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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61章

    “你何时学会的作画?”

    侯佳音哑然无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宣纸。热流窜涌上她的身躯,叫她不觉之间淌出淋漓冷汗。

    裴韫蹙眉拉过她含吞着绵密汗液的掌心,低声询问道,“出了何事?”

    侯佳音的身子恍如遭受雷电霹打,僵直着抽搐着,“你我在书肆相遇,为何从不见你在我面前提起?”

    “我如何不提及。”裴韫把她的身子揽过,一下下轻轻抚触着她乌压压的青丝,沉叹道,“祖母寿辰那日你足腕受伤,我背你回去路上便与你说起过,你也不曾予我应答。后见你对我百般厌恶,实在无大兴致提及从前。”

    “我怎就不记得——”

    侯佳音慢慢止住嗓音,脑海里不由得回忆起那个凉夜的情状。

    那夜她实在困顿,便依着他的背脊睡着了。好似隐约中听他开了口,好像是……

    ‘书肆那日你是不是一时兴起?’

    “书肆那日你是不是一时兴起?”

    遥遥的记忆与面前男子的声线重叠,震得胸腔猛烈跳动。

    “你……”

    裴韫见她神色哀愁凄慌的模样,心中不禁一软,“过去的便都过去了,你何故又执着不放。”

    “不一样,那不一样的……”

    侯佳音只觉得头上顶着几十斤重量的玄铁,顶着她的头皮生疼。就连大脑的思考能力也堕懒下来,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如若梦境为假,那她半点作画经验也无的人如何泼墨成画?如若梦境为真,那么现处状况是否虚幻……就连他也是假的?

    或许她现在已是阴间一厉鬼,在阴曹地府里面臆想出了他的模样。

    侯佳音头痛欲裂。

    她努力地扬起面孔,欲图得到他的的亲昵安慰,“你亲亲我……亲亲我好不好?”

    裴韫冰凉的唇辗转落在她惨兮兮的红润润的面颊上。经过了凝蹙的黛眉,抚递微微颤动的长睫,最后方落在柔软樱唇。

    唇齿拉扯间他吐出一句,“这里?”

    怀中的娇女哭得可怜,“去卧、卧房。”

    裴韫的锁骨下处有一枚铜钱大小的疤痕,映在光洁完好的身躯上显得极其碍眼。

    侯佳音抹去上边浸出的细汗,伸手轻轻挠着上边粗糙褶皱的死皮,“你从前当兵的时候受伤弄的?”

    “痒。”裴韫笑着啜去她鬓边的水光涟涟,否定道,“不是。”

    “那怎么受伤的。”

    他却无兴致应答了,伸过大手遮住她晶亮好奇的眼儿,“睡觉了。”

    侯佳音扒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说给我听,我不和别人说。”

    “日子过去太久,忘记了。”

    “算了……你若是不想和我说也无大关系。”

    裴韫笑道,“我母亲弄的。”

    侯佳音哑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开口了,“我在府邸里从未听过她的事情……对不起。”

    裴韫把莺莺揽得紧,“父亲死后她便得了疯病,长时医治不好。一日在后院里听说剜血脉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可起死回生,她便预备取我血肉。”

    “然后呢?”

    “剜肉到一半时被丫鬟发现拦下来了。”

    “你痛不痛。”

    “起初疼痛难当,可后来习惯了。她后来怪我不孝,整日挥鞭笞打。”

    “你……不恨她吗?”

    “为心魔所控也非她所意。只是时而怨恨苍天待我薄情……”裴韫捏捏莺莺面团子似的脸颊,“不过后来觉得它待我也甚是不错。”

    侯佳音呆呆支起眼皮子,“为何?”

    因为苍天赠予他一只莺莺呐。

    裴韫忽略了侯佳音的注视,提起被角环抱她,“睡觉了。”

    ……

    寒雪簌簌落了一夜,沉重打压着老树的枝干,吱吱嘎嘎叫得难听。

    绿俏已经在男女主人的卧房外边来回绕了几圈了,却始终听不到里面的一点动静。犹豫再三,她还是在外边道了一句,“小娘子,您可要用午膳?”

    不见侯佳音的糯糯软调,反倒是裴韫略沙哑的嗓音,“传。”

    房内香露浓烈,在重重叠叠的窗幔里逸散飘出。地面东一处西一处地散乱的衣裳裙裤,走路还需小心避让着。

    床畔边的莺制铜铃叮当作响。眼见着帘幔一掀儿,里边的男主人衣裳穿着齐整,赤脚捧着着了中衣的侯佳音起来了。

    ——确切得来说,侯佳音还没起。她还是横七竖八地大喇喇躺在裴韫的膝上安睡,甚至露出了遍布暧昧红痕的纤腰。

    四五个丫鬟鱼贯而入,端上铜盆脸帕,取了香脂凝露,陆陆续续又在桌上摆满膳食,赶着食物凉前催促道,“郎君,可要布筷?”

    裴韫颔首,低头与莺莺说话,“起床了。”

    侯佳音还是半眯惺忪睡眼,长哼一声道,“你要与我说些好听的,我才会起。”

    他冥思苦想,方琢磨出一句长话,“今日莺莺甚美。”

    “没了?”

    “我甚怜之爱之,禁不住地想……”

    “想如何?”

    隔一道珠帘,外头个个丫鬟无一不是竖起耳朵细听。却见珠帘被使了蛮力拉开,激荡起清越的叮当阵阵,露出一张通红羞愤的桃面。

    侯佳音大清早就来了脾气,坐在位上吭哧哧。又觉得心里不顺意了,又当着一众人的面朝里骂,“你不要脸!”

    裴韫正于腰腹系着白脂玉带探身出来。一派坦坦荡荡的君子之风,哪里有半点不要脸的样子。

    侯佳音转过身背对了他,吨吨吨地饮下一大樽羊奶。

    “今日有无出行计划?”

    半晌,不得回应。

    裴韫复切切与她询问,“一道观雪去?”

    侯佳音有点心动,睇眼乜向裴韫,“去哪里看?”

    裴韫本想带她去京都处的高阁地儿赏雪,然又念及昨夜折腾她半宿,身子难免不方便。

    “院里?”

    “院里!”侯佳音愤懑道,“我在你眼里便是这样容易敷衍的,院落里边儿随便逛逛就可一笔带过了?”

    裴韫拧眉,“你前几日落水坠井发热了足足五日,自己如何身娇体弱还不清楚?”

    侯佳音的眼睛里含着泪花,极委屈地舀着瓷碗里的元宵往嘴里递送,“随你。”

    她默不作声地用了早膳,兀自去小角落里穿上一双狐皮雪地靴。又嫌天过冷了,在绿俏的帮衬下裹上一圈厚重的围脖,单露双滚滚圆圆的眼儿。

    偷偷腾出余光朝食桌上一张望,见他依旧在慢条斯理地用膳。侯佳音心里边堵上一口气,转头与绿俏吩咐,“拿伞,你去给我拿把伞!”

    绿俏连忙应下,一手握着玉竹伞柄,一手搀扶着侯佳音缓缓往外踱步出去。

    眼见着就要走到门口了,手边的温软触感一空,转头就见自家小娘子被裴郎君揽身过去。

    毛茸茸的银狐大氅下,侯佳音的脸上快且迅速地攀上绯红。她垂眸看着裴韫拉过她的手,再在她的手上套了双绵毛手套,“干嘛。”

    “外边冷,勿冻着手了。”

    “我、我心里边自然清楚,用不着你说。”侯佳音眨巴眨巴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裴韫单薄的衣物,“你穿暖了没有?”

    “莺莺体贴我,外边再冷也是暖的。”

    “啧。”

    侯佳音脸上烘燥,心里头也热的慌,这股股热流从她的心意头窜涌出去,烧得四肢百骸发烫。

    “说来说去都是这两句老掉牙的话,腻歪死人了。”撂下那么一句话,侯佳音便扭身从他的怀里便钻了出去。

    裴韫迈步跟上。

    刚走出大门,却见一只硕大结实的雪球迎面而来,直直击中他的脑门。

    白花花的雪受力冲撞,顿时消散下去。簌簌点点的银白絮状碎雪趁势散落在他墨黑的乌发,冻得裴韫一颤。

    侯佳音起先是严肃的绷脸,只不过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嗤嗤地乐呵出声。就是让他当面出糗吃亏她才高兴!

    她再接再厉,又揉作一个雪球朝裴韫掷去。

    她扔来雪球,他便四处躲闪。

    若是砸中了裴韫身上,总是引得她一阵娇笑。裴韫见她开心,不由地跟着牵唇微笑。

    厚重的雪地绵软得就像是轻飘飘踩在棉花柳絮上,侯佳音玩得尽兴了,忍不住平摊四肢于雪地躺下。

    纷纷扬扬的六角冰晶澄澈透凉,轻轻柔柔坠落面颊,凝化作凉丝丝的水渍。

    侯佳音想要这等漂亮的酥雪是何滋味,禁不住心中诱惑张开了檀口去接,眼前却是朱红玉伞一遮,掩去了视线。

    裴韫催促着她起。

    她娇掬作态,万般不肯。

    “我在江南天地间从未见过如此盛景,就是让我一时乐一乐又怎么了。”

    “莺莺何必这样急,日后年年岁岁时日甚是长远。”

    二人说话间,闻得前院略有几分急切的脚步声,原是庆俞揣着信件儿来了。

    “孰人寄之?”

    “回郎君,是护国寺里的住持先生来的。”庆俞奉上信笺,“听他禅门弟子的言论,是他提笔书完此信件后亡故了。”

    “亡故?”

    “是。听说住持先生临终之前尚留下一席话,只是里边掺杂了荒诞诡奇的言论,实在叫人不好信服。”

    侯佳音不知道何时已起身,靠过来询问道,“住持先生走前留下何种遗言?”

    “其实算不得什么遗言……”庆俞抓了抓头,纠结道,“他说自己于庙内足足等了三百八十一年,为世间红尘万种伤黯然神伤,今日终见断钗重合,方的解脱。也愿堕入轮回尝尝人间几分甜。”

    庆俞犹豫地抬眼看向裴韫,“他也给郎君留下一句话……问郎君可曾记得南下金陵时解救的癞疤和尚。还说,冰冷佛前度过的三百多年尽悉作为郎君昔日的救命恩情,如今他也祝愿郎君得偿所愿。”

    “你何时去的金陵?”宽大的广袖下,侯佳音微攥紧裴韫的指尖,有那么点骄傲地问道,“我家乡虽无京都浩阔,是不是也算得顶好的去处?”

    “小娘子。”庆俞提醒道,“郎君不曾去往金陵。”

    侯佳音一怔,仰面看向裴韫。

    却见他眉目寥远,蒙上淡薄的凝重。

    她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去过吗?”

    裴韫的双眸从茫茫一色的天缓缓游移到她的面颊,“好像没有。”

    又或许是有的。

    只不过是前世,住持所述的三百八十一年里,他确实在路边救下个几欲昏死的皮包瘦骨的小和尚。

    不想他为报恩枯等百年。

    想必报国寺那夜他意有所指罢。

    裴韫垂眸开启信封。

    宽敞的信纸上头仅有寥寥一句。

    “前孽缘尘已作休,愿卿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