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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夜话

    夏栀一怔,没想自己的担忧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为什么?”她问。

    “家里的活没人干。桑珠身体不好,仁央已经许了人家,很快就会出嫁了,旦增热色是家里力气最大的男娃,应该为家里分担劳动。”波扎西拧着眉头,语气加重,“上学有什么用!”

    不是第一次听到家长发出这样的疑问,夏栀语重心长的劝解:“上学当然有用,旦增热色这么好的成绩,将来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就有机会走出去……”

    “夏老师,你从大城市里来,说的这些都太理想了,你能保证他一定考上大学吗?”波扎西不耐烦的打断她,“谁不知道供个大学生有多难!”

    “是,供个大学生不容易。”夏栀点头,眼神平和坚定,“我只是个老师,一个平凡的众生,我没办法保证孩子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但我相信他只要努力,就能考上。”

    波扎西紧紧抿起嘴角,没吭声。

    观察着他的神色,夏栀继续说:“如果现在就让孩子辍学,他勉强只算个小学毕业生,这样的学历在拉萨是找不到好工作的。让孩子在草原上放牧?现在一斤牛肉才多少钱?一只牛才多少钱?单纯靠这点收入能养活一大家子吗?”

    一连几句发问,不知哪个戳中了波扎西的痛点,男人瞪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她,语气里满是火药味:“在草原上放牧怎么了?怎么了!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草原上放牧,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波扎西,我没有那样的意思。”男人嘴里的酒气喷在脸上,夏栀冷冷地看着他,“你心里有什么担忧和想法,我们可以谈谈,上学这件事,关系到孩子的一生,作为家长不能这么草率的做决定,至少应该问问孩子的意见。”

    “这事老子说了算!”波扎西腾一下站起身,手里的火钳扔到地上,陡然提高的嗓音把对着头烧火的仁央姐妹吓了一跳。

    这边的争执引起一家老小的注意,一直闭着眼睛在角落里转经筒的额蔑停下动作,眼神凌厉地往波扎西脸上一扫:“吵什么!”

    陈清朗看过去,夏栀抿着嘴角,侧脸一半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感受她浑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波扎西抱着头,重重地叹气。

    女主人桑珠着急的同夏栀解释:“他喝多了酒,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夏栀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两人各自冷静了一会儿,波扎西板着脸说:“不是冲动的决定,我和娃沟通过,他没有意见。”

    旦增热色同意辍学?

    这是夏栀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下意识地看向旦增热色,孩子抱着那个米老鼠铅笔盒,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夏栀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白天的时候旦增热色一直闷闷不乐,原来他早就知道波扎西不想让他上学了。

    一瞬间涌上来的无力封住了她所有未开口的语言。

    晚上这顿饭吃得相当压抑,波扎西坐在牛粪炉子前一声不吭,饭桌上,尽管女主人桑珠和阿妣极力活跃气氛,夏栀依然心情沉重,只吃了一个火烧饼,喝了几杯酥油茶就不再动了。无广告网am~w~w.

    饭后,夏栀和几位家长进行了一场长谈。

    陈清朗喝了太多酥油茶,尿意上来,想出去撒尿,又惧怕外面狗熊一样壮的藏獒。

    拍了拍旦增热色的肩膀,他说:“陪哥哥出去撒泡尿,你家藏獒太吓人了,我怕它咬我。”这里面气氛太压抑,他想让孩子出去透透气。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悄悄走出去,外面很冷,一入夜,草原上的风就突突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意。

    陈清朗打了个哆嗦,速战速决,刚拉上裤子,他发现旦增热色蹲在藏獒的犬舍旁边,摸着獒犬毛茸茸的大脑袋,在掉眼泪。

    “你哭什么,因为阿爸不让你上学?”

    旦增热色点了下脑袋:“我想上学……可是阿爸跟我说,家里条件不好,没那么多钱供我,阿妈做完手术还要吃药……”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又怕帐篷里的家人听到,死死地咬住嘴唇,全身哭得发抖。

    陈清朗挺唏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揉了揉孩子头顶,他说:“没事,你阿爸可能就是一时钻牛角尖了,等他想清楚就好了。”

    这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旦增热色抱着胳膊蹲在潮湿的草丛里小声啜泣,可怜兮兮的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藏獒似乎感觉到了小主人的难过,一直拿脑袋蹭着他,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泪水。

    叹了口气,陈清朗没有办法,只能任他哭个痛快,他在旁边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往帐篷门口瞧,帮孩子放风。

    等旦增热色发泄完,两人回到帐篷里,长谈已经结束。

    桑珠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夏栀低着头沉默,她已经尽力,该说的话都说了,依然不能改变波扎西的决定。

    旦增热色是个聪明孩子,一看大人们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

    晚上,夏栀和陈清朗都睡在角落里的窄床上,桑珠把夏栀带来的两床厚棉被拿出来给他们盖,另外拿了羊毛毡子在床边打地铺,一家人挤挤歪歪地勉强睡开。

    夜很深了,帐篷里关了电灯,留着几盏酥油灯,微弱的光线一直在角落里晃啊晃,外面风很大,呜呜咽咽像是要把帐篷顶扯到天上去。

    因为之前的交谈,夏栀翻来覆去很久难有睡意,陈清朗也同样睡不着,他从来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带着一股腥膻味,这让他想起白天吃过的生牛肉……

    帐篷里异乎寻常的安静,旦增热色躲在被窝里悄无声息的掉泪,睡在旁边的大姐仁央感受到弟弟抽泣的喘息,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手心里兜满咸涩的泪水。

    她摸索到旦增热色因为隐忍哭泣而攥起的拳头,握住。没有出声。

    外头的风依然很大,有时夹杂几声犬吠,不知道是不是草原上的狼趁着夜色出来觅食。

    青藏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第三极,纳木错乡只是屋脊上一块小小的瓦片,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离天最近的地方,一场雪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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