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佳音见裴韫没动静,亲自走过去去拉扯他的衣袖,“你站起来。”
裴韫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凑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被她牵着往外边走。
外头北风呼呼,裹挟而来的硕雪砸落在脸上生疼,硬生生要把人劈开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怡情小调要观雪。
侯佳音撒欢地蹦哒着脚丫子,指着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的石墙,“我要上去,这样才能看得远。”
裴韫默然,转身欲往屋内走。
侯佳音先人一步将他拦住,“你快些把我抱上去。”
裴韫觉得自己是醉了,否则怎么可能这样稀里糊涂给她揣在怀里呢;可他潜意识里觉着自己清醒得很,不然干嘛又刻意不去搭理她?
长安除夕灯火通明,即便是这样雪窖冰天,也是喧嚣鼎沸。
侯佳音晃着双腿,俯瞰纵横交错的酒楼瓦肆中纷纷扰扰的几个黑点,在瞬息之间架作夜桥灯火,直通天上宫阙。
她想吃酸酸甜甜的糖葫芦,想吃路边老伯兜售的桑葚野果,还想念热气腾腾的菱藕——她又知道身边的人兴致不佳,也愿意陪伴着他,待在这方黑不隆冬又无人问津的天地。
裴韫如果能笑一笑就好了,干嘛绷着一张脸啊。她其实有好些话想与他说的,比如骄傲地炫耀自己开了一家教坊,能够挣许多银钱;她还有满腹的牢骚和抱怨,比如那封她草稿千万遍的家书无回信,比如生辰无贺礼。
侯佳音越想越委屈,黯淡的视线重复描摹裴韫坚毅冷酷的下颌线,“你干嘛不说话?”
她继而又想到柳月与她说过的话,心中不禁一刺,“我寄过去的家书,你为何不回我?”
无限的沉默忽而像是找到了爆发的理由,接二连三的失望成了积蓄已久的
失控。
裴韫冷呵一声,道出二人半年不见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回。”
侯佳音张了张唇,慢慢吐出一句,“我的家信不是重要东西吗。”
黑暗中,男子唇畔勾勒的弧度讥诮,轻凑至耳廓呵出酒意,“难不成你自居是?”
侯佳音不是没有幻想两人初见是何等的场面。或许是他黏腻凑上来与自己说话的,或许是多日不见后的清纯羞涩的,亦或许是夫妻相聚的柔情蜜意。
这样咄咄相逼的,她倒是从未预想过。
裴韫的反应比柳月所说的更加无情冷酷。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她没等裴韫找托辞,却已为他找好托辞,“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裴韫不答,不耐烦地将她亲昵勾在脖颈上的纤瘦玉臂给拨开了。
这样温热细腻的滑腻触感会迷惑他最理智的判断,会动摇最坚定的决心,会强迫他堕落沦陷于她的陷阱。
“坐远些。”
侯佳音默默从他的双膝上爬下来,摸索着冰凉的墙沿蜷窝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
二人之间小小的一道缝隙,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似的遥远。
侯佳音伸手接过悠扬几片雪花,感受着它在手心化作水迹。
广袤无垠的天,瞬间炸开无数道烟花漠漠,在片片冰晶澄透中折出奇异的斑斓颜色。街巷人头攒动,齐齐注视寒冷九天难得的温情,便是闭户不出的闺阁女儿也小心翼翼探出头去望灯火千万。
侯佳音借着绚烂的烟火,忍不住去看他的脸色。
是无尽的漠然与无味。
她转回脑袋,努力忽略他刻意外露的敌视与仇恨。
这时候是子夜了啊。
她又长大一岁了。
远在金陵的爹爹娘亲特地写了封信件予她快乐,祖母前不久赠双龙凤玉盏作为诞礼,绿俏也亲自缝制了双保暖的绒线手套,自家夫君是朝中重臣,又恰好从远境归来常伴身侧。
她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快活的人了。
侯佳音合拢掌心,悄悄在心中祝愿自己:
生辰快乐。
“和离罢。”
烟花声响巨大,在满城百姓的愉快喊叫声里富有节奏韵律地轰然而起。
裴韫便乘机在停歇的地方重复了一遍,“你我之间,便算了罢。”
侯佳音的体温已被阵阵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干咳一身,垂目努力去分辨放在搭在上头的木梯,“这里有点冷,我想回房了。”
“侯佳音。”裴韫伸手阻隔了她的去处,“你我之间既无情,便和离算了。”
孱弱的身躯一晃。
侯佳音出神问道,“为什么。”
“……腻了。”
她推搡开裴韫的手去,摸索着□□固执要下去,“你喝醉了,我不要与你说话。”
“侯佳音,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
“我亦从未想象过自己在你眼里我是这般廉价。”侯佳音空洞的双目渐渐涌上泪花,“从前百般求娶,现在弃之如敝履。既然对我如此腻烦,当初又何必?”
“如今幡然醒悟后放你自由,你必然欢喜。”
腮上挂着的泪珠子受风吹拂,像是针尖似的往皮肉里扎,侯佳音偏转了话题,“今日我生辰难得开心……你现在若告诉我这些都是玩笑话,我不生气。”
裴韫一怔,心间忽扯上几分犹豫。然他下一刻,又是低声笑,“肺腑之言,绝非玩笑。”
僵持片刻,侯佳音伸手把脸上成串的泪珠子挥开,冷笑一声,“你向来沉稳自持,所作所为必然是深思熟虑……若是能得祖母同意,我随便你啊。”
侯佳音素来恐高,幼时侯策背着时候手都是紧紧攥着衣裳。当下却是强忍眩晕,攀着□□节节往下走。
待她的双足落至地面时候,方抬头扯着嗓子道,“我讨厌你。”
墙沿上的男子与天际夜幕共生,随着烟花的消散,渐渐晕染出玄暗清冷的颜色。闻言,这团冷色变动着翻转回来,直挺挺落在侯佳音的面前。
“你高兴便好,我是无妨。”
“你腻了我,难不成我不是?”侯佳音呵呵笑了一声。薄而轻的语调像是孤野魂魄在两人之间游梭,“古板木讷、沉默无趣,哪一样不是叫我厌烦透顶?”
裴韫哑然,沉默地看着她拂袖离去。
房间里乒乒乓乓响声不断。
裴韫微晃着宽肩,扒着房门一头撞了进去。
侯佳音整理物件儿的身形一顿,而后缓缓直立起身,指着几件简单的首饰道,“东西我都已经整理好了。银镯子是我娘亲走前赠予,步摇和发钗是我从金陵带来的……我在你府邸也不会白吃白喝,嫁妆就留给你了。”
“你买的这身衣裳暂且再借我穿穿。”侯佳音捻着光滑丝绸的纹理,“我不知绿俏将我原先的衣裳放到哪里去了,等找着了再脱下。”
侯佳音见裴韫不言语,便指着床榻问道,“是替你把被子翻去书房还是我直接去客房睡?”
裴韫却是一项也不答,漆黑的双目里晃动牵扯着摇摇欲坠的情愫问道,“和离后回金陵?”
“不回。”
“去哪?”
侯佳音凝蹙着肙眉看了他一眼,“与你并无干系。”
裴韫头眼昏花,摸索着桌缘缓靠于沉香木椅,“如今尘世混沌,并非是那样好生存的。盗贼土匪或许也生张好人脸,好色奸佞之人无处不在……”
“就跟你一样?”
裴韫喉间一哽。
“多谢裴大人提点了,世间人心险恶,我自当小心防范。”侯佳音再次岔开话题,“行李我已安置得差不多,你何时给我休书?”
裴韫咂舌,方沉声道,“明日。”
侯佳音敛眸,抱紧了寥寥可数的包裹,“快些也挺好的。”
她又觉得冷了,解下霜雪打湿的大氅,把小小的身子缩到被窝里,“我困乏了,你出去罢。”
裴韫不走,还是不尴不尬地坐在原地。
侯佳音自认为这是他无言的一类威逼,便掀开被子爬下床榻。房间里流窜的冷惊得她一激灵,侯佳音走至他面前道,“我去客房睡。”
待她再次迈步往门口处行走时,手腕被裴韫寒冰似的大手给截住了。
“我开玩笑的。”
侯佳音有点想笑,又有那么一点想哭。于是她只是弯弯唇角,又极其迅速地跨下去,“什么玩笑?”
“我方才所言种种,皆是玩笑。”裴韫看着她和她的无数道身影在眸中旋转。
裴韫想一刀宰了屈儒,若非是他给自己出的主意,断不会闹到这番局面。
裴韫艰涩开口,“我只是想吓吓你,无意与你真和离。”
“吓吓我?”
男子沉重的喘息中夹杂了浑浊的应声,“是。”
侯佳音觉得自己视线渐渐模糊,便缓缓蹲下身给自己环抱住了,浓密的小帘子坠落点点滴滴,在被褥上晕染暗色,“你知道我的脾性骄傲,断不会回金陵让别人看笑话,故而才敢与我和离。”
“你要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没了你裴韫,我在这世上什么也不是。再待我山穷水尽后痛哭流涕着与你求饶,央求你留下我,是不是?”
“……”
“你若是单与我开玩笑,我便不生气。可是你是我的夫君,或许你现还不曾发现自己的本心,可下意识里却是轻视鄙夷我的。”
裴韫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可是他本意并非想借此伤害她,只是想叫她好好珍惜自己,疼疼自己,可事态怎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