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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第63章

    历年历代以来,冰嬉活动举办于慕瀛台。慕瀛台四面环水,临立无数精美亭落阁楼,时逢腊月殿宇白头,湍流凝望结上一层冰霜,可谓之盛景。

    皇榻以冰块雕刻而成,上边铺以貂皮狐毛以供保暖。因为皇帝身子抱恙的缘故,龙榻四面八方被围以黄缎渥帐,严严实实地裹住火炉里的温暖。帐帘上的腾龙本该是威风,只是绸缎硬是被塞到坐垫里,像是条夹着尾巴的狗。

    侯佳音默默渡入一口奶酒,有些不安地往裴韫身边靠拢,轻声道,“那西南蛮夷子瞧着有些凶。”

    又何止是凶啊。

    单于联合南昭直破西北,又亲自砍下了匈奴首领的脑袋。此番占据西北大片领域,又与南昭谈了不少条件,可谓是风头一时。

    单于燕本是西南最烈最傲的鹰隼,向来视南昭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可借此势头打压南昭,他如何能够放过?

    他如火炬般凌厉热烈的视线好似要把明晃晃的帷帐烧出个窟窿来,半是讥诮半是严肃认真的询问,“皇上近来龙体如何了?”

    宋晟讲不出一句话。只听见里边窸窸窣窣的响声后,高洪海尖利的嗓音直破亭台上空,“皇上多谢可汗挂念,只因受了风寒,实在不好与您见面。”

    “皇上若是真不方便出面也是无碍的。”单于燕哈哈笑道,“本王今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单单想见见绝代姿容的六公主罢。”

    “我南昭国美女如云,就是舞池里边的人儿个个好比九天神女。”宋昶给边上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还不赶紧去服侍可汗?”

    “王爷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今日目的只为公主来,若将旁的美人抱入怀,怕是要惹怒她生气。”单于燕的笑容冷淡,喜怒不明地勾唇挑衅,“莫不是阆中会盟只是纸上谈兵,现在要反悔了不成?”

    单于遣使团也炸开怒声。

    “还是说六公主无倾国之姿,只是南昭国招摇撞骗引诱他国联姻?”

    “泱泱大国这般穷酸的做派,若是说出去也嫌丢份儿。”

    宋昶一噎,脸色亦是不大好看。

    他垂首请示龙榻里边缩着的宋晟,叩首询问道,“父皇,可是要儿臣去六妹那一趟儿,将她给请来?”

    黄色幔垂边站着的高洪海已上前将其扶起,“奴才方才已经去催六公主了,她身边丫鬟称公主现在正在梳妆打扮。”

    宋昶心中涌动着莫大的底气。他一甩水袖,临立于龙榻旁边,自以为用了宽宏的气量道,“可汗且再等等,皇妹正于寝宫梳妆打扮,片刻就来。”

    亭台里边的明争暗斗,就是无相干的奴才婢女也能感受得出。

    偏生两方硬忍心中怒火,流窜着尴尬的气氛。

    侯佳音不敢往生了虎眼狼肩的单于燕那地儿瞧,又不敢往座上的皇帝榻里望。她心中觉得池里的丝竹管弦嘈杂喧闹,一个劲儿地与银盘里面自己的倒影相视。

    裴韫笑她,“夫君坐旁边护着你呢,怎怕成这样。”

    “我听爹爹说,外夷都是吃人肉长大的。”侯佳音朝着单于燕座下扬扬下巴,“他是不是啃食了上届首领,今日才能统率了南狄?”

    裴韫啼笑皆非,却伸手将莺莺的腰肢搂紧,方正色叹道,“是啊。”

    “那……那她嫁过去可怎么办。”

    “单于氏若真心求娶公主,自然周全待她。”

    侯佳音便不搭腔了。

    二人沉默之间,忽闻得奴才的声音自下而上穿透进入高有万尺的阁台。

    “公主殿下驾到——”

    “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大臣与南夷使者肃穆俯身跪拜。

    侯佳音丢弃手上的羹勺,面无表情模仿者众人的样子叩首跪下。

    高处的阁台,无管乐无笙箫亦无人语,自然是万般安静凄清。只有南昭六公主宋玉的脚步声拾阶而上,碾着碎雪而来,像是一块快的玉石,泠然砸落在地面。

    禁步与脚步声渐近了,随一缕幽香悄然钻入鼻息。

    常年深居闺阁的六公主哪里是随随便便便可见到的。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便有无数的蛮夷子和官员禁不住仰面去看。

    惊艳的同时还是疑惑。

    因为六公主宋玉,神色平淡地看着一名女子,右相身边的女子。

    裴韫以免除跪拜之礼,如今见宋玉直勾勾得盯着莺莺,掸起衣袖阻隔去她的视线。

    宋玉扯了扯唇,“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侯佳音也作着样子端正做好,一抬眸却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眼帘。

    宋玉别过头,却是沉默地走了。

    后宫的中空之位已形同虚设,杨贵妃自始至终都是执掌凤印之人。此刻见心尖爱女正装华贵的模样,心中不由骄傲非常,“长乐,到母妃身边来。”

    宋玉莲步蹁跹,走至杨贵妃身畔坐下。

    姿态典雅,雍容华贵。娴静温柔的脸颊由妆粉堆砌,美得不可方物。皎皎光照之下,金丝银绣的牡丹裙尾拖曳,熠熠闪光。加之她从小接受的宫廷礼仪,挥袖拖群见自有流水行云的势态。

    侯佳音听到了无数的嘘声和惊叹的啧叹声。

    她抬眼看看宋玉身上制作精良华美的正装,又垂眸扫一眼自己穿着的寡淡索然的衣裳;

    她留心到宋玉脸颊上精致的妆容与自己素白的面孔;

    她有那么点儿艳羡于宋玉满头流光溢彩的珠宝,又不免与自己一个简单的挽发作比较。

    那些个文武官员的心中必然是暗暗惋惜惊叹着,南昭的这样一朵富贵花竟流落至南蛮子的手中罢。

    那他呢,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侯佳音捻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往身边裴韫看了一眼。

    早起时她也原想着好好梳洗打扮的。可明明是他说,她穿着素色衣裳已经足够好看,即便是无粉饰打扮也可盖去明珠光华。

    可是他怎么能呢,他的视线怎么能够跟别人的一样,跟别人一样朝宋玉看去了呢。

    侯佳音矮声窃窃喊了他名儿,“裴韫。”

    不料一声乍起的高呼掩盖她的声音,是贵妃略显惊惶的叱责,“长乐!”

    裴韫的眉毛随之绞得更深,像是极委屈极心疼似的。

    侯佳音垂下眼皮子,莫名觉得心得窝着一团烈火,在里边烫得发疼。

    絮絮的争论声渐渐歇下去。殿宇内宽大广阔,虽说是听不见二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可通过两人的表情判断情绪喜怒。

    杨贵妃的是一派急躁无奈,宋玉却是极度冷淡得懒于撑起一个表情。

    重重帷帐下的皇帝终于有了些动静,由高洪海搀扶着落地,颤颤巍巍地探出半截身子。

    “裴相,你随朕来一下。”

    裴韫颔首,转头望向莺莺。

    “与我一道去?”

    侯佳音晃晃脑袋,拒绝道,“你既然有公务在身我也不给你添乱了。你和皇上一起去罢,我就在这里等你。”

    裴韫始终是不放心,还是与她仔细叮嘱着,“你好好待在这里切勿乱走动。等我忙完了很快便来寻你。” www.().comm..coma

    “嗯。”

    侯佳音眼睁睁地看着裴韫和皇帝走远了,她无所适从地抓紧手中的玉盏,扣弄着上边雕刻细致的浮纹。

    高位之上,宋玉与杨贵妃仍旧在低声地争吵。也不知谈及何种话题,只见宋玉呼啦一下起身,拔高声音道,“不行。”

    “母妃,我不嫁。”

    宋玉不顾杨贵妃的劝阻,已疾步从座位走下来。她看也不看单于燕,只信步走至侯佳音的面前。

    她也并不说话,自顾站在侯佳音的面前阴渗渗地笑。笑够了,方信步迈着莲步朝裴韫走的方向去。

    皇帝走了,裴相走了,当今盛宠无限的长乐公主也走了,单单几个后宫嫔妃怎可能压得住粗鲁的夷狄和多嘴的百官?

    单于氏手下几个兵将已经不服输地大喊大叫,将手中的被盏玉案敲打得铿铿作响。

    “这就是你们南昭的诚意?!还是瞧不起我们这等人,叫女人来羞辱我们!”

    “妈的,老子就看不惯你们这等懦弱匹夫,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来了,还敢拂了我们可汗的颜面?”

    与粗鄙的吵闹声截然不同的是低而矮的众多女眷交头接耳的言论。看似无大力量,却往往又比那些辱骂之话更加刺耳。

    “我看公主虽与单于氏成不了,但和裴相有些意思。之前裴相未曾取嫁时候,我在街边说书的那儿听过他们的故事……若非侯氏出现,恐怕公主还真可能嫁给裴相。”

    “你瞧瞧她脸色白得呦……裴家总共有六个兄弟,前些日子还传闻说她和里面的二郎君不清不楚的。你说裴相是触了什么霉头呀,摊上这么个人……”

    “我早就说了……横看竖看侯氏都是配不上丞相,听说她爹从前还是个八品官儿呢,还是攀了高枝成了四品的县丞。”

    侯佳音只作没听见。

    可她到底还是听得明明白白,只是用尖锐的指甲使劲儿掐掌心的嫩肉,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理会旁人,只一个劲儿地捧着奶酒喝。直到醉醺醺晕乎乎了,才大着胆子在旁边环视一圈儿。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单于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