心血,你们不能动,抱歉。”

    那夫人眉毛一皱,“傅董何必这么小气?孩子们玩玩而已,赶明儿我再给轾轩买一堆。”

    傅霆海固执道,“我说不行。”

    气氛有些僵了,丁菀上来做和事佬,“干嘛啊?霆海,跟孩子争什么……那个,如果你家儿子喜欢,就送给你们好了。”

    “是啊,深衡也是个大拼图,丁家占的份子可大呢。”那夫人眼珠子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我对儿子可是百依百顺的,不像傅先生,一翻脸就可以追着轾轩揍大半条街,啧啧。”

    “我怎么管教儿子是我的事。”傅霆海低沉道,“现在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儿子花了好几个晚上,在台灯下认认真真,一片一片拼出来的东西,不是用来给你们作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