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夏栀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紧闭,漆黑一片。破旧的老房子不隔音,有几声狗吠传进来,风扫过屋檐,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除此之外,是乡村特有的深沉的寂静。
她用手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的插入发中,抚摩着头皮上小指长的疤痕。
身体三分之一的血液曾经从这个伤口流出,闭上眼睛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发生的一切——然而那种刻骨的疼痛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噩梦,宛如寸步不离的影子。
花了十分钟从混乱的梦境中走出来,学校的喇叭里开始播放音乐。
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让夏栀的心重重落回实地,她长舒一口气,蓦地想起那场地震已经过去五年了——而现在,是她在纳木错小学支教的第四年。
天已发亮,晨光透过棉布窗帘洒进来,照亮窗前一张窄小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密封的试卷,其中一本摊开,卷头用红笔打的十三分提醒她昨天晚上的阅卷成果是多么的不满意。
莫名有些烦躁,夏栀睡意全无,抓起床头的衣服套上。屋内光线昏暗,脚下刚摸索到拖鞋,搁在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老潘发来信息。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今天有事要走一趟纳木错乡,顺便接你回来?”
夏栀回过去:“好。几点钟到?”
“四点钟吧。”那边回得很快。
“知道了。”
飞快按下几个字,夏栀穿好拖鞋,走到窗前,哗啦一声将窗帘拉开。
光线充满整个屋子,又是崭新的明亮的一天。
吃完早饭,夏栀回到宿舍。把剩下的卷子批完,外面突然下起雨来。
开始只是毛毛细雨,渐渐地就有变大的趋势。那辆陆巡4700越野车出现在校园里的时候,正是下午五点半的光景。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夏栀问起原因,老潘解释说:“这次去金嘎乡,山路难走,后面跟的货车装着援助物资,箱子堆得高,车不敢开太快。”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从车上拿了个牛皮纸袋揣进怀里,矮身钻进夏栀撑起的伞下,忍不住对她吐槽,“援助团还他妈租了辆奔驰商务车,中看不中用,差点儿废在路上,不然也不会耽误这么长时间。”
“援助团呢?”握着伞柄的末端尽量把伞举高,夏栀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奔驰商务车的影子。
“回拉萨了。”伸手接过伞柄,老潘不动声色的把伞往夏栀那边挪了挪,随口问,“扎西校长今天在学校里吗?”
“在的吧,早上我还看见他了。”
老潘点点头,两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说是教学楼,实际上只是一排低矮的藏式平房。
大雨倾盆,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学生们已经放暑假,以往书声琅琅的教学楼沉默的耸立在滂沱雨声中。
两人绕到走廊的一头,收了伞。夏栀抬头发现老潘的肩膀湿了半边,张了张口:“你的衣服……”话没有说完,老潘已经浑不在意地提步往唯一亮着灯光的屋子走去。
办公室里只有校长扎西尼玛一人,他是藏族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会说汉语。
轻车熟路的走进去,老潘拖了张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扔在桌上,“上回不是说帮你招两个老师么,我物色了几个,你瞧瞧行不行?”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扎西校长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袋子,打开,抽出一沓纸——五张义务支教申请表,三男两女,四个本科一个研究生,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下。
把手中的申请表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扎西校长微微拧眉。
老潘舒服的靠向椅背,双臂环在胸前,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不满意?”
扎西校长默了会儿,说:“学历都不错,就是一个个看着细皮嫩肉的。”目光在几张免冠照片上梭巡,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边海拔高,冬天又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
老潘听完,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差点忘了,前年几个支教老师先后因为身体原因被调去别处学校任教,去年更是一个都没留下。即便往回数,2011年,跟夏栀同批分过来的三位老师里,也有两位身体出现状况不得不离开。
“啧,的确是……”白白净净的脸,不像他们,脸上都带着粗犷的高原红。
看了看申请表上的照片,老潘也跟着皱起眉头。不过思考了一会儿,他又换上轻松的神色,“先让他们上几堂课试试吧,不行再招呗。”
扎西校长点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从教务处出来,老潘习惯性的伸手摸向口袋,想要掏出烟盒抽根烟。摸到裤兜边缘时看到走廊里站着的夏栀,突然想起她说过不喜欢烟味,动作一滞。
“老潘!”夏栀远远的喊声传来。
他抬头,见她站在走廊的尽头冲他招手。他收回搁在裤兜边缘的手,加快脚步向她走过去。
雨点敲打着房檐,他停在她面前,拿起竖在墙角的雨伞,还没撑开,就听见夏栀跟他商量:“雨有点大,看起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要不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回拉萨吧?”
“也行。”他没有意见,右手闲闲的插进口袋里,“我去次旺老师的宿舍借住一晚。”
夏栀颔首:“正好卷子我也批完了,今天就把成绩录入教务系统。”
“嗯。”老潘撑起雨伞,和夏栀并肩走进雨中,不大的伞面堪堪遮住两人肩膀,狂风夹着雨丝刮向后背,身上的外套似乎也变得湿漉漉的。
夏栀打了个喷嚏,很快,头顶上的伞往她这边挪了一下。她抬头,正对上老潘看过来的眼。无广告网am~w~w.
“夏老师可要注意身体,纳木错小学还指着你发光发热呢。”老潘低醇的声线被滂沱大雨模糊了尾音,他个子很高,眼睛里带着笑。夏栀只看了一眼,就转开目光,“你饿了没有?食堂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做饭,要不……”
“不用了。”老潘打断她,“晚上一起吃吧。”
正好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上海的朋友发来一条信息。低头看完内容,他微挑眉稍,回了几个字——“知道了,让他打给我吧。”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
老潘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陈清朗?”
夏栀的视线停留在积水的路面,因为离得太近,话筒里的男声断断续续的传入耳中,“徒步墨脱……钱包……容巴背夫……”
“哦,证件丢了啊。”老潘听完那边叙述,缄默两秒,“这事好办,我跟墨脱的朋友说一声,让他过去接你。”
“真是太谢谢潘哥了!”电话那头似乎十分激动,特意拔高了声调,这句话清晰的落入夏栀耳中。
老潘笑:“小事,完了你直接来拉萨找我吧。”挂断电话,又给在墨脱做生意的朋友多吉打了声招呼,简单说明情况,然后把陈清朗的电话发给他。
做完这些,两人停在一排平房前。老潘把手机收进兜里,扭头想问问夏栀要不要现在就去机房录成绩,却发现她低着头,怔怔的想着什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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