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侯佳音仿佛受了极大的冷,上下牙关禁不住地磕绊着吐出尖锐的声音,“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莺莺啊,得闲了还是到府邸外面看看罢,即便是逮个下人问出些什么也好啊。”温雁白展开槁枯的手掌搭在毫无血色的面上,“别再像我一样蒙在鼓里,现在留又留不住,走又走不了……”
言毕,她竟开始呵呵薄笑,呜呜呼呼似厉鬼凝噎哭嚎,令人毛骨悚然。
“我爹爹……”侯佳音瞪大了眼珠子,怔松的目光投落在对方的身上,“他出事已有几日了?”
温雁白渐止住绵延诉叹,垂眸淡扫一片阴翳,“据我所知,已有四日了。”
竟有四日了!
这四日里她醉生梦死地贪欢作乐,而自己的父母却处于水深火热,岌岌可危。
侯佳音瞪着僵直的双眼,像是被丢弃在冰窖浑身颤栗。她木然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我深居于此,消息也不算得灵通,此事还是无意间从旁的丫鬟嘴中听到的。”她欲下榻安抚侯佳音,却见其蓦地直立起身。
瓷制的茶盏落了泥地,霎时间摔得四分五裂。残缺的光滑内璧显映出跳跃的热辣烛火,张牙舞爪着吞噬地里面仓皇疾走的小妇人。
温雁白呵道,“你到哪里去!”
那道纤瘦的身影止住,“我要去找祖母。”
“没用的。我当年知道父亲出事后也去找了祖母,央她还我公道。”她眨了眨酸涩紧绷的眼皮,“你想知道我后来如何了吗?”
“镐国公府里的人是不讲公道的。不管我怎么闹怎么生事,她们只作没看见。”温雁白抬手点点这古朴的房间,“后面闹得狠了,觉得我失了当家主母的仪态。祖母经裴封首肯后便仓促收拾了间库房,把我迁到这里住。”
侯佳音动了动干裂地唇,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她笑着笑着又流出两行泪来,“后来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五年,身子也渐渐亏损下去了,即便他如何苦苦哀求我,我也不愿再回正院了。”
“莺莺啊,你可知一个人在这荒芜境地守着黑夜又到天明的滋味吗?整整一千八百四十五天啊,就这样一点点熬出来了。我走过的路太苦,不想让旁人走第二遍了……”温雁白扶手胡乱擦拭着泪珠子,“别去找祖母,更别与柳月打交道,路是你自己搏出来的,可知道?”
“我不知要如何去做……”
“祖母生辰宴上我就瞧出来了,你这等女人,是再适合做凌霄花不过的。”温雁白伸手去点了点侯佳音的面颊,“借着这张面皮子,好好攀附你的夫君,有了钱与权,何愁在长安城混不下去?”
……
即便回了清霖轩,侯佳音还是恍惚着的。她像具傀儡般呆坐在椅凳,任由绿俏在她发间涂抹着茉莉花油。
丝丝甜香在房里晕染开,充盈溢满娇躯。
“小娘子可是有心事,怎回来后便这样心不在焉了?”绿俏解下了她高盘的发,忍不住触摸着温凉丝滑的手感。
“我想裴韫了。”
“小娘子——你说什么?!”
侯佳音寡淡垂落两片浓密的小帘子,极好地收敛了眼底的情愫,“我说——我想他了,想裴韫了。”
“小娘子可要打算回右相府去?即便郎君这两日忙碌着,等闲散下来了一定会细致体贴对待您的。”
“嗯。”
“那奴婢这就收拾行李,不然明日要耽误了时辰。”
“不用收拾了,都留着罢。这些东西右相府里本就都有了,明日一早你我便动身罢。”
这样仓促?
然绿俏见小娘子终肯软下心肠好好与三郎君过日子,心中欣喜万分,难免将这份不自在忽略了过去。
“你去把灯熄了,回去歇着罢。”
因着侯佳音胆子小,绿俏的房间便被安置在她的隔壁。然而她睡眠时候,常闻得断断续续的惆惘吟泣,声声叹叹脆弱伤心得似要融入骨髓里去。
是小娘子哭了?
绿俏便倾耳去细听,原是雨珠淅淅沥沥的声响,存蓄着寒意敲打在耳畔。
她心中一松,横卧于榻上躺下。
倒是她徒增愁绪了。
……
次日竟是侯佳音率先起床了。
“绿俏,你快醒醒。”
绿俏揉着双眼迷糊从榻上坐起,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见天还是乌漆着的。
可身边的小娘子那样委屈低垂着脑袋,明媚双眸似嗔微怒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心软。
“奴婢这就起来服侍小娘子。”
“无需你服侍,我已经整饰好了。”侯佳音原地转了一圈,伸头去给绿俏看她自己盘的发,“你只需快些梳妆,再过一刻钟咱们便可出发了。”
“好。”
不过须臾后绿俏便换了便服,孰料竟是被守门的小厮给拦住了。
那小厮名唤阿筷,人长得也是精瘦精瘦的,像是双弱不禁风的筷子。没有二两肉的脸只存留了一张满是褶皱的面皮,彼时又赔出个空荡荡的笑,“这么早,小娘子要回哪里去呀?”
现下关于侯策一事,流言蜚语满城,有了人骂裴韫也有了人骂侯策,然而被骂的最多的却是侯佳音。老夫人已告知全府上下,若是谁泄露了一个字,绝不会让他下半生好过。
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将她放出去呀。
“我回哪里去,还需要同你吩咐?”
“小娘子说笑了,只是您且在这等等,容奴才去把轿夫给招来。”
“不必了,方才早膳所食过多难免积食,我便走回去了。”
“那……那容奴才去禀告一声老夫人可好?老夫人若见了你,心中定要着急的。”无广告网am~w~w.
“祖母年迈,平日里睡眠本就不好,你这样前去打扰,恐怕不合规矩罢?况且我已在房内留下布帛,下人看到自当会去禀告祖母。”
阿筷急得快要哭了,喏喏地吐出几字,“小娘子,您别为难我……”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侯佳音疾步上前,“你若再拦我,我便去与祖母说你非礼我,让她把你拉去浸猪笼!”
“绿俏,他不愿意开门,你便去开,我倒是不信了,今日还出不了这个镐国公府。”
“是!”
绿俏也是一脸的怨愤。自个儿小娘子好不容易起了与三郎君亲近的念头,怎还有妖魔鬼怪千方百计地阻挠着?
她跨步往前迅猛一撞,就见阿筷“哎哟哟”一下应声栽倒在地。
“小娘子,请罢。”
侯佳音冷面出了门槛,朝着右相府相反的地儿走去。
“小娘子,您走错啦。”
“我知道,只是现下有事去找枝枝,等下再回罢。”
绿俏不得其意,心中更是迷雾成团,只迈步匆匆跟上,“您慢些走。”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屈氏府邸与镐国公府也不过才百步的距离。况日头还早,沿街走了那么一会儿,也见不着一个行人。
绿俏拎着铜蠡敲了两下,倏尔一小厮打着哈切出来,上上下下将二人扫视着,“找谁?可有拜帖?”
“我寻你们家的大姑娘,屈寻枝。也不曾有拜帖。”
“小娘子这几日不在府邸。”
“她去哪里了?”
“她的行踪,我怎能轻易告知于你?”
“我叫侯佳音。”
那小厮瞠目结舌,把双目瞪得有石狮子的眼那么大。眼前的这位小娘子,不仅仅屈寻枝的闺中密友,还是祸乱京城的罪魁祸首呀。
他把声音一压,态度恭敬了些,“春日宴那天您不是也在么,好像是咱们家的小娘子把林探花踹水里去,被将军罚去寺庙里颂佛念经去了。您若寻她,不如再等个两日。”
“她不在,我找屈将军也是一样的。”
她一个小妇人,更何况是个已经嫁娶的小妇人,这怎么能一样啊?
蓦地,小厮猛一拍大腿,把脑海里的念头掐灭了去。
面前小娘子的夫君不也是在府里吗,好像昨晚来了后便没走了罢?!
“劳烦您在此处等候着,容我去和将军禀告一声。”
“麻烦你了。”
一缕曦光缓缓从墙头攀岩着下来,行动迟缓地往下坠落。侯佳音正欲伸手去捧那抔碎金,紫黑的大门倏尔却开了。
“小娘子,你可进去了。”小厮弯唇笑了,光辉被他趁机张嘴咬过去咀嚼,又是慢吞吞从他白森森的牙齿缝隙见溢漏逃散。
侯佳音似乎被吓住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红淋淋的唇,尖锐可怖的牙。
“你好像……”
那小厮颇为受用地微垂下脑袋,妄想着从她的言语里听到赞赏。例如长相端正啊,办事周到体贴啊等等。
“你长得好像阴间人。”
侯佳音丢下这么一句话,急匆匆地往里走,好似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小厮:“……”
屈府虽不必丞相府,确也是顶顶上的了台面的一处儿地方了。
带路的丫鬟领着二人走啊走,不知过了多久才将侯佳音引领到一间书房。
“小娘子,将军就在里面了。”
侯佳音轻轻道谢,提着单薄的裙裾吃力爬上台阶——这屈府里面的台阶也是高得吓人,走上一格还需花费全身力气。
里头的屈儒听到这娇娇嫩嫩的呼气声,不由得调侃了一句,“这喘气声能把我家的房顶给掀翻了。”
他嘻嘻哈哈地饮酒一觞,“丞相大人说是不是啊——”
脸上的笑未露全呢,被对方犀利的眸光扫过。
顿时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