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侯佳音额上已冒出涔涔冷汗,顺着面颊柔和的弧度坠落在衣领。腹部处的伤口随着呼吸起落撕扯,涌出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将玉盏酒浆蹭上血腥。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苍白的唇被贝齿咬得用力了,遗漏几滴朱砂般的血珠子,镶嵌在唇齿里摇摇欲坠。
绿俏拎出块帕子紧紧摁压在箭匕的边缘,哭得不止不歇,“小娘子你没事罢,你疼不疼……”
绿俏放声大哭地模样与前世她死时候的无助模样如出一辙。侯佳音浑身上下的力气逐渐流失,本想着抬手为她擦拭眼泪,最后还是无力垂下。
“你别哭呀……”侯佳音抵住舌尖,尽量放轻放缓自己的声儿,以免牵扯到伤处,“只是一点点皮肉伤而已。”
殿宇中诸多被吓坏了神智的贵女,或是呆滞或是冷眼注视眼前的一幕。
还是几步外的宋玉率先缓过神来。她定下心神,朝着手忙脚乱的人群呵斥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我叫御医来!”
侯佳音原本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她其实很痛很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苦楚,像是海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施以援手。
可是宋玉发话了呀。
侯佳音努力探出眼睫,眯起涣散失神的眼睛往她那里望过去——
感激地望了过去。
骤然之间,密集的人群被人大力推开,间或发出迭迭的惊叫声,然而在见到对方面容的顷刻功夫里闭上嘴。
裴韫双目赤红,疾步破开人群冲撞过来。
侯佳音微阖双目,看他从宋玉身边擦身而过。男子面容英俊,身居高位;女子贤良淑德,又是当朝公主。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涌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可是侯佳音又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了。她只是觉得头脑愈发昏沉,微搭的眼皮子也抵抗不住疲倦。
阖上眼帘,是他坚毅果断挽弓引弦,毫不犹豫替公主挡了灾祸;又是前世含光巷里的故事,人人传述的佳话。
侯佳音虽阖上双目,到底还是残存了几分清明与神智。
她面条似的身子被一双冰冷的双手腾空抱起,耳边是裴韫捂着她伤口如泫似泣的悲恸呼喊声,“莺莺、莺莺……”
侯佳音知道裴韫不是故意的,她自始至终责怪的也不是他无意识的伤害。
可是,可是他怎么能够呢……
为了把宋玉挽留在京都,可以奋不顾身地与虎背熊腰的单于燕作战,可以忍受面上划上一道伤痕,可以力挽弓箭护她于周全。
侯佳音知道他护的不仅仅是一国之公主,维护的还是南昭的尊严与颜面。可侯佳音就是不甘心啊。
裴韫是曙日之旸,她后来明明有尝试去拥抱他接受他的啊。原本灼灼烫手本就罢了,干嘛还把她衬托得这样渺小这样黯淡呢。
黏稠的血浆将素色的衣裙染得糜丽浓艳,更把一张苍白青灰的脸颊衬托更是柔怯。
高低起伏的微弱气息与腹部的血一起流淌出去,呼吸一声更比一声孱弱,血色一团更甚一团红。
绿俏哭声凄楚,“小娘子——您再坚持一会儿,御医马上便可到了!”
尖锐的喊叫声不外乎是根根银针于头顶之上扎刺。
裴韫沉沉掠起眼皮子扫了眼绿俏。
“安静点……别吵到她。”
绿俏揉着眼睛的手一顿,而后惊异地缓缓眨动双目。
支离破碎的泪光中折射出三郎君的脸,在晦朔难辨的天气里半明半暗。也半是懊丧悔恨,余下的皆是无尽的阴冷可怖。
绿俏撑起手臂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凝望阁台片片雪花。
天气冷,路又滑。
偏巧慕瀛台搭造之所处于京都的偏僻处,行人稀少;加之御医院里的一帮子御医皆是上了年纪,脚程又缓。
一番功夫下来,要耗费不少时候。
绿俏心里边焦急,又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在明面儿上表露出来,只得时不时抬眸睇一眼裴韫。
半刻钟内,依旧有不少人攒聚扎着看热闹;半刻钟后,层层叠叠围拢的人数渐稀少。
毕竟,一个男子雕塑似的僵硬抱着个小妇人能有多少看头。
裴韫抱着侯佳音的力道不曾松开半分。珍宝似的捧着她的身儿,沉郁的双目紧紧地注视着莺莺的脸颊。
“御医呢。”
起初,声音极低,缥缈嘶哑得像是生了一场重病。就连身边靠的最近的绿俏也只能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听不得任何声音。
“……啊?”
“我说御医呢!!!”
裴韫猛然之间抬起头,悲愤痛苦的眼神凌厉地扫过人群,“他们怎么还没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心有余悸地看着裴韫虬枝藤蔓似的青筋从他的额角持续蜿蜒至爆红的脖颈,暴凸扭曲地在表皮下翻滚蠕动。
他已然是一副疯态。
然而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猩红绝望的眼眸中涌动的情愫,化作一滴滴的血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众人就是做梦也不敢相信裴相会哭。
可他们又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们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他的眼泪与无边的血色交融,一滴一滴地从眼角坠下来。
消失在襟袖。
……
窗子边的风雪呼啸,把半敞的小轩窗富有节奏韵律地敲打在墙上。偏偏屋子里边的炭火熊熊燃烧,把眼睛熏呛出泪。
宽大的榻上躺着眉目频蹙的小妇人,间或发出几声不安的嘤咛梦呓。
绿俏刚把蘸了茶水的干净帕子贴在侯佳音干裂的嘴唇上,下一秒便见她睁开迷惘的眼儿。
绿俏略显局促地轻声唤了句“小娘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
“您可要用茶水?”
侯佳音的整只后脑勺全然埋在混杂着草木药香的软枕中,直愣愣盯着头上金丝银绣了百鸟彩蝶的镂空帘帐。
“小娘子?”
侯佳音吃力地摇摇脑袋,试探了双手,触摸上绑扎着一圈绷带的腰腹。
“听说小娘子怕疼,御医特地多抹了些麻肌散在上边儿。现在您尚且忍得住,再等会儿痛起来可是要命的。”绿俏如是说。
房间里面的窗牖依旧在咿呀呀地叫唤,比十八绕的曲调子还要磨人。
侯佳音不耐烦地蹙眉望过去。
绿俏会意,连忙起身去为她关窗。又贼头贼脑地往门外边一张望,把自个儿的嗓音压下去。
“郎君是个不会照顾人的……不知道喂水擦汗,只一个劲儿地往炉子里扔了炭火。奴婢进来时一看就不得了了——踩在地上像是有火在下面烤似的!”
“您说说,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了不要叫您发汗过多……奴婢觉得小娘子流下的汗都要有半桶了,开了小半会儿的窗子才好些……”
绿俏喋喋不休,终于被侯佳音打断了。
“他呢。”
绿俏噤若寒蝉。在侯佳音逼视的目光下,面色尴尬捏起一根食指朝外边的某个方向指去。
“御医估摸着您这时候差不多就醒了,郎君知道后掐了点去门廊外站着。”
裴韫倒是个自觉的,她还不曾发话一句,自己去外边罚站了。
“这里是哪里?”
“……长乐公主临时腾出的一间偏殿。”
“这样啊。”
绿俏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搭腔。只是见侯佳音作势要起身,连忙上前为她扶住了,“小娘子慢些,麻肌散的劲儿头尚未过去呢。”
平日里侯佳音就是被剐蹭到一道痕迹也要痛呼不止,如今生生地被箭匕插入两寸深的豁口开始兴风作浪,又痒又麻。
可是腰身实在是酸痛无力,挣扎三番两次也不得起身。
额鬓之间的汗珠子淙淙淌下,顺着纤巧的鼻尖没入口腹。
随着剧烈的动作,又将腹里伤口扩张撕扯。
侯佳音的脸颊更加苍白几分。
绿俏着急跺脚,“小娘子,您且歇歇罢!您若是要郎君,奴婢为您叫过来便是!”
话音刚落,外边的半扇门随着咆哮的风雪轰然被震开了,露出半边玄清色的大氅。
一只镶玉月白金边靴正要犹犹豫豫地大步迈入,冷不丁被一句话生生截了胡儿。
“谁说我要他的?”侯佳音不忍去望门外凝固的衣袂,故意硬下心肠道,“我不要他的。”
绿俏不吭声,望望榻上口不对心的侯佳音,又扭过头去望望门前停驻的黯然身形。
她心中憋着一句话,是关于郎君在诸多人面前哭泣的事儿。可事又关乎男子的尊严气魄,实在难以启齿。
她心里边冒出了个想法,也是头一回忤逆了侯佳音的本意,迈着步子去寻裴韫。
“小娘子好哄……”绿俏其实心里边对于裴韫亲手刺伤侯佳音也没个谱儿,踌躇道,“您只要多放些心思在她身上,她会渐好的。”
裴韫眉目依旧是绯红的三月曼珠沙华,浓郁颤动于料峭春寒。他也不言语,像是具行尸浑浑噩噩走到莺莺面前。
侯佳音也不言语,只是在被子里边儿绞动着双手,“赛事如何了?”
她终予他翘望渴盼的一眼。
“你已错失一箭,很难再斡旋场面罢?”
千万千万要告诉她,单于燕胜裴韫败,千万人宠爱的长乐要远嫁西南了。
这样的话,那一箭她也算没白受。
“赛事因突发意外不曾继续。”
侯佳音如履薄冰地望着裴韫。
“不过单于燕自责不曾照料好公主,自愿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