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br/><br/>勿惧。<br/><br/>池虞想到袖子里的血书,心忽然有些涩,有些胀。<br/><br/>霍惊弦究竟遭遇了什么,她无从得知。<br/><br/>但是,他受着如此重伤,一人在荒僻的石穴里,却还要考虑她。<br/><br/>他给翻星治伤,是为了留下给她。<br/><br/>他自己则忍着伤痛扛过漫漫长夜,甚至一度在濒死的边缘。
如今这样的局面,池虞怪他,将他视为罪魁祸首。
可是真的错在他吗?
错在这离奇的变故,错在这莫名其妙的阴阳镯,让他们都身不由己。
霍惊弦为将为帅。
他是通州的铁壁铜墙。
多少人指望着他来保护,他是万万不能死。
可是如今,他甚至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她的安危之下,他把存活机会让给了她。
池虞心里难受,虽然她出身尊贵,打小奴仆环侍,可是她也从未觉得谁的命是轻,谁的命是重。
更没有想过被人拿来一命换一命。
霍惊弦太狂,真当老天不敢收他?
她若是他的妻,肯定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妻?
池虞倏然回过神,脸开始发烫。
她肯定饿昏头了,怎么能有这样危险的想法!
池虞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点,万不能被这小情小惠触动了底线。
一阵北风吹来,鬓角的碎发轻拂,池虞看向被白云遮去的太阳,愁肠百结。
格桑塔娜爬上树,手作一个拱状搭在自己的眉骨上,眺望远方。
金兰草原地势跌宕,起起伏伏的草海让视线不能一眼望尽。
“西边有一群马队过来了!”格桑塔娜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会,矫健地往地面一跳。
池虞回过神,连忙朝着翻星的方向冲去:“那我们快跑!”
她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早已经被锤炼地反应奇快。
翻星四蹄在地,感知远比她们还早,正不安地尥蹶子,池虞怕它又一溜烟儿跑了,眼明手快拉住它的缰绳,正想去招呼格桑塔娜之时却看见小溪那端也黄烟滚滚。
她险些哭出来:“不成,这边也有人过来了!”
格桑塔娜扭头一看,还真是。
她们俩现在就被一前一后包抄着,竟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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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分,太阳已失去仲夏时的威力,照在人身上就仿佛只是加了一层带着余温的薄纱。
院子里的梅树枝桠舒展,将阴影打在檐下坐着的男人身上。
霍惊弦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削着一块木头,雏型微显,依稀是一把剑。
丁甲等人颤巍巍地扎着马步,在微凉的秋风里抖得像被狂风吹过的枯叶。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迷茫和无措,竟无一人能反应过来,事情究竟是如何急转突变成了这个模样?
他们被当作了兵,被霍世子操练了起来。
天气已经寒凉,霍惊弦却大剌剌坐在了石阶之上,两腿一屈一伸,姿态十分自在,端看他这副模样,谁能想到他身上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
定北王霍家一脉相承的就是筋骨强劲,天赋异禀。
白神医也没见过这样让他打脸的病患,前一天还趴在床上被他痛骂不爱惜身体,后一日就自在地在他面前展示他身体强健非比常人。
他挺闹心的。
虽然闹心,可是还是要挽尊一把,于是他端着一日三餐不能落下的药缓步朝着他走去。
“该喝药了。”十分称职地当个讨人嫌的老大夫。
霍惊弦头没抬,眉头先皱了起来。
白神医自以为摸准他的软肋,开口就道:“不吃药,你这个伤没有半个月好不起来,一直趴着睡容易变丑,变丑了池三小姐恐怕就不会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碗就被劈夺了过去。
霍惊弦抬头,脸色难看,“休要胡说八道,我和池虞……”
“我懂!我懂!”白神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可声张,不可外传,你放心好了,老夫嘴巴很严的。”
保证了一通,白神医捂着嘴一溜烟儿跑了。
霍惊弦沉着眸看着药碗里的浓汁半响,一抬眸,却撞见八个小厮十六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手中的药,顿时变得更烫手。
丁甲嘴巴嚅动了几下,似乎就想要开口。
霍惊弦不给他机会,闷头一股脑喝下了苦到心颤的药,他一抹嘴,对着看他热闹都忘记抖腿的小厮们,挑眉道:“你们每日先扎马步两柱香,往后再增。”
几人的脑子也不笨,活络地转了转,好在这位世子爷也不是天天都在这里看杵着的,苦一天歇一天还是能勉强撑着。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鼓励。
“至于我不在的时候——”霍惊弦拖长了语调,直把几人的目光都调动,又回落在他身上,他才说道:“我已经物色好了一人,届时就由他来看着你们,还能教你们些粗浅入门的拳脚功夫。“
八人听到这,顿时都跟泄了气的鱼鳔,一下皱巴巴地往泥土地上一瘫。
“啊啊啊啊啊——世子饶命!”
霍惊弦朝着他们翻过药碗,说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昨日若帐中不是我,你们的主子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众人都低下了头。
确实,那个情况之下,如果屋子里的不是霍惊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霍惊弦看他们脸色皆变得羞愧难当。
会有挫败感是好事,说明他们还会有前进的动力,他环顾他们,然后说道:“待你们主子回来时,四人分两队,轮班巡视看守四周。”
虽然他们现在都不顶用,可是霍惊弦手下的兵也不是谁天生就有用。
假以时日,他还能再送池虞一把刀。
八个新兵蛋子挤眉弄眼,阿哟哎哟地撑着腿、敲着屁股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今天将是他们苦日子的开端,这样的身体摧残恐怕会伴随他们很长的一段日子。
霍惊弦也从石阶上缓缓起身,不过他动作稍慢,似乎背后的伤仍牵制着他的动作。
这时候垂花门外响起了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阿虞,你在不在!”片刻后,那声音怒道:“怎么回事!这院子里的人呢!”
“大人息怒息怒,或许小姐另有要事……”另有一人人连忙宽慰。
原本的门房一拐一拐地跑去门边,霍惊弦从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但是听见外头的人称呼他为‘大人’本来要转入正屋的脚步转了一个方向,跟着往门房而去。
门房的小厮正摸到门边,收起脸上狰狞的痛色扬起笑脸拉开门拴,行礼就道:“大……”
低头时,眼角余光看见一双熟悉的黑靴在门后面,那两个字就被他惊恐的生生拖长一倍。
“……啊——人”
池尚书当即呵斥道:“连话都说不清了!把你舌头捋直了回话,你家小姐呢?!”
伍思忽然想起,池尚书究是为何来兴师问罪的。
顿时脑袋上冷汗直冒。
池尚书看见他回答不上来,怒气冲冲,直往里抬脚就走。
伍思大惊,一边闪身到霍惊弦一侧一边连忙告罪,“大人息怒息怒,我家小姐不在府中,实乃有……”
好在半月和新月两人迎了上来及时给他解围。
半月说道:“大人恕罪,小姐今日不在院中。”
池尚书见自家女儿身边的贴身婢女,语气稍好一些,可是面容依然铁青。
“她今日不好好在府中呆着,又去了哪里?不知道今日是她妹妹的生辰?”池尚书眼睛还在往正房处瞟,显然有些怀疑池虞是故意闭门不出。无广告网am~w~w.
“小姐是得了夫人的消息,正亲自去打听去了。”半月再屈膝,头微底,声音不高,可是话里透出的意思还是让一身怒气的池尚书仿佛当头浇了一盆雪水。
半月口中的夫人,是池虞的亲生母亲,也是池尚书的发妻。
一个来也神秘,去也洒脱的奇女子。
五年前池尚书只当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与一位官家小姐目成心许,还没等他絮絮图之就被尚书夫人识破。
秋草人情,世间感情变幻莫测,本就难以捉摸。
尚书夫人爱憎分明,连女儿都不要了,从此消失在人海。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一年后,池尚书的二女儿呱呱坠地,池府便又有了一位新夫人。
池虞也同她爹逐渐生分起来,好在池老夫人怜惜她,给了她更多的殊荣和宠爱,甚至将池府的中馈一步步交到她手里。
她在父亲这里失去的,池老夫人一一替她在她处寻了回来。
可唯独,她没有找到自己的母亲下落,心里总感觉被掰了一个角,再也不完整了。
池尚书心中有愧,可是也不愿意在女儿这里服软。
听闻这个理由,他便狠狠一甩袖子,背在身后。
“胡闹!她如今越发没有规矩!让她回来立即来找我!”
一句话,全是重音,宣告着池尚书殆尽的忍耐。
半月和新月不敢与池尚书正面叫板,但是自家小姐的脾气,去不去……
不好说。
她们齐齐再拜。
池尚书就带着隐怒,再一甩袖子离开了。
自始至终,霍惊弦都把自己的位置站得极妙,池尚书都未发现这院子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
霍惊弦眯着眼。
这就是池虞的父亲,掐住他乾北军钱粮命脉的户部尚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