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驹的毛色鲜亮,却是在黑夜里格外醒目扎眼。加之出身年岁不过六月大小,腿力速度也难教成年骏马,轻易之间便可追上。
只是前面一道粼粼溪涧阻碍了马驹的去路,它竟然也不知天高地厚试图跨越鸿沟。
裴韫心下一惊,当即勒马取箭,无丝毫犹豫地满弓引弦。箭匕随即冲破肃肃的寒空,“噗呲”一声溅入皮肉。
小马驹痛苦地呦呦原地惨叫几声,噗通一下带着背上的小人儿朝着地下摔去。
“舒舒!”
裴韫喉间紧涩,眼睁睁地看着马背上的小人儿在地上滚了几圈,而后没入浓重的夜色。
秋色萧索,槲栎徒留光秃秃的半吊得擎在空中。幸而,地上堆积了宽大干枯的槲栎落叶可稍减坠马之力,舒舒的脸蛋、小手偶有擦伤的红痕,旁处倒是未显什么伤势,只是受惊多度之下昏倒。
小丫头可怜兮兮,两腮之上还烙着几点泪痕,在明辉之下涟涟惨惨。垂目安静睡着的模样与莺莺一个模样。
莺莺或许爱他,裴韫知道;
可舒舒是她的宝贝,裴韫更知道。
此番舒舒受伤,她……
裴韫将舒舒捞起揽在怀中,静默地凝视着不远处零零落落地跟上的家奴。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舒舒现在怎么样了?”一道尖利的嗓音闻风而起,侯佳音一瘸一拐地被众人搀扶着过来。
足上的木屐在黑夜里不知所踪,徒留白青色的袜又半褪至趾尖。她两靥极红,难辨是气是恼是怒,只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了舒舒。
“腕上有些磕碰青紫,都是些皮外伤。”裴韫看着她道,“约莫是落马受惊才晕厥罢。”
侯佳音却一个余光也没有给他过,更不肯把舒舒交给绿俏、庆俞照顾,别过腰身自顾地抱着女儿往前走。
本以为擦伤跌上就罢了,孰知夜里又生出些是非。
三四岁的稚儿娇气,但凡是沾上点寒露风霜就间间断断地开始发病。
侯佳音便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照料舒舒。
小丫头即便是发着高烧,也极不安分地踢腿蹬着被褥,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吟呓,“娘亲,娘亲……”
侯佳音握住舒舒无意识攥紧的拳拳,垂泪道,“舒舒乖,娘亲在呢。”
舒舒半眯眼睛,模样好不可怜,“舒舒要回家去,才不要爹爹……”
“好,等舒舒生病好了娘亲就带舒舒回家去。”侯佳音抬目扫了眼榻边凝立的男子,又道“舒舒病糊涂了,等明儿个就忘记了,你不必放心上。”
裴韫执帕擦了擦舒舒嘴边的药汁。
半大的奶孩子牙都尚未长齐,自然不愿意喝下这般清苦的药汤,只喂到喉咙处一并被呕出,洒得周遭皆是。
米糊糊、羊奶更尝不出个什么滋味儿,只尝了几小口又连连摇头称是不要了。
“你回去吧,我与绿俏可在这里照顾舒舒。”
烛光摇曳里的身影柔弱,有如初春早发嫩柳拂堤带颤,“可是你明明知道的,舒舒是我的宝贝。”
“你想逼迫我走,我走便是,又何必去伤了舒舒的心。”
侯佳音继而絮絮道,“舒舒身子受寒,这两日实在是不方便动身。等她稍微痊愈些我们即刻动身离开,只求你这两日多疼爱她照顾她些。”
“毕竟这一路来,不知嚷了多少遍爹爹,又不知对她爹爹抱了期待。”
万籁岑寂中侯佳音偏头望入裴韫的波澜淡淡的眼底,“这算是我最后的要求了,行不行?”
……
侯佳音与绿俏轮流守着舒舒,好歹见她在第二日在退却了热烧,但总归留了咳喘余症,过个一小会儿就从鼻里流出清涕。
一夜未睡的娘亲被绿俏哄过去安歇了,阿东也去了灶房为她做早膳,舒舒只得一个人卧于榻上抓穗子玩儿。
卧房里的什锦窗半敞,外头有呼呼的冷风灌涌进来,一旦碰到屋里头热烘烘流窜的热,便霎时间软下来,凉丝丝轻飘飘地拂于人面。
小丫头是个闲不住的祖宗。
即便舒舒现下神色恹恹,蒙蒙雾眼却是怎么也遮不住几许亢奋与欣喜。
“小马。”
借着镂空摇床的隙缝,舒舒隐隐约约瞧见了窗牖处的一绺纯白的毛发,好似隆冬的雪。它又好像一朵洁净的小花在徐徐绽放在萧索的秋景里。
是小马,是舒舒吃饭想睡觉想做梦也要想的小马。
舒舒眨了眨眼,看着什锦窗边小马白得像小花的柔软颜色,看着小马温驯懵懂的铜铃大眼,看着小马吭哧吭哧地咀嚼干草。
然下一刻,舒舒的眉就用力地绞紧了。
她干脆偏头闭眼,只作出熟睡的模样。
“舒舒。”裴韫早已把女儿一系列的反应尽收眼底,“爹爹知道你醒了。”
乌鸦鸦的睫翅颤啊颤的,可舒舒就是怎么叫也叫不醒,怎么哄也哄不动。
“不要爹爹也就算了,总是要小马的罢?”裴韫伸手摸摸舒舒的脑袋,觉她体温退了一时间安心不少,“外头的小马若知道舒舒不搭理不喜欢,恐怕心要碎一地。”
裴韫佯装离开,“那爹爹就把伤心的小马带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蓦然传来大力掀被的声音,舒舒挽留得好着急,“你敢、你敢!”
裴韫没忍住笑起来。
嚣张又纵意,口是且心非,舒舒把她的性子真真学了遍。她是顶顶矫情任信,又是实打实的好哄。
裴韫半道折回,把舒舒从略高的摇床上抱下来,“自己着鞋穿袜,莫要让你的小马等着急了。”
小丫头夜里发热,嘴上总间间断断念叨小马,这头马驹便是昨日夜里裴韫亲自去兵营里接来的。
既是匹受过驯服教导的马,不至于惹怒性情伤人,也是匹形态相貌端正的宝驹,可得眼高于顶的舒舒青眼。
马驹绵密的毛色渡金,在眩亮的保富光泽。彼时它又以天真烂漫的神情上下打量着舒舒,最终认可般垂首舔舐任由她拽住鬃毛。
“舒舒的小马是最最漂亮的吗?”
“是最厉害最漂亮的,就是打灯笼也寻不着第二匹。”
舒舒还只有半马高,黏黏糊糊地腻歪着马驹不放手,“它叫什么?”
“尚未取名,今日就由你来取。”
舒舒为难道,“我不知道。”
“那就取个你喜欢的名儿。”裴韫屈膝摸摸舒舒的脑袋,“从前有什么忘不了的东西,还是什么喜欢放物件皆可为它命名。”
舒舒冥思苦想好一会儿,“那就叫它兔兔吧。”
叫一匹马驹“兔兔”实在是怪异,裴韫失笑着问,“怎么取这样一个名字。”
“翁叔叔送了一只兔兔给舒舒,后来被邻居家的恶犬咬死了。”舒舒泪眼汪汪地上下着大小,“它当时只有那么小就死掉了,它又那么白、像雪一样的颜色。”
“翁……叔叔?”
舒舒点点头,捧上一把干草喂小马,“就是翁叔叔呀。”
裴韫欲追问,“他……”
“舒舒!”
舒舒循声望去,见是自家娘亲在不远处的地方叫自己。她一本正经地把马辔交到裴韫的手中,“照顾好我的小马,行不行?”
裴韫呆滞一颔首,“好。”
……
用膳的时候,舒舒也是明显得不专心,一勺粥一回首,目光紧紧地黏在小马匹身上。
“舒舒!”侯佳音当当地敲着碗沿道,“怎么的,一头马就把你迷的神魂颠倒了?”
阿东也在旁打趣儿,“等小小姐年岁大了,小娘子还需仔细防备着些。免得以后滑头的郎君公子给随便拐了去。”
侯佳音听得恼火,语气难免凶厉些,“舒舒!”
“可是爹爹也在等我。”
侯佳音吐了一口恶气,“前两日还与我闹着不要爹爹呢,怎么就一头小马驹给你收买了去?”
“那不是普通的小马!”舒舒与侯佳音叫板道,“那是打着灯笼也捡不到,世上最最厉害的小马。”
“前两日不是闹着要回家?”
舒舒没吭声,抬目看向院里的孤孤单单的一人一马。
“能不能把小马也带走?”
“舒舒打算把你爹爹留在这儿?”
舒舒点点头,“爹爹是舒舒的爹爹,也是汲清的爹爹。我还有一个娘亲,可汲清就什么也没有啦。”
侯佳音捏着围兜擦了擦女儿花猫似的脸蛋,“你若要说,就去和他说;想要小马,就与他讨要。顺便知会他一声,后日我们就启程回金陵了。”
一想到小马,舒舒的心里面就甜滋滋,“舒舒这就去。”
舒舒脚步轻快地跑了,外头绿俏恰愤怼着一张脸迎面而来,“小娘子。”
“您今早嘱咐婢子去打点行囊时,婢子正好于匣子暗夹里发现了您用药的瓶。”绿俏恨铁不成钢道,“夫人千叮咛万嘱咐,称此药性烈,不可过多地服用。奴婢方才一数,您总归服用二十八粒了。”无广告网am~w~w.
侯佳音的第一反应是心虚,继而又鼓足勇气道出句,“那又如何?”
“奴见过小小姐不少回撒泼耍赖了,您这回再怎么闹也不成。”绿俏紧紧地握住小瓷瓶,“反正这东西接下来由我保管,更只准许必要的时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