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半道停下。
凛冽的朔风剧烈地晃动着这顶玲珑小轿,活像是趴了头猛兽,拎着锋利的爪牙划拉窗棂。
绿俏把浑身发颤的侯佳音揽入怀里,“您别怕、别怕。”
“走了……多少时候了?”
“走了一天一夜了,现在还是夜里,您继续睡。”绿俏探了探她的额,面上不由得浮现出几许焦躁,“或许再睡个一夜,烧便能退了。”
侯佳音里里外外统共被四条被褥围着,里面贴身的是条绒毯,再是鹅绒被、貂皮裘、木棉被。
轿里正中央烧着黑炭,扑涌出一股股干裂的热气,教人唇焦舌敝。
可她整个人都是汗津津的,依旧禁不住地往角落里躲,“为什么马车停下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绿俏依言侧耳去听。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卷席草木的簌簌,间或夹杂着外头的两匹老马嘶呖的喘息。
“您多想了,或许是车夫半道内急,寻个荒僻去处才停马了罢。”
可话落,她又开始揣度犹豫自己话里边的真实性,毕竟若是车夫有事离开一会儿,也会前来禀告。
“娘子如若不放心,您等奴婢出去看看罢。”绿俏原想去推封死的窗户,孰料无果,只得趿鞋下榻去试探情况。
垂落的车帷材料,是江南特.供的暖缎与虎皮兽毛缝制,沉甸甸地搭落下来阻隔了外边儿的风。
绿俏瞧着外头的光景,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觉得双膝淬冰,既酸软又无力,和周围的家奴一样,“噗通”一声跪拜在地。
“出去。”
“小娘子身子不方便,纵使您对她有气也千万别……”
男子浑身酒气,闻言淡淡掀起眼皮儿,又道,“滚出去。”
车里头昏黑,唯有煤炉上溅起几点火星子流涌滚动,在受了冷气后瞬间泯灭作一粒虚白的灰烬。
裴韫脸上仿佛钉着一张僵硬的脸皮儿,不喜不悲,但瞧着总归是骇人。
被掀开的一截儿帷幔渡入冷风。
睡梦中的侯佳音惊呓,以为是绿俏回来了,便皱着一张被烧得红扑扑的脸与对方撒娇,“榻太硬,硌得我好难受,你抱抱我行不行?”
厚重的被褥里三层、外三层。
侯佳音不安地环住胸口,察觉压附在躯干上的渐渐轻下去。她好像就是一截春天里的笋,一点一点地被剥除外头的客气,露出里边白嫩嫩的芽。
“我冷、我冷。”侯佳音的牙关止不住打颤,下意识地就朝热源依偎过去。
寻常来说,发热后多捂些汗便可退烧了。而为了避免汗液打湿衣衫,她仅仅着件白且轻透的里衣。现下又缠着对方不撒手,潮黏的衣裳随之悬至腰际。
裴韫顺水推舟揽下佳人,提捏着她的下颌,与之耳鬓厮磨。
厚重的喘息声凭添几许春意。
丝丝缕缕的沉木轻柔飘散,可作雅香以熏衣,亦可作药引治根疾。
为药引,虽辛苦微温,却可行气止痛、温中止呕。此番夹杂以浓烈的酒意,更叫人昏头涨脑,不知所如往。
过去三年里夜间难眠,就是靠着沉木制造的枕、沉木燃出的香过活日子。今日绿俏倒是体贴,不知从哪里得来此物件儿。
侯佳音意乱,被对方掌心的力气掐得疼痛,“嘶”了一声呵道,“绿俏,你正做什么!”
怒睁杏眼去看时,对方正巧敛目望了。
无以往的平静温冷,反而凶厉。
侯佳音四肢又软,又被桎梏了腰身不得动弹。只得拢紧里衣问道,“你怎么来了?”
最后是舍不下她吗,还是舒舒?
“跟我回去。”
起初,侯佳音还是不可置信。
“回哪里去?”侯佳音满心欢喜,还是抑制住颤声道,“回你那里去吗?”
裴韫却是不言语,沉闷地伸手去够整齐叠放在一起的裙衣。
侯佳音很累,可是一直在笑,喋喋问道,“我闻到你身上的酒气了,你是心情不好吗,还是去应酬了?”
裴韫展开衣裳罩住了小小的她。
侯佳音语气好不快活,“衣裳反啦,穿反啦。”
对方却充耳未闻,打横抱起她的时候脚底打滑,险些连人带马栽倒下去。
众人有意去搀扶,却又是被他的可怖的神情吓退。
裴韫利落地搂着侯佳音上马。正欲挥鞭时候,在不远之处又疾驰来一人一马。
“小娘子!”庆俞仿佛看见了救星,在见到裴韫安然无恙时候也是轻吁一口气,“郎君得知您走后就不知打哪里喝酒去了,趁着奴才去准备汤水的时候溜得没影。谢天谢地是寻你来了,若是打街边与人打架反而棘手……”
侯佳音窝在裴韫的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我仔细瞧过了,他无什么皮肉伤,你就放心好了。”
小娘子今夜很高兴,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平日里总是因为夫妻二人的事情吊着一颗心,自此刻起竟不知道松了多少倍。
绿俏胆子也大了些,试探地嘱咐道,“郎君,小娘子风寒尚未痊愈,您路上尽量小心着些,勿再教她吹风了。”
庆俞也笑,“既然这样我们也都放心了。不过奴才还有一事……”
耳边擦过呼啸的烈风,将他的话语吹散。
庆俞怔怔望着离去的二人,默默将自己未述完全的话道尽,“今日是夫人的祭日,郎君心情不大好……若是您能避一避,尽量别招惹他……”
……
屋内,榻笫之间。
一只红酥手犹犹豫豫地探出垂幔,又迅速之间被擒拿捉住。男子时而极尽鞭挞,时而缱绻至极,涔涔的热汗卷着兴奋从毛孔里冒出来。
“怀瑾……我累。”侯佳音绷紧了足尖,酸软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腰侧,“哪里都酸,哪里都累。”
他依旧固执,提捏着她软趴趴的腰身给她旋了个身,继而接着千方百计地与她欢好。
裴韫应当是嗜酒许多,故而口中渡出的热气都喷薄着浓烈刺鼻的酒味。
呛鼻,又莫名地叫人心安。
“我原不想烧毁书信的,谁教你想方设法地赶我走呐。再说了,反正经由我手的书信你看也不看一眼,烧了省的我自己糟心!”侯佳音见半晌未得到他的应答,伸手戳戳他的脸,“我这边与你说话,你可别一句未听进去。”
纤纤素手一旦探出,却被对方颔首咬住,被尖利的牙密密麻麻地啃噬。
仿佛实在怪她的不专心。
侯佳音确实不大专心。她垂着脑袋重重打了个呵欠,“我其实有许多话要和你讲的……悄悄与你说,这三年里我常梦到你。”
她的潋滟春眸半眯本是风情万种,偏生此刻又半提身段倚在他耳边如泣如诉地耳语,“你知道不知道,我爱你。”
很爱很爱你。
侯佳音本想着过后与他好好聊一聊天的,孰料自己抵挡不住疲乏困倦,先他一步的睡去。
那便等改日再讲。
反正,明日何其多嘛。
……
天擦亮的时候,侯佳音难得醒了。
只是喉间发涩干裂,实在难受。 www.().comm..coma
身畔的男子仿佛极累,眼底蒙着几道青灰。
侯佳音的脸蛋极红,小心翼翼地挨蹭过去,正对他的菱唇烙下烫人一吻。
他变了许多许多。西北的朔风叫他的脸庞也染上了不近人情的冷漠,炽热的大漠将他的眉目雕琢愈发硬朗。
可是裴韫还是她的裴韫,怀瑾依旧还是她的怀瑾。
侯佳音又忍不住地笑,在略显单薄的晨曦里伸出手去静数他的长睫。
男子睫羽卷翘,她便坏心眼地给压平。不过须臾,他似乎也觉察到些许异样,拢眉睁开双目。
逼仄的空间寂了一寂。
侯佳音隐约能够察觉到他的呼吸都凝滞片刻,而后缓缓渡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你醒了呀,时候也差不多了。”侯佳音去牵住他的大掌,“我原来是打算着为你做早膳的,可是你手臂压着我好重,完全不好起身……”
“再说。”侯佳音略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也有点舍不得走,就是……想要和你多带一会儿。”
裴韫扶额撑起身子。
薄衾随之搭落在一边,她斑驳青紫的身子与混乱的床榻无疑昭示了昨晚种种。
“你头还疼吗。”侯佳音双靥通红地将棉被楼住,“你若不坐着歇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醒酒汤。”
裴韫未看她一眼,也未道一词。
只是沉默数息后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侯佳音起先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又道,“昨夜,我喝醉了。”
“嗯,我知道的。”侯佳音还是在咧嘴笑,又略带不满和嗔怪道,“你分明知道自己不胜酒力,还……”
他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若是昨夜里若是做了些什么让侯小娘子误会的事,我与你道歉。”
“侯小娘子?”
裴韫不语,只觉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我原以为昨夜里你我所做都是夫妻做的事,不曾想来在你眼里是场误会。”
侯佳音好像凭空被人甩了一个巴掌,整张面颊在火辣辣地烧。
“我原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故而喝的酩酊大醉,又在半道上把我劫回去。”
“……昨日是我母亲祭日。”
侯佳音“噢”了一声,点点头,“那怪不得。”
她也没再自取其辱地去追问要如何处理二人间的事情,只掀开被子去穿戴自己的衣裳。
“你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啦。”
“……好。”
“劳烦你,帮我递一下外衣。”
绯红色的长襟满是褶皱,侯佳音也没嫌弃,慢腾腾地穿好衣裳。
从头到尾,他无任何的举动。
“昨晚的事你还有几分记忆?”
裴韫道,“记不得了。”
“那也挺好的。”侯佳音点点头,语气还是轻快的,“那我就走啦。”
昨夜裴韫多狠多放纵,从她一瘸一拐的走姿便可看出。她的风寒似乎也加重了些,说话总是沙沙的。
“噢,对了。”侯佳音倔强地没有回头,“做不得夫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我也祝你选娶貌俪德贤之主,琴瑟合韵、恩爱不疑。”
……
直至侯佳音离开,裴韫方重重地跌落于床榻。
“记不得了。”
怎么会记不得呢。
破碎的记忆里,是她含情带怯地于耳畔低吟“怀瑾。”
还有——
“这三年里我常梦到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