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凝地闭,风历霜飞。
整个通州都被一片雪云笼盖在下,狂风怒吹,层云翻滚。
下雪了。
就意味着草原上那些嗜血的弯刀不会再悬于他们头顶上。
大地冰封,万物冬藏。
沙城里的百姓皆松了口气,在街头观雪以庆。
“你们听说裘城前段日子,死了好几位大官吗?”
“知道知道,哎,可惜了。听说都是被流箭射伤,一击毙命。你们说,都到这个时节了,他们还出去做什么?等一等那些北狄人或许自会退去的。”
“这你就不清楚了吧,我听说那几人死的不冤,就是他们撤下了城防还打开了城门,险些整个裘城都要化作北狄的粮仓了。”
这里的整个,不但指裘城的储粮,还指里面的大周人!
北狄人嗜血凶残,对于战俘从不手下留情,且手法残忍,骇人听闻,这也是北狄人让人闻风丧胆的缘故之一。
北狄人骚扰边城往往也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抢夺物资,临近冬天更为频繁。
所以很多边城不欲与他们纠缠,便会往城下投掷大批的粮草布帛,等喂饱了他们的贪婪,自然平安无事。
“怎会如此凶险!”
“这都要多亏了咱们霍将军阿!要不是他及时去救,只怕裘城就悬乎了!”
“欸,等等,你们看那边骑马来的,是不是就是霍将军!”
“他前面的那又是何人?”
在路边的面摊上大老爷们议论声中,几个黑甲的士兵忽然从对面的茶摊上站起身,铠甲坚硬的碰撞声着实吓人一跳,四周的声音顿时止息。
挞雷擦了擦嘴,几个大步上前,满脸喜色。
“池三小姐终于到了!”
“错了,现在要叫世子妃了!”
冯铮落后他半步,一边纠正他,一边膝盖一曲就半跪在地,拱手对马上的两人道:“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妃!”
明明昨天她在乾北军时还不是这样的待遇,池虞只能归功于此时自己身后的人。
嗐,狐假虎威。
霍惊弦翻身下马,“行了,你们派些人去告诉城守大人,外面抓了百来个流匪,让他找地方关起来。”
“真的有流匪在外面啊?世子妃遇到流匪了?”挞雷的嗓门大到旁边一圈群众不必竖起耳朵都能听得分明。
世子妃?
这马上的人居然是霍世子的世子妃。
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看戏的。
各种眼光都聚拢在裹着大氅的少女身上,她用袖子把脸挡得严丝合缝任人从四面八方也休想看清她的脸。
池虞此刻一点也不想成为视线的焦点,被全城的围观自己的狼狈。
霍惊弦眼睛往上一瞟,发现池虞都快把头埋到翻星的鬃毛里。
他走上前,伸手叉起她的腰,忽然就把她提了下来。
“霍……”
池虞脚尖刚落地,霍惊弦就伸手把她的兜帽摁牢在她头顶上,保证让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外露。
霍惊弦又往四周看了一圈,他目光所及之处,各色眼光纷纷避让。
“好了,没人看你了。”
池虞往下拽着自己的兜帽,紧挨在他身侧,偷偷往旁边瞟了瞟,果真没人再往这边看了。
霍惊弦这人,除了偶尔动作鲁莽以外,其实还挺体贴入微的。
她伸手拉了拉霍惊弦的袖子,霍惊弦侧头询问:“何事?”
“我受伤了,要看大夫!”
池虞还没忘记,她伤着脸了。
医馆离得不远,无需再骑马,走了几步的功夫就到了。
坐镇医馆的老大夫被专门请了出来检查她额头的伤口,看了片刻就摇了摇头说:“得亏你们来得快。”
老大夫的这语气,让池虞本不紧张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池虞看了眼霍惊弦,有些踟蹰又有些不太肯定,“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应无大碍的吧!”
大夫转身弯腰,撅着臀费力地在身后的百宝柜搜寻治外伤的药酒,声音懒洋洋回道:“再晚一些,老夫都找不到伤口咯!”
这声音、这语气、这话语,无不都鄙视他们大惊小怪、虚张声势。
池虞转头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医馆里被乾北军的将士塞得满当当的,无形中承托出一种危急又紧张的氛围。
一开始着实是把老大夫吓了一跳,还以为送来的病人是什么疑难杂症或者重伤将死。
待他检查了一圈,才发现伤口就脑门上那一点,棉帕一擦,印子都浅了。 www.().comm..coma
池虞茫茫然抬手碰了碰伤口,余光就瞥见霍惊弦居然在一旁扬唇轻笑。
一双眸子像是盛着凉夜的浓黑,而后那黑瞳微转,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便往上弯起。
黑夜就有了灿星流光。
*
池虞和霍惊弦一同入住了池虞第一次来沙城住过的那间客栈。
因为还要等五皇子与和亲队伍,所以他们少不了还要在此多逗留几日。
沙城城守惶恐,诚邀他们入住城守府,但是霍惊弦为免不便还是推辞了去。
池虞急于梳妆打扮自己,也不在乎住哪里,自然对霍惊弦所提无异议。
霍惊弦命小二准备了热汤,又托掌柜娘子买了新衣裳。
池虞本想着自己的衣裳还在关律那儿,倒不必重新去买。
可是挞雷偷偷与她说关律忙着去交托流匪事宜,一时半会不能来复命,她只能作罢。
池虞梳洗打理完毕就耗费了一个时辰。
大月不在,她也不会挽发盘髻,便单用一条发带把半干的头发低束在脑后,然后换上掌柜娘子带来的嫣红蝶花纹月华裙,裹上银狐毛滚边大氅,捧起手炉下楼去。
十几年的老客栈,木作楼梯吱呀作响。
大堂里散坐几桌的客人纷纷抬头。
皆是一呆,沙城之中何时来了这样绝姿姝丽。
池虞的目光一出,丝毫没有与旁人视线交织,就直接落在那最引人瞩目的一处。
豆亮地灯火旁,身姿挺拔的青年手持着着瓷盏,手肘随意搭着临路的深木横栏窗台上。
火光摇曳,照着他半身明亮。
侧颜如刃,线条精琢。
他在看窗景,却不知道有人也在看他。
池虞等候半天,霍惊弦也没转头。
她便转动眼眸,站在台阶之上,大堂里光景就尽收眼底。
里面的人几乎都朝她看来,眼中有或多或少的欣赏惊艳之色。
然而,霍惊弦的目光不知道被窗外什么吸引了。
池虞遂提起裙摆,加快走下。
落阶的步伐声大到让小二都咋舌,误以为这位看着娉娉婷婷的少女其实身重两百斤。
池虞穿过梅花状排布的桌椅条凳,径自走到霍惊弦的桌边,与他隔桌对坐,伸手翻过一个杯子搁在自己眼前,又扭身去拎茶壶手柄。
指尖才刚触,马上就弹开。
这茶壶的手柄也是瓷制,因着刚刚注入滚烫的沸水所以连提手也灼手。
“茶壶烫手,小心些。”霍惊弦似乎是脑后长了眼睛,未看也知道是她来了。
“现在说也迟了。”池虞把手指在嘴边吹了吹,指尖很快就泛红了。
霍惊弦转过身,搁下手里的茶盏,拿起一旁素帛抱住瓷手柄,轻轻抬腕,给她面前的茶盏注入热茶,“我本以为你会注意到这壶嘴冒着热气。”
池虞注意到他手指,骨结分明,修长有力,提起满盛茶水的茶壶也像是勾起只笔一样轻松。
袅袅升起的热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
霍惊弦在此时抬眸,隔着水雾看她。
对面的少女肤皎白玉凝,眉远山青黛,眼灿若琉璃,唇不染而赤。
静时如画卷走下娇柔美人,动时却又似山间狡兔。
急了还会咬人的那种。
此时池虞决计不知道自己气鼓鼓的脸在豆火光下,映入霍惊弦眼中就格外像一个刚出炉的白面包子。
喷香诱人的白面包子。
等着茶水七分盛满,池虞才抬起眼眸,这才发现霍惊弦的目光,“你、你看我干嘛?”
“看这身衣服合不合你身。”
“那好看吗?”
“嗯。”
他夸衣服好看,也就是夸这衣服合她身,四舍五入不就等同于夸她好看吗?
她真是一个逻辑奇才!
池虞唇扬起,脸颊上就露出一个酒窝,她本人是全忘记刚刚的不快,又伸头往窗外好奇地一瞟,“世子刚刚在看什么?”
霍惊弦:“外面的雪下大了,五殿下接下来的路,怕大不容易。”
小二搭着一条巾子笑脸迎上,对着两人点头哈腰问道:“客官,可要现在上菜?”
“上吧。”霍惊弦对他点头。
“得嘞!”
领命而去的小二与刚刚进门的挞雷擦身而过。
挞雷一边掸过肩头的落雪,一边大咧咧地开口说道:“将军,这雪越下越大了咧!外面可冻人了!”
他目光又一扫空荡荡的桌面,“你们还没用饭?”
池虞惊讶看向霍惊弦,“世子还未用饭?”
她梳洗耗费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外边都掌起灯,早已经过了饭点了。
此刻她脑海里想起一句话:寒夜独饮茶,等她梳洗迟。
霍惊弦手持起茶盏,啜饮一口,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便看见氤氲水雾后那张小脸就笑出了两个可爱的酒窝。
小二动作很快,张罗着几人上满了一桌子,池虞拿着竹筷都不知道何处下手,惊叹道:“这么多菜?”
“不多不多,世子妃往后再没那么容易回燕都,好些好东西可都不容易得呢!”
池虞挑起一眉,睨着挞雷。
“你怎知,那些东西我就再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