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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第49章

    是酉时。

    暮色夕阳缱绻温柔,在侯佳音捂住脸颊的指缝间穿堂而过,缠缠绵绵与她睫目交织汇集。

    浓郁的粉金,酿化作泪珠盈簇。滴滴答答顺着细小的皓腕没入衣襟,打落袖袍贴肤。

    彼时空落长空之中飞絮缈缈,为这瑰丽的古城怜惜编制薄衣。百里外绵延而去的是长亭、古道,还是游人,归期不定的他乡客?

    “还未哭够?”裴韫不得已又换上张干净绵帕,细细擦拭红颜娇嫩。他垂首矮身,低密与之耳语,“整顿行囊哭,榻上哭,现下也哭,怎哭个没完了。”

    侯佳音两靥徐徐绽放艳红绯色,在余褚里轻轻地颤动着,一派的风情。

    她终肯放下掩饰着面容的手,睁着双明澈秋瞳瞪裴韫。

    整顿行李时候哭也就罢,他去擦拭泪珠也就此作罢,到最后势态怎就成了衔唇吻啜她,又给压榻上了?

    侯佳音伫立古城之上,举目往远处眺望,“你与晋安王于何处汇集?”无广告网am~w~w.

    裴韫擒住她的双颊,强迫其转过脑袋,“三里亭外。”

    “你可别忘了,答应与我一道看雪落。”

    “可还有旁事与我嘱托?”

    侯佳音咬住下唇,模样憨态,“不准你受伤。”

    裴韫笑,“夫人教训得是。”

    二人默立许久,终有人侍卫前来催促。裴韫上马,神色深邃类如瀚海,静默的微风零丁捎来他的话,“夫人。”

    “……啊?”

    “逝者慢慢,莺莺可否寄与书信以告相思?”裴韫含笑,眉目热忱凝望着她。

    侯佳音心口一跳,缓缓将视线递往别处,“你若差遣信使前来,我尚且可回几封家信。”

    “如此我便心安了。”裴韫直立起身,高扬马鞭,“外边风沙大,回去罢。”

    直到视线里袅袅婷婷身子摇曳不见,手中握住的马辔方重重抽落,疾驰奔往半道古亭。

    ……

    三千精兵护送丝绢万匹、如云美人已在陆路行走约将近两月。穿过高山深谷遍布的横断山区,攀越高耸破云的梅里雪山,日月兼程方至片波状起伏的低矮山脉。

    “禀王爷,往前四里便可至嘉峪关。现西南东口已为贼寇所占,严关把守。”探视战况的兵士鞠身,沉声道,“方城关驻守大臣托属下询问,现下是观风伺动,还是领兵直迫东边门户?”

    宣平王神情肃穆,“战况如何?”

    “单于燕已在西郊竹林安营扎寨,可据探子回报,也在南处外郊发现南蛮行迹。有意是西南夹击,直破嘉峪。”侍卫满面青灰,撑着神智咬牙道,“据说,东口白骨可蔽平原,鲜血百里淹没膝骨,百姓就是草席裹身也求不得。高城摔下稚子小儿,坑杀青年壮丁,闺阁妇女则被充之以妓……又无食粮米粟,南夷冷眼观百姓相逐以食……到现在,统共死了两万四千人。”

    喉间凝固着一团腥甜黏液,宋旸吞咽几口唾沫方压抑住心中浓烈仇恨,“现驻关大臣郜中戚于何处?”

    “正于嘉峪关口静候王爷。”

    “好!”晋安王目眦欲裂,大睁的双目迸.射出愤恨的火星子,摧枯拉朽往面前的古道望,“此番我宋旸若不为无辜黎民讨回个公道,便叫本王下了阎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马鸣啾啾,随着鼓声震天地朝往城门奔去。所谓一鼓作气,众将士闻此毒誓,不禁心头热意涌动,纷纷策马叫嚣着饮匈奴血、啖匈奴肉。

    雄伟的古城在腥臭的腐肉气味中沉默地与天比肩,凄楚哀怨俯瞰苍生疾苦,不得安宁。

    “晋安王至,开城门——”

    守城侍卫嗓音浑厚高阔,随着空泛死气的流窜阴风荡遍古城。不亚于在静水中投落巨石,炸出无数声响动。

    原本麻木的具具行尸走肉瞬间又魂归附体,在迷惘的角落睁开惺忪怯弱的眼,茫茫与应和,“晋安王至,晋安王至!”

    百姓呐喊之声整齐划一,好似看到了救世主般激动:

    “驱逐南蛮,复我南昭之疆土!”

    “杀南蛮贼寇,救苍生于水火!”

    “晋安王来救我们了——西南有救了!”

    杂沓脚步声与呐喊声齐震,百千人奔走呼号,将喜报传递于每一人。

    宋旸见城下如此之盛况,心中愈发亢贲激昂。他低垂的眉堪堪挂在盛满光亮的眼,喜忧半掺地夺过郜中戚手中兵符,“我宋旸对天起誓,不杀敌五裂,不救君毋归!”

    他略一矮声,转头与郜中戚询问道,“郜将军,可否详告关中人数?”

    郜中戚脸色灰白,扭头既不去看宋旸希冀的目光,心中更胆畏于城中百姓亢奋神情。他抖落身子,颤声溢出词句,“总计不到两千……”

    “两千?!”宋旸面色一紧,像是被夺了气儿地大喘,“此次前来我不过领兵三千,如何与南蛮这等豺狼虎豹抗衡?”

    “这时候王爷倒是想起你我不过领兵三千。”一边沉默许久的裴韫,唇边绽丝冷笑,“皇帝叫你我与之谈和,你倒是志气,一举歼灭敌寇以除今后大患?”

    宋旸甩袖,气极道,“那你要如何?难不成还眼睁睁看着我南昭黎民枉死那帮东西手下!” www.().comm..coma

    “倘若你为敌首,率此大兵应当如何布局?”裴韫举目远望黛山的红日,缓声道,“若我为单于燕,见我军士气高涨而敌军人困马乏,自会固守各路要塞,围聚而团灭之。若时局恰好,不妨也乘东风北上,逼迫长安。”

    宋旸狂躁的心“咯噔”一跳,奇迹般镇定下来,“西南地险,要塞诸多,即便有控弦之士十余万,分布据地散乱,不过是一地三两千。若饬诸军,暗中遏其要路且歼之,加之切断通讯,则西南可袭而取之。”

    “单于燕行人处事机敏,实在不好对付。西南虽为囊中之物,然得取不易,还需谨慎行事。”

    “大人所言有理,我宋旸自不奢求可一蹴就之。只盼望折耗南蛮元气,也有些底气与其联盟。”

    见天色垂暮,郜中戚命奴才烫上一壶糙烈浊酒,邀二人入书房内详谈战略部署。

    大漠的冷月寒星不曾沾染上长安的烟火气,清凌凌高悬黑澈暗中。低矮简陋的房间内燃了暗橙微弱的油灯,时而被夏末的凉风浇灭,又被人摸索着点亮。

    三人团团拥挤于狭窄的书房,面面相觑。

    远方,不知相距多少的远方,在一声刺耳尖锐的炮鸣里苏醒,交错汇编出□□刀剑的铿锵冷战。烈马狼将哀嚎,与之苍天震颤。

    战起。

    裴韫支起轩窗,借着明月自斟一盏苦涩新酒,随肆起狼烟渡入口腹。

    不多时,天尽汹涌冲鼻的火光熄灭下去,然而随怒号声零星投入他处。

    战败,再起。

    沉寂哀泣的澈朗乌夜,接二连三的旺起熊熊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西滚到东,将天染得红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打了个瞌睡的宋旸猛然间受凉惊醒,瞥眼看去,窗边男子依旧沉默伫立。

    只不过,这一次天却是亮了。

    “停战了?”

    “停了。”

    “态势如何了?”

    裴韫无大表情,“不如何。”

    话毕,前院里传来冰凉衣盔撞击响动,急促尖锐随主人咯吱踏入书房。

    来者哨兵胡管文。

    宋旸精神大震,像是凭白受人泼了一桶冰水般寒刺骨锥,瞪大布满血色的瞳仁问道,“如何了——”

    “回王爷,我等幸不辱命,在镇西将军的指挥下已攻破南蛮五处割据点。属下特受将军嘱托,寻王爷下步当如何?”

    宋旸欢欣鼓舞,“自当要……”

    扬眉说话间,冷不丁被截止住了。

    “等。”裴韫沉声吩咐道,“撤兵,等天明。”

    “我军正处上风,怎可给敌时机以斡转局势!”宋旸瞠目结舌,“待其增兵援将,你我该当如何?”

    “此战死伤多少?”

    胡管文回道,“禀大人,伤亡总计一千。”

    “想必王爷势必要与南蛮争个鱼死网破,枉顾苍生疾苦,单单图个身前身后名罢。”

    思忖许久,宋旸咬牙舍弃原先想法,终究信任了裴韫。他转目与胡管文道,“容本王书信一封,你速递往于单于氏族营帐,亲手交付单于燕。”

    “属下领命!”

    胡管接过信后便如旋风般卷了出去。

    宋旸欲言又止,转头试图与之辩论,瞥见裴韫已闭阖双目养神,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破晓时分,穷途末路的单于燕通遣信使送来一封血迹斑斑的书信。

    虽是答应了与南昭会盟,同伐匈奴,但也是提出不少条件。

    其一以南昭与单于氏以澜沧江为界限,双方驻兵环疆;今后凡事有越界盗贼逃犯,彼此不可停匿;两宗绕海百里筑城,一切如常,不得创筑城隍。

    二为礼尚往来,通使殷勤。南昭每年给予单于提供军费十万两,以香料、犀角象牙、瓷器漆器等物,交换单于的羊、马、骆驼等牲畜。

    三为平分征地。单于据西,南昭占东。

    条款将于十日后于阆中县城与之签订。

    只是诸多项款中出了一项,措手不及的一项。

    单于燕要求娶公主。

    南昭最富宠爱的公主,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