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羌塘草原被大雪覆盖。
陈清朗感到惊奇,八月份,搁内陆沿海,恐怕还在穿夏装,这里居然在下雪。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好像谁的口袋忘记扎上,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洒下来,黑色的牛毛帐篷被染成了白色,放眼望去,辽阔无垠的草原上一片银装素裹。气温比昨天冷了十几度。
吃过早饭,雪停了一阵。
波扎西出门借车,桑珠把家里储藏的生牛排拿出来,装进口袋里,要夏栀带回去尝尝。
因为来之前老潘交代了不能再收牧民家庭的东西,夏栀说什么也不肯要,桑珠没有办法,拉着夏栀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淳朴善良的藏族妇女心里有很多担忧,夏栀都懂,拍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波扎西回来的当儿夏栀想起背包里装着的《小王子》,拿出来要给旦增热色,帐篷里环视一圈,却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你在找旦增热色?”陈清朗一边抱着茶碗捂手一边发问,他现在一点不讨厌酥油的味道了,这玩意在大冷天简直是御寒的神器,喝完全身暖烘烘的,“刚吃完饭那会儿我看到他和他姐姐出去了,估计是知道今天咱们要走,不好意思跟你道别。”
昨晚上那孩子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只把头埋进沙漠的鸵鸟。
夏栀没吭声,眼神在帐篷内一扫,仁央也不在。
陈清朗喝下一大口酥油茶,满足的咂咂嘴,抬手招呼她:“快别站着了,夏老师,过来喝茶啊。”
……
一大碗酥油茶喝完,波扎西也回来了。
因为怕路面结冰不好走,两位客人没有多留,夏栀把书交给桑珠阿妈,就和陈清朗一起上了三轮车。波扎西要把他们送到当雄县去。
帐篷距离公路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四下没有什么建筑物遮挡,冷风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陈清朗冻得脸都白了。作为一个南方人,乍一碰上这么冷的天,简直要命。
三轮车驶上一个草坡,冷风卷起坡顶的雪花扑面而来,陈清朗打了个寒噤:“拉萨不会也在下雪吧?”
“不会,拉萨还不到这么冷的时候。”夏栀调整了下坐姿,抬头看天,“天还阴着,看样子还要下。这两天应该会封路,剩下几名学生家只好等雪化了再来了。”
“是啊,这么大的雪,适合老老实实窝在书店里烤火。”陈清朗在一旁点头。
夏栀往车外探头,“这雪也不算大吧。真正的大雪封山,就不会有客再进纳木错了。”
陈清朗哦了一声,闷声嘟囔:“我在上海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夏栀:“……那你可以在这里待到十一月份,感受一下西藏的冬天。”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陈清朗心坎上哪块痛肉,他抿了抿嘴没吭声,夏栀也不是特别爱聊天的性格,两人都沉默下来。
三轮车缓缓爬下草坡,雪泥在车轮的搅动中甩得到处都是,马达突突响,这声音单调又聒噪,就在陈清朗听得耳朵发痒的时候,前面草窝子里突然传来悠扬的歌声。
仔细一听,调子还挺熟。
陈清朗下意识的跟着哼唱起来,夏栀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从他们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前方地势低平的洼地,齐膝深的草丛里几只牦牛正慢条斯理的埋头啃草,唱歌的孩子就在草丛旁边踩实的泥土路上。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娃,裹着头巾看不见脸,小的是个男娃,穿着一身蓝色藏袍,怀里抱着个发白的东西,手指不停撩拨作出弹唱的姿势。
他在唱——
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
藏族人都是天生的歌唱家,一首短短的童谣被孩子反复弹唱,用的是汉语,歌词咬字不准,声音却极其通透空灵,旁边还有笛声伴奏。
一首台湾的叙事性民歌在这样的环境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夏栀潮湿了眼眶。
三轮车驶到与洼地平行的土路上,波扎西早就认出了两个孩子,远远朝他们挥手:“仁央,旦增热色!”
“阿爸!”
歌声停下来,两个孩子猛地转过身,陈清朗和夏栀终于看清楚了男娃手里抱着的东西——一只羊头骷髅,羊角完好无损的保留下来,骷髅两侧串了一根细细的牛皮绳子,斜挂在男娃胸前,远远看去像背了一个吉他。
刚才旦增热色就是在弹这个玩意?陈清朗心里闪过一丝怪异,又看见仁央手里拿着一只尺把长的细棍,看起来像笛子,知道刚才的笛声应该就是用这个吹出来的。
“夏老师!”
看到车斗里坐着的人,旦增热色激动的跳起来挥手。
波扎西心里还记挂着昨天摔坏的摩托车,把客人送到当雄县,他得去修车厂看看,他没有停下来跟两个孩子说话,只是朝他们摆摆手。
“夏老师,夏老师!”
三轮车继续朝前行驶。抓住骷髅紧紧抱在怀里,旦增热色跟在车屁股后面,拔腿开始狂奔。他想跟上车子的速度送老师一程,可三轮车走得太快,他被抛得远远的。
追了一段,他跑不动了,停下来扶着膝盖粗喘,骷髅上的羊角戳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顿顿的疼。
他的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泪水。
车子越走越远,夏栀抓着三轮车的扶手,半个身子探出车外,陈清朗怕她掉下去,在旁边用手护着她。
没心思发现这暖心的细节,她只顾挥手大喊:“旦增热色,你好好的,老师会再来看你的!”
前面驾驶座上的波扎西想说什么,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三轮车很快驶上公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旦增热色小得只剩一个蓝色的点,夏栀看不见他的表情,耳边却响起他刚才唱过的童谣,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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