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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第71章

    再醒来,已不知是几时。

    窗棂边是请冷冷的月色,搅着寂寞和凉意打在白霜,投散在凌乱的榻。侯佳音的身子下边仿佛垫着无数颗粗糙的石子,碾过躯体。

    她混沌的意识却忽而清明不少,察觉到空荡荡的床畔,心中不禁惶然。

    人呢?

    侯佳音趿拉了双暖屐下榻,摸索着桌案往前边寻过去,终于在一卧太师椅上注意他蜷曲的肩臂。

    “天还没敞亮你怎就起了?”

    “……”

    “我知道你心里不大爽快。关于祖母逼迫你纳妾的事儿,之前我也与你低头认错了,以后绝不会再搀手了。”侯佳音慢声哄道,“还是说这里日朝堂里的事情不顺心的缘故……裴韫,你说说话。”

    侯佳音被他磨了大半宿,此刻腰眼酸软当真是直不起腰来,只得扶着身子坐到他身边,“你若不想与我说话,那就不说好了。”

    她又觉得冷了,试图探手去触碰他热乎乎的掌。

    裴韫前些年入了兵营,双手虽修长分明,却也不似平素的世家公子的白皙细腻。但总是宽大又温暖的,手感很好。

    反正与他在一起,总不会冷到哪里去的。

    侯佳音也知道裴韫的软肋逆鳞在哪处地方,只要探手勾住他的小指,摸摸他的虎口关节处,裴韫即刻会心软的。

    可今夜里,却不大一样。

    原因是,裴韫手里边儿紧紧地捏住个不同以往的物件儿。

    是毛茸茸像羽翼的触感,但又类如死气沉沉的硬邦邦一小团。

    他的手腕动了动,抗拒非常地捏紧了手里面的物件儿,防备地抽开侯佳音的手。

    远道冰冷的色泽停伫在裴韫雪色的中衣,散射出的光斑淋漓尽致地刺入她的瞳仁。

    侯佳音便借势瞧清楚了他的脸色。

    心里面也有了肯定的答案,他又病了。

    沉沉静静的面容下隐晦藏着近乎扭曲的情愫,试图要挣破表皮的波澜不起癫狂地发作。

    凌厉的下颌紧紧地绷着,似乎要合拢克制住血脉下涌动的嗜血森然,引得全身休克性地颤动。

    他握紧成拳的手霎时松开了,手里边的物件也“咕咚”一声栽倒下去。

    是莺儿。

    是裴韫素来最是疼爱的那只黄莺。初来右相府时还是赧然矜持的,身形也灵巧漂亮,不过被裴韫每日大把大把的苏子喂得肥嘟嘟了。无广告网am~w~w.

    也被裴韫惯出了仗势欺人的德行。侯佳音贪安静,偏偏这只黄莺最喜与她作对。裴韫不在还好,啁啾啼叫时候训斥几声也就安分了;裴韫在时却掀翻了天,能在清晨吵到日暮。

    如今却没了生气。

    如丝绸般光洁顺滑的羽毛黯淡了,嫩嫩的鹅黄鸟喙僵硬地微微张开。

    侯佳音意图想把莺儿藏起来,不想惹了他明日清醒后难过。孰料他已发现异常,率先一步将莺儿拾起来。

    喉间是咕噜咕噜的防备嘶吼,像是下一刻她再作出些什么逾矩的事儿,就差扬起剑鞘威胁人了。

    “是我呐。”侯佳音知道他失了神智,也知道裴韫听不进去什么,还是耐住胡乱的思绪道,“就算是这样了,总不能忘记我罢。”

    侯佳音捉住他的衣袖,慢慢道,“其实关于从前的事情我还有好许没有与你说……上辈子的事儿。”

    “那日护国寺夜我梦到你死了,那其实并非梦境。我后来慢慢回忆起从前的事儿,对不起你的太多了。”

    “书肆里边误将三郎作二郎为一;害你父亲殒命母亲疯魔为二;又在婚前婚后对你万般折辱为三;几番伤你真情为四……”

    “再说说上辈子的事儿罢。”

    “得知我死讯后你于扬州辗转回到京都,又忽闻我的尸体以往金陵运送过去了,不顾体寒赶到金陵。

    我父母见我尸身腐.败,便采取了火化的方式好我死后光彩些。我的骨灰盒尚来不及迁移至宗祠,姑且还安置家中。

    自然,我父母对镐国公府里的人恨之入骨,只是人微言轻也搅不出什么水花。当时碰巧你又来侯府中自报家门姓名,我父母亲的怒气自然而然牵连到无辜的你。

    父亲拿棒棍捶打,娘亲则是对你拳打脚踢。你当时身上又染了风寒,自然遭不住他们这样对待……回旅馆昏睡了三两日,又与我家门前苦等十几日。

    所幸后来你就没等啦。

    按到礼法关系,兄长之妻轮不到你作居丧之礼。可你还是办置了二服,攀了金陵最高最远的山,拖来了墓石,后再在上边亲自刻字——

    ‘南昭十二年,裴韫爱妻莺莺之墓。’

    后来你再在山上陪了墓碑几日就要走了。你还对了日月发誓,若日后你也化作青灰一抔,会与此地与我长相守。

    后来你落秦淮河死,我长久伫于高山岭。君与我各据一方,哪里有机会长相守呢。”

    侯佳音缓缓把头窝在他的脊背,感受着自己如擂的心跳震颤,“怀瑾,我时常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值得你掏心掏肺地好。”

    单单你我书肆一面,怎就勾了郎君情丝,误引郎君歧途呢。

    “是我害了你,让你前世过得不圆满也就作罢,总不能今生再叫你苦痛。”侯佳音眼眶发涩,糯声道,“你这样好的人,一定要妻妾和睦、子孙满堂的啊。”

    侧目去看,裴韫已经阖目睡去。

    睡着了也好,不用再受病痛折辱,也不会疑心她满口胡言。

    趁四下无人,侯佳音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手中腾出那只尚且残留些余温的莺儿,预备寻个好去处埋葬了。

    前院的桃花树再适合不过作花冢。等开春时候,必然有莺歌慢慢,落英芬芳,也不至于落个孤独寂寞冷。

    侯佳音仰头望望琉璃质的鸟笼,心中一下子便犯了难。

    说难办倒是也好办的。

    只要趁裴韫尚未察觉的时候再去买只身形相近、模样相似的莺儿来。只恐怕生活习性不用,与裴韫不大亲近会惹他心疑。

    其它的一切姑且腾至一边儿,只是他目前疯疾发作时而不稳定,要想个法子寻医士给他看看才行呐。

    豆灯如眼,在冷夜中徐绽光辉。

    侯佳音心里不安稳,也没心思去睡觉。她单手撑着支着下巴,看着簌簌的雪落了一夜,覆盖住整片皇城。

    ……

    翌日。

    裴韫极为冷淡地用了早膳,负手走至落地铜镜前披上狐氅。簇新的玄色衣领与他墨色的瞳仁如出一辙,有些纨绔的倨傲。

    脸上像是实打实写了几个大字——

    我生气了。

    侯佳音一声不吭地放下玉箸,上去为他系上飘带,“哪里去?”

    自昨日后,裴韫与侯佳音便默契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比如,当侯佳音叫他“裴韫”时或无称呼时,他断不会

    理会人的;叫他“怀瑾”才堪堪给予理会。

    侯佳音无可奈何地在后边补上一句,“怀瑾。”

    “旁的些杂碎事务。”

    裴韫的语气敷衍,脸色更说不上好看,只是两只手热烈亲昵地搭在莺莺的纤腰上,怎么也不舍放开。

    裴韫如今被革职,再怎么如何也忙碌不到哪里去。于是侯佳音道,“祖母的事情我不插手了好罢,你什么时候有空记得与她说,不然她时时挂心。”

    “嗯。”

    侯佳音抓着他腰间的玉佩玩儿,“什么时候能回来。趁你现在得闲,我与你去外头玩玩。”

    他又应,“快的。”

    沿廊下仅仅悬了几盏吊灯,那光彩四溢的鸟笼却不知所踪。平日里出门总是要逗逗莺儿的,却不知到哪里去。

    “它夜里爱吵闹,惹我睡眠了,就要绿俏给它安置到了远些的地儿。”

    裴韫却蹙眉道,“白日给它安在此地也无妨。”

    侯佳音点点头,给他送到府邸外边,又看他胯上马背,“那我等着你回来呐。”

    裴韫颔首,一挥马鞭。

    沙子似的雪地留下一串密密匝匝的脚印,由风吹得不见。

    ……

    去了将军府,也不见屈儒身影。

    有下人来禀,半是打趣儿地称屈儒外出采办物件儿去了。天蒙蒙亮出去的,就是打江南去的也差不多能回来了。

    裴韫好脾气地没说什么,只是不断地隆眉复挑起,像是昨夜里没睡好似的。

    下人倒是对屈儒知根知底,果真过个一会儿见屈儒拎着大包小包的物件兴致冲冲地回来了。

    “怀瑾,你来得倒是早!”屈儒一件件地把采购之物宝贝似的在裴韫面前卖弄,“你瞧,我给我宝贝外甥买的。”

    他又愤愤地补充道,“林倪风那等负心汉,就是死十次也不足惋惜!”

    他拿出来的物品都是些拨浪鼓呀,陶响球呀,小铃铛呀,或者是些磨钝了的木剑。

    打眼看去,里边的一双虎头鞋格外惹眼。以黄绿红三色绣以威风凛凛的虎面,在缀以两撮兔毛风趣可爱。

    裴韫从里边儿拿出托在掌心,细细地观察。

    “你喜欢这件就送你好了。”屈儒对各类玩意儿爱不释手,抽空瞄一眼他手里的虎头鞋方道,“恰好我见拿不准要那种款式的,随手拿了两双。”

    裴韫却如梦初醒,烫手山芋地放下了,“不必。”

    用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