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良川自回到府中,便一连几日待在书房不见外客,就连几个子女也皆避而不见。
虽如此,书房内却并不平静,总有那么几个人进进出,一些消息被源源不断地送了进去。
当手下人最后将一份从宁阳郊外牛家庄搜集来的口供摆到陆良川面前时,陆良川心中的那丝侥幸也瞬间烟消云散。他双眼一闭,颓然瘫靠在椅子上。
当年之事,姜凡音或是手段不足,或是觉得陆良川待她如珍似宝,定不会追查一辈子蒙在鼓里。总之蛛丝马迹甚多,皆有迹可寻。
虽然时隔九年,但也不算太久远,当年之人俱在。陆良川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又是一部的长官,追查这种遍地破绽的事自然不在话下。
他先着人将姜氏生前得用的下人陪房一并拘来,分开关押,逐一审问。
这些人中不少是姜氏从娘家带来的亲信,自姜氏亡故,在陆家颇受优待。不用突降雷霆手段,一个个皆措手不及。几下审问便全都知无不言。
尤其那自幼跟在姜氏身边伺候的贴身丫鬟青鸟,受刑不过之际,不光将姜氏派她去牛家庄釆买病女带回府中之事说了个详细。更将姜氏自幼爱慕表姐夫王致,二人于姜氏婚前婚后皆有私会,又如何定计利用陆良川算计凌家军,均交待了个一清二楚。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再加上手下几日来快马加鞭从宁阳牛家庄取回的口供。姜氏之事自此真相大白。
陆良川只觉刹时全身的力气皆被抽空,头大如斗晕晕沉沉,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那封信的真假已不重要了。它不过就是个引子,引着陆良川亲手去揭开这个秘密。让他亲自去证实,当年的自己一往情深,自己的孤注一掷,自己的负尽天下,不过皆是一个大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陆良川忍不住发狂大笑起来。
为了姜凡音,他可以把良心剖出来,换上一副黑心肠,为王党做无数脏事。
可到头来呢?自己不过是个被人玩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罢了。他以为的夫妻情深、痴心一片,不过是他的自我感动、自以为是。
那时,曹曲然和他单线联系,代王致发号施令。他则充当信使联络戎狄。
是他根据指令盗得平城关防图献给戎狄。也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命奸细朝镇国公主下手……还有,还有……
陆良川闭上眼睛,忽有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胸怀坦荡,也曾忠君爱国,也曾心系黎民……
他本可以做一个更好的人,他本可以成为一个战场上的英雄……可现下,他不过是个鬼蜮小人。
……
“爹爹,爹爹……放我进去!爹爹……”
门外的喧哗吵闹声惊醒了耽溺于回忆的陆良川。他伸手抹了把脸,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屋内因尚未掌灯而显得分外阴沉压抑。无广告网am~w~w.
“屋外是何人喧哗?”他沉声问道。
“爹爹,爹爹,是我!他们不让我进去……”
“哦,是小五呀,进来吧。来人呀,掌灯……”
陆良川的话音未落,陆五娘便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不顾得许多,一把推开前来掌灯的奴才,扑通一声跪在陆良川面前,举着封信急道:
“爹爹,哥哥留信出走,只说再不回来了。您赶紧多派几路人马去追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陆良川伸手接过陆五娘手中的信,展开看了看,半晌苦笑一声:“也好,也好,去吧,都去吧……”
“爹爹……”
“小五,”陆良川探身将女儿从地上扶了起来,摆摆手试图去平复她的焦急,“先不去管你哥哥,这对他或许是件好事,也算寻条活路……
“唉……你现下仔细听为父说。明日一早,你便带着你那几个庶姐回华兴老家去。我已给你叔父去了信,他自会将你们照顾妥当。管家已安排好了护送的家丁下人,你们明日城门一开就出城。城外会有震威镖局的人接应。这一路上,你们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爹爹,您这是干什么……”
陆五娘一听这话便急了张口要问,却被陆良川伸手制止住。
“不要问!只切记为父的话便是。家中银票细软我已吩咐让人收拾了两个包袱,你和你二姐各带一个……
“至于你大姐……既已出嫁,便自求多福吧……好了,你现在便回去,通知你那几个姐姐,简单收拾些东西,大物件皆舍了吧。明早天不亮就走……”
“爹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
陆五娘剩下的话到底没能问出口。陆良川只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向她挥了挥手。
陆五娘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虽忧心冲冲满腹狐疑,却到底也知父亲定有缘故。因此不敢怠慢,忙回去安排。
听着陆五娘走远,陆良川方才缓缓睁开眼睛。顿了半日,他起身来到墙边博古架处,摸索几下按到机关,随着“嘎巴巴”的响声,墙上赫然露出一道暗格。
陆良川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两卷锦轴,随后一一展开。
他的眉头紧紧锁了锁,忽而似下了很大决心,甩手将其中一道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那华彩锦绣瞬间便被火舌裹携吞噬。陆良川的脸在这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愈发的凝重。他握着另一道锦轴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当火中只剩灰烬,陆良川那苍老而阴沉的脸反而平静了一分。
……
曹、陆通敌一案似乎渐渐陷入了僵局。
朝廷虽摆出一副严查到底决不姑息的姿态。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各自为政,互相推诿。
曹、陆二人一直逍遥家中。朝廷亦迟迟不肯下旨查抄两府羁押二人。
除了兰素娥及其提供的那封曹、陆二人的私信外,再其他无通敌罪证。
民间彻查二人为辽东战死将士申怨的呼声日益高涨。龙椅上的昊元心中焦急,整日催促三司速速拿个结果出来。
可无奈王党盘根错节,势力根深地固又处处设障,数日来竟毫无进展。
宫中王太后整日笑语盈盈地请皇上过去说话,虽口中说着皇上现已亲政,朝中大事她不便插嘴,可每每言语之中多有敲打之意。
弄得昊元心烦气躁,回去多向齐正清等人抱怨施压。
以致齐党现在焦头烂额,虽知此为重创王党的大好机会,但尚未找到一击致命的破绽,且一时毫无头绪。
正在这时,有人去敲了大理寺的鸣冤鼓。
敲鼓之人并不是为自己申冤,而是替自家主人自首的……
当方铁之带人赶到陆府时,府内早已家奴尽散一片狼藉。陆良川趴在书房的大案上气绝多时,手边是一瓶所剩无几的鹤顶红。
陆府前去自首的下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见了此情景更是吓得体似筛糠,结结巴巴地辩解了半天,只说他家老爷命他前去大理寺击鼓,再将东西呈给方大人,其它并无交待。
那东西方铁之不敢怠慢,即刻便呈给皇上。
此物一出,立时真相大白!满朝震惊,轰动朝野!
陆良川供出的竟是戎狄可汗八年前的亲笔手谕!表彰当时大齐的户部侍郎曹曲然为戎狄立下“汗马功劳”,特封其为戎狄的一等公爵,赐封号“襄平”。
“襄平公”曹曲然,吃着大齐的奉禄,享着大齐的荣华,却头顶着狄戎的尊荣。这简直是大齐的奇耻大辱!
手谕上那枚鲜红的戎狄国玺,简直像一张咧开的血口,表达着对大齐君主无尽的讥笑嘲讽!
昊元气得当朝砸了龙书案上的玉镇纸。满朝寂静,鸦雀无声。之前极力为曹陆二人作保的王党顿时俱都偃旗息鼓敛声匿迹。
曹曲然通敌一事此时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便是他自己咬死不认,三司仅凭这份戎狄可汗的手谕也能定他个通敌叛国诛灭九族!
事已至此,王氏一党自不会再凑上去与曹曲然扯上牵连,反而极力撇清。
王党众人如今既怕齐党借题发挥多有牵扯,又怕曹曲然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故而一反之前之态,倒极力撺掇皇上速查严惩,成了最希望曹曲然速死的一群人。
本来嘛,无论是宫中的王太后,还是“闭门思过”的王首辅,一向最擅长的便是弃卒保车。
当然,也不用王党再添油加醋地撺掇。此事一出举国哗然,昊元气得冲冠裂眦,当朝下旨:曹曲然通敌判国罪该万死,即刻收监,查明后不必待秋决处刑,一经核实游街问斩!
至于江南救灾款贪墨一案,特着刑部派人前去到江南察查,所牵连官员一律拿回京城问罪。又着户部重新拨款救灾。此皆为后话,暂且不提。
又说陆良川,虽有与曹曲然私信证其通敌,但因其畏罪自杀,无法查明涉罪深浅,竟就此不追究其族人之罪。
不得不说,陆良川用一己性命换了整族活命,也算得上是走了一步生死妙棋。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日那戎狄可汗原是下了两道封赏手谕。一道封赏曹曲然为“襄平公”,另一道却是封赏陆良川为”辅宁公”……
当年戎狄大将呼律邪交给陆良川时,不知陆良川是心中尚存一丝良知不屑敌国的封赏,还是到底意难平欲捉些王党的把柄。总之这两份扣在他手中诏书今日终派上了用场,化成两道催命符!
……
栖霞山上,灼华缓缓放下京中传来的消息,曲指敲了敲桌子。三姑一旁见状,笑盈盈地揭开桌上的灯罩,剪了剪烛芯。
“又成了一步。郡主真乃神机妙算!”敏毓端了茶碗放在桌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郡主怎知那陆狗会羞愤自尽?我开始一直不信他会有这样的血性!否则当年也不会背信弃义,做出那猪狗不如的事来。”
灼华看着敏毓挑唇一笑:“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执念。而陆良川的执念尤重,这执念便是姜凡音。若抛开这份执念,他倒也不是全无良知……”
灼华口中虽如此说着,神思却渐渐飞远。
他也曾说过,愿意为自己负尽苍生,千夫所指,哪怕舍身为魔,也要同进同退……那,自己是他的执念吗?
“哈,说来……说来,不知郡主下一步打算如何?”
见灼华忽又低落起来,三姑和敏毓不禁心中着急。敏毓急于引开话题,却语无伦次不知说些什么。三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接过话头。
“说来,那曹曲然现下处境应该十分危险,王党比咱们更想要他死。这曹贼死不足惜,咱们自是不在乎他的狗命。可他暂时尚有用处,若现在就被人害了,反而对咱们不利。”
“这便要看我那姑父铁判大人的了!”灼华回过神来,说到这里倒是笑了,“大理寺大牢一直是他的地盘儿,这便要看他的手段……”
“方大人自然手段了得,万无一失……”
灼热垂眸笑道:“别忘了还有齐相等人呢。他们大概也指望着在曹曲然问斩之前,能从他嘴里套出些什么。说不得这两日齐相府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大理寺的大牢,自有他们去操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