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让看着萧让眼前的海天一色,天空还是和以前一样蓝,海面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感觉到了奇怪,具体怎么奇怪没看出来,但是萧让知道有奇怪的地方,十几年来看到的都是这样,但这次有些不一样。萧让努力想着哪儿不一样,但依旧没看出来。
但萧让看到海平面和现实的场景重合。
莫小白躺着犀牛还没死透彻的尸体在那儿睡觉。
萧让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一点点浮现,每次都是这样,从来都不会改变一下,萧让看过很多人或者东西在海面下,有些压抑,莫小白是第一次出现在海面下。
莫小白中间醒了好几次,看萧让坐着一动不动,眼神莫名,然后又是一顿咬牙切齿,几次之后就掏出个酒坛喝了起来。
银麟军并不禁止喝酒,银月城里一年总得冷个半年,大家不喝酒压根没法驱逐身体里的寒气,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喝酒,除了萧让以外,连苏雅都会抿几口。
莫小白在萧让的记忆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待在一个地方很久过,天机门和银麟军军营除外。
萧让就那么看着,莫小白瞪着大眼睛看着萧让,手在萧让眼前伸了好几次,萧让感觉他一直想碰一下自己,他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呆烦了。
莫小白把毒粉丢在盾牌外面,毒粉在一点点往下流动,萧让看到很多腾蛇坠落。
海天一色的景色和现实渐渐重合,莫小白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在海面下黑着眼眶瞪萧让,伸出手的样子好像溺水一样,要不是手里拿着个酒坛子萧让就差点以为他真的溺水了,萧让就像是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坐在冰冷的海面下。
海面下……
这就是梦比较真实的原因之一了,萧让想着,什么不合理的都可以出现在梦境里面,比如萧让很久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萧让做过梦自己搬着自己屁股飞起来了,或者左脚踩右脚然后也飞起来了。
……
萧让想到了桌子上那些王命,那些王命真的很奇怪,萧让这时候特别想了解下太康王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脑瓜子有坑或者其他。
老爹可能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收集习惯,盔甲破了又破,碎了又碎,换了又换,萧让也从来没见他心疼过,银麟军的盔甲都换了好几批,他的盔甲还是当年太康王御赐的那套,早就伤痕累累却被他当宝贝似的供着,早期那些九黎的折子还是像是刚发来的一样崭新,看起来甚至连翻阅的次数都很少,如果萧让不是他儿子可以随便翻的话,估计现在都和刚发来的时候一样。
“砰!”
洞口突然被撞开,莫小白巨大的身躯被撞开,莫小白从梦中惊醒,转身手中长刀劈下,然后生生止住,然后被生生撞翻,萧让差点笑出来。
萧让从听到洞口传来嘶嘶声就看到了。
萧让感觉到痛,但不严重,莫小白这两天已经掏出各种皮毛把自己堆得快成了粽子,被撞醒的莫小白慌乱的堵住洞口,萧让身前是个小女孩,很漂亮的小女孩,躺在怀里睡得安安静静,就是有些狼狈。
萧让看到眼前萧让的身体感觉到了痛苦,她撞开莫小白放在洞口的盾牌,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大的力量,她现在看起来除了昏睡没有别的意外,脏乱又灰不溜秋的身体撞开莫小白然后撞上萧让,然后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的躺在“萧让”身前。
萧让的站在海面上,看着坐在海面下的“萧让”面露痛苦。莫小白咬牙切齿止住手里长刀然后手忙脚乱的把洞口复原,一把把女孩扒拉开丢在一边,然后继续喝酒,他看着躺在一边的小女孩满脸嫌弃,然后不多久萧让就听到了呼噜声。
然后再次安静下来。
萧让看着坐着的萧让神色逐渐安静下来,奇怪的是萧让并不能感觉到一点点难受,就像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萧让继续看着海面,想起了当年,那年是萧让刚来这里的时候,萧让以为这是个梦,萧让也在像这样的海天之间,特别像天堂。
“有人吗?”萧让问。
萧让第一次看到这么湛蓝的天空和海洋的时候,萧让觉得很漂亮,那时候萧让也第一次知道有人,但是萧让看不到他的样子,萧让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很微弱,很苍老,这种梦里玄奇的事情萧让没法用科学来解释,这到了这里萧让就开始不相信科学了……
何况这是梦里!
……
“等你很久了。”
声音很虚弱,但是萧让清晰听到了其中隐藏的气势,萧让真觉得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这是以萧让活了几十年的经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气势,完全不同的气势,莫小白总是像一个痞子,萧鸥像什么萧让不好评价,俩人段位差不多,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她本事甚至比自己强,这更难说,无法评价。
朗群说话向来很冷,这些年带兵的气势让他总是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即便是在银麟军里面都很冷,除了跟自己那个父亲和自己,还有常见的几个朋友会没有那么上位者的气势之外,和任何人都比较冷,能力是他的资本,也是他连自己现在都没搞懂的莫名其妙的能力。
陌轩是纠结,解解总觉得自己老爹不思进取,总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语气口气带着恨其不争,最后义愤填膺的语气跟萧让,属于那种恨不得自己长成千手观音万事亲历,萧让怀疑自己脑壳坏了。
……
人的每句话都是有气势的,气势都藏在语气里面,就像是萧让以前萧让和杨鸥两人,同样的话在萧让俩的嘴里出来表现的效果绝不会一样,萧让正经说话的时候她笑,她正经的时候自己打击她。
俩“姐弟”属于相爱相杀,且习以为常。
莫小白看着萧让,再看了看手中的酒坛,掰开萧让的嘴就把酒坛凑在萧让身边。
萧让……
踏马我日……
萧让感觉萧让头有些疼,这让萧让无法解释,这些话萧让早就想说了,只不过迟了一些,因为萧让不喝酒。
……
这是萧让第一次感觉到这里有些不一样,至少很久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萧让以为是第一次在这里听到有人说话,萧让没听清,不过萧让再问却没声音了。
海面下的莫小白睡得很安静,少女像只猫一样蜷缩在萧让身边,应该是天冷的缘故,萧让看着她向自己这边移过来躲在自己身边的兽皮下面就剩下了个脑袋,在身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看来是很疲倦了。
……
萧让看着空空的海平面有些神奇,不过早已没有当初初见的震撼。
“有人吗?”
萧让又突然想到这几年的赋税,这几年的赋税很严重,银月城周边因为常年下雪的原因作物并不好生存,因为这事以前问陌轩她们以前吃什么,她也回答不上来,回答不上来才正常,萧让觉得银月城刚破那时候她可能还没断奶,但凡是断了奶她一定会早就想弄死自己,还对自己表啥决心……
萧让不喜欢九黎发来的王命,听莫飞和解同说以前银麟军还是军队的时候粮草都不容易供应上,时间大约就是自己出生以前。
出生以后的事萧让都大体记得,九黎多少是天下第一大国,几十年的征战打得国库空虚,先是拼西蒙族,然后拼九黎,萧让觉得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和土匪没什么两样,至少是个帮凶,太康王就是土匪头子,九黎就是土匪窝,国库空虚都敢打,真他妈是人才。
……
远处的天边有了一丝黑色,萧让仔细看,发现是一团云彩,云彩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厚,蓝色的天空很快就被掩盖,湛蓝的大海倒影着天上的黑云,渐渐变得更加黑了起来。萧让感觉到一丝风,在萧让还没感觉到风的温柔的时候萧让就险些被吹倒,风很大,像刀一样刮在脸上。
萧让站在海天中间动都动不了,风已经变成了狂风,萧让知道按照现实的话自己经不住这狂风,可是自己似乎只能感觉到这狂风的强大,发丝儿都被风拽着,拉扯得萧让头皮生疼,脸像被一把把刀子割开,可没被风吹倒或者掉下海里。
然后看到海浪,从未变过的平静海面居然起了浪,不知道有多高,因为太远,黑云里开始起了雷电,一道道闪电劈在海面上,电网交错之间甚至看到了雷电劈过自己的身体,萧让感觉到身体似乎炸裂开了一样,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翻腾。
雨终于下了来了,但是萧让感觉这不是雨,感觉更加像是下刀子,因为它打在脸上让自己有一种刺破的疼痛感,萧让想找个地方避雨,却动不了,萧让身体没那么好所以不想淋雨,更不想被雷劈,自己没做那么多坏事,即便按照九黎的现有的律法,都轮不到自己被雷劈。
这些年自己做过最大的坏事可能就是把银麟军私用了,可是那时候连老爹作为一个将军都满脸营养不良的样子,自己不做可能更加严重,萧让感觉身体很痛,风把雨刮成刀再刮到脸上,闪电把自己当成了避雷针一道道的劈。萧让想着不如让自己死了好了,反正他妈的一了百了。感觉好痛。
去他妈的,除了这些坏事也没干别的了,何必呢?
……
萧让然后看到了海浪,萧让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海浪,萧让不能称它为像山,因为萧让感觉这道浪卷起了所有的海水。
萧让又看到了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块岩石。
巨大的岩石不知道是被风吹起来的还是被海水卷起来的,斜立在海浪后,海浪上出现了一个人,就静静立在岩石上,萧让听到了他的声音,声音沉静得像一块一万年的化石,又像是之前平静了十几年的海面,像湛蓝的天空,像微风。
“你觉得这里像什么。”
萧让想靠近他,念着岩石上应该会好点,这风雨刮得像刀子一样,谁他妈还管这里像啥。
难道说人间地狱吗?
人间地狱自己没见过,但想来想去当年火烧银月城大概也差不多了。
真要说的话,这个世界就是个地狱。
萧让被风吹雨打雷劈,痛得有些受不了。可萧让动不了。
他的黑色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白色的胡须也猎猎飞舞,萧让连更加近的海浪都看不清到底还有多大,但是他却那么明显,明显得萧让一直看得清。
须发皆白让萧让感觉他像个仙人,但萧让更感觉他可能是魔鬼。
萧鸥告诉过自己修炼的内里是一条奔涌的大江,莫小白告诉自己是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朗群说的是什么都没有……
而萧让看着这一望无际的蓝天海洋,最纯粹碧蓝的天空海洋,半点浪花也没有,天空海洋就这么平静了十几年,除了今天。
萧让在这里没见过也没去过多远的地方,不只是因为身体弱,还因为不能去。
银麟军再强还是九黎的银麟军,现在的天下还是是九黎的天下,而萧让一直怀疑离开银麟军以后自己可能会连骨灰都留不下来。
萧让皱着眉看着他,风雨像刀刮在脸上。
“你一直在这里?”
萧让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什么,如果说是梦未免太真实,可如果说不是梦也未免太不可思议,好在自己不会把梦当现实。
海浪终于打到了萧让脸上身上,萧让感觉到山岳一般压下来的重量,重得像是压在灵魂里,但应该不是,因为还活着。
让人绝望的力量就和这个力量差不多重,就像曾经很多次那样。
但是没有对自己造成伤害,就像穿过萧让身体的闪电那样。
萧让感觉到了恐惧和疼痛,睁眼仔细看着海浪,萧让才发现是一头头妖兽,有一些在东南面幽州的城墙上见过。
银麟军每天都会收获很多妖兽,还有一些没见过,它们都冲过来,形成了巨大的海浪,张大着巨口,似乎想把自己撕碎。
“你是谁?”萧让皱眉再问。
“一个老人而已。”
老你妈逼,萧让想着。
他语气平淡,但是萧让不信,他站着自己也站着,但是萧让现在很发火,在现实不能发火,梦里来受虐,如果还不能发火,除非萧让脑壳有坑,有病。
就凭他现在一副很平淡的样子,而萧让现在很不爽,而萧让还醒不来,这就让萧让更加难受,萧让到现在除了受了九黎太康王的气之外没受过气,自己用力把银月城变得越来越好,这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自己骗来或者抢来的,全凭借本事的!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事萧让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萧让不知道该说九黎来到银月城的奏折还是说银月城外剩下不多的年年都靠银月城救济的百姓。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把九黎撕碎。”萧让是第一次这么大胆的说话。
“你的力量还不够。”
“银麟军不是现在看到的两万人,现在的银麟军至少有十万人,即便是整个九黎都没有银麟军这么强大的军队。”萧让说。
“不,还不够。”
“为什么?”
“九黎太小。”
萧让笑了起来。
“如果九黎还太小,那什么才算大?”
“天下。”
“天下都是九黎的。”萧让说。
“不过一个玩具罢了。”
“玩具?”
萧让第一次听到这个形容,银麟军十万人,火麟军曾经十万人,青州三万,九黎王城二十万,天下所有的军队加起来超过百万。
“你说真的?”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
这是萧让第一次在除了萧鸥面前直接说的,这是梦里,梦有千奇百怪,因为他可以让自己放肆一些。
萧让的性格里面向来没有软弱,上一世就没活过该软弱的时候,作为一个男人能在死之前还单身已经算很过分了……
萧让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萧让看着身边身边的空酒坛子,萧让怀疑莫小白喂自己酒是故意的,萧让觉得他想害死自己然后拿下银麟军的主将位置。
……
而这一世萧让以为萧让翻身了,实际上现在银月城连个青楼都没有,自己这身体随时都会宣告自己死亡,按照自己的脾气,萧让已经觉得比日了狗还憋屈。
自己可以在银月城好好的对待每个人,也可以在和萧鸥互相怼的时候自嘲,但是这是建立在她也不会过分的前提下,而实际上她真的很好。除了这几年回来的次数不多以外,几乎没有缺点,喜欢怼自己的不算。
“真的。”
萧让听着冷冷的无情的声音,觉得这信息未免太好笑,萧让看着眼前平静的天海笑了起来:“你觉得小就小吧,你在我的梦里说九黎小,九黎日你老母了?”
萧让全身都痛得都不对劲,让自己好好说话不可能,萧让不可能放过这个时候,他只在自己的梦里出现,现实萧让讲个道理还会想下,会考虑下怎么讲,但是还让萧让在梦里讲道理,没这个道理。
萧让突然想起了当年萧让爹用绳索系着萧让背在背后带萧让上战场的样子,那时候真正的战事只有银月山脉,而萧让对银月山脉的妖兽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像打怪升级。银麟军将士拼了命终于好了起来,而九黎王城的王命一直就像斩不断的藤蔓一样接憧而来。
“我现在很痛,这些要是跟你有关的话,让我醒过来好不好,这种痛是个人都不好受的。”
“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萧让骂他。
萧让很孤单,孤单这些年萧让只见过银月城,别人不来萧让都见不到,其他的时候都是在这一直平静的海天之间,从未变过的海天之间,就像恒古的化石,如果不是很痛的话,萧让很喜欢现在的感觉。
果然,萧让不痛了,不亏是梦。
总算让萧让好受一点了。
这和萧让最初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萧让可以搬着自己屁股飞上了天,左脚踩着右脚上了天。
“我这些年做了很多梦,但是都是看着这里,到底为什么?”
“心有所念,梦有所想。”
“放屁。”
不痛让萧让有些放肆,萧让看着他说:“如果我这些年感觉到的都是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
老人看着萧让,神情有些诧异。
而让萧让诧异的是他居然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还做梦还托梦。
托尼玛的梦?
银麟军银月城都可能快保不住了,九黎的王命下来不止一次,案桌上堆了一堆,都是进攻的命令,而现在的命令是要被接手了。
这里是老子的家,军队是老子扩起来的,是把银麟军当家的很多人扩起来的,这里有很多人的心血,而老子不想把这些交出去!
萧让看过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本来有机会防备这些,而防备这些事情出现的前提是银麟军要强起来。
银麟军确实强起来了,而接着的王命也下来了,绵里藏针的事情看太多了,去她妈的绵里藏针!
银麟军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到现在这么强的,交出去,银月城是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让自己过得好。
九黎城千里迢迢接近万里自己用了十几年接近二十年才搞出来的银月城,这个命令让自己不能接受。
接尼玛吧?
这让萧让没办法想为什么,用了十几年时间才把银月城经营好,而现在的王命是让银麟军离开银月城。
先不说现在几乎没有战斗,银麟军早已没必要离开银月城,银麟军跨不过银月山脉也是因为银月山脉妖魔鬼怪实在太多,用尽自己的所有,萧让现在都没想出来一个办法穿越银月山脉。
更多的是因为自己不是这里的人,自己没活够,至少自己不会去莫名其妙送死,唯一没让自己想到的是不止幽州没法前行,银月山也不行。
而自己不想死,即便随随便便的乱活着自己都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