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敏颜靠着大红金钱蟒迎枕,半闭着眼睛,表情严肃地听洪儿背书。
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响,她睁开眼睛,冲着外头问了一句:“是老爷回来了吗?”
她声音不高,洪儿却一激灵。
赵嘉善已经脱了外衣进来,看见洪儿那表情,笑着摸摸洪儿的脸,问道:“看你这胆子,你母亲都没有起高声,你都吓成这样。”
洪儿抿着嘴,低头喊了声父亲。
“赶紧去睡觉吧,明天再过来背书。”
洪儿如获大赦一般,感激地看着赵嘉善。
杨敏颜见赵嘉善就这样将洪儿放走,有些不快地说道:“他书还没背完,你就让他混弄过去了。”心里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比如说照赵嘉善这样不用心,等她眼睛一闭,洪儿的课业岂不是没人管了?
赵泽小时候不也聪颖得很,可就是老爷疏于管教,赵泽现在成平庸之流了。
赵嘉善跟杨敏颜在这个问题显然看法不一致,他看杨敏颜有些不高兴,便解释道:“做学问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你这么着急,不只是你劳心,孩子都觉得辛苦。我看他都有些怕了。”
“老爷,我也想不急,可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的。再说了,想成才哪有不下辛苦的,老爷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该不懂这个道理才是。”杨敏颜心里打了个转。还是说,赵嘉善觉得洪儿不过是个次子,并没有在他身上寄予厚望。
赵嘉善不想同杨敏颜争辩什么:“好了,下次我肯定不放他走了。你少操些心,多注意身子。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杨敏颜的表情稍微缓解一下,道:“那咱们说好了,以后洪儿的课业由您来考,不许帮着他弄虚作假。”
“好,我答应你。”赵嘉善想着杨敏颜病成这样,还总是牵肠挂肚的,觉得十分心疼。
杨敏颜看赵嘉善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下来,心想有老爷帮她分忧,洪儿这儿倒是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不再想这事,杨敏颜看着赵嘉善时,眼神里就多了些女人的缱绻温柔。
“老爷,今日累了吧,也早些歇息。”
赵嘉善看杨敏颜今天倒不像前几日那样胡思乱想,对着她一笑道:“你今日在家里都做什么了,觉得累不累,身子有没有好些?”
杨敏颜直勾勾地看着赵嘉善,嘴角扬起些笑意来,有些娇滴滴地答道:“妾身今天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就听老爷的话,在院子里走了走,看着洪儿读了会书,又跟晴姐儿说了会儿话。也就一眨眼功夫似的,天就黑了。”
看来敏娘的精神确实有些好转。
“会越来越好的,你心里不要压太多的事情,安心养病就好。”
杨敏颜点头道:“之前妾身觉得身子怕是撑不到年后了,可这两天越来越好,倒觉得说不准可以陪您和孩子过完年,心里头也倒是有个盼头了。”
“病也是看人的,你越是怕它,它越是吓你。咱们就当没这病,只要在饮食上注意些,不乱吃乱补,平时也稍稍走动走动,说不定哪天这病就自己好了呢。”赵嘉善看杨敏颜的态度有些变化,心里头也是高兴地不得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轻巧,若真是这样,这世上岂不是没有病死的人了。”杨敏颜虽然反驳了赵嘉善的话,却又道:“妾身也没有别的奢望,只想着再多陪老爷和孩子们一段时间。好歹不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能嫁给您,给您生孩子,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杨敏颜动情起来,泪光闪闪。加上脸色有些苍白,身子有些瘦削,更显得柔弱,让人生怜。
赵嘉善过去将她揽在怀里,道:“我也觉得,能娶到你这样知书达理,跟我如此合契的妻子,是我的幸运。”
两人缱绻好一阵子,杨敏颜突然坐起来问道:“老爷,泽儿的亲事,是不是该早些定下来?”
杨敏颜一问,让赵嘉善愣了一下。
“咱们前阵子不是商量好了,给泽儿相看了元家小姐。现在元家等着咱们给信儿呢。”
赵嘉善是记得这事的。
“再过一阵子吧,不急。”
“早点定下来不是更好吗?这样拖着,万一再生出个变故来,总也是不好的。”
赵嘉善却有另外的打算。
泽儿的亲事,怎么也得跟张令曦商量了才成,毕竟她是泽儿的生母。
看赵嘉善在这里推推搡搡的,不肯给个确切的答复,杨敏颜说话的兴致大减。
“老爷,您要是有什么想法,也说出来听听。您这么闷着,妾身哪里猜的到您在想什么。如果您对元家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说出来让妾身知道。若是真觉得她不好,咱们再给泽儿选别人,只是别这么拖着,耽误了人家元小姐。”
赵嘉善只好道:“明天或是后天,我再给你答复吧。今天我有些累了,脑子混混沌沌的,想不了那么多。”
刚才还不说累,现在就开始找借口了,杨敏颜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这阵子大概是病了的缘故,越发的疑神疑鬼了。
“老爷,您今天去了哪里,办了什么要紧事?”杨敏颜忍不住问道。
赵嘉善面不改色地回答道:“今天去了刘公子的田庄,有些话想跟他说,谁知扑了个空。”
看赵嘉善不假思索就回答,杨敏颜想,老爷要么就是真的去了刘公子那里,要么就是老早就想好了借口,跟她扯谎。
“那老爷还真是不如以往仔细,按老爷的习惯,该先跟刘公子商量好了在哪里见面,才会去的。也省得像这样扑了个空。”
“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乘兴而往罢了。”赵嘉善侧身躺下,闭上了眼睛,对杨敏颜道:“睡吧,我困了。”
杨敏颜眸色深幽地盯着屋里的蜡烛,愣了一小下,哦了一声,也躺下了。
半夜里,听着赵嘉善呼吸均匀,已经熟睡了。杨敏颜这才起来,伋上鞋子,随便披了件衣裳,去了外间。
一阵切切察察之后,杨敏颜又偷偷地回了屋内。
老爷果真是去了刘公子的田庄上,在那里等了会儿,不见刘公子过来,才走的。
走到床边,杨敏颜心里却咯噔一下,差点喊叫出来。
赵嘉善在床边坐着,一声不吭地盯着她看。
她吓得直抚心口,道:“老爷您醒了也不说一声,吓死妾身了。”
赵嘉善一笑,道:“我竟这么让你害怕吗?”
“当然不是,只是老爷一言不发地坐在这里,而妾身以为老爷正睡着,这才吓了一跳。老爷您今后切莫这么吓人了,您醒了也说句话啊。”杨敏颜将身上披着的衣裳紧了紧,有些娇嗔地说道:“外头可真冷。”
“大半夜地,披个衣服就出去了,也不怕冻坏了。”赵嘉善心疼地将杨敏颜一搂,道:“浑身都是凉的。你就这么不爱惜你自己。”
“妾身不过是想出去喝杯水,屋里的水凉了,我这才喊她们去烧水的。哪承想惊动了老爷。”
赵嘉善替杨敏颜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道:“正好我也是渴了,才起身的。”
过了一会儿,丫鬟送水进来,道:“灶子上熄了火,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喝上热水就行了,怎么也是个等,不差这一时半晌的。”杨敏颜笑着说道。
丫鬟惊讶地看了杨敏颜一眼,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太太自打病了之后,再没用这么和煦的语气跟下人们说过话了。刚才莫非是她眼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不成?
赵嘉善起身给杨敏颜倒了一杯热水,自己也端了一杯饮尽。
“睡吧,这下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赵嘉善将蜡烛剪灭,说道。
杨敏颜嗯了一声,并没有听出赵嘉善的弦外之音。
赵嘉善手背着,眼睛闭上了,脑子里却没有休息。
他想起了曦姐儿今日的声音,甚至想着两人之间突然出现的沉默,都觉得格外暖心。
曦姐儿就是徐氏,可是赵嘉善觉得自己就像是爱上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似的。
这种感觉,在年轻的时候,遇见徐氏的时候有过。现在,重新在曦姐儿身上复苏。
也许是徐氏转世新生了,他的爱,也转世新生了。
赵嘉善想着,转身过来对着杨敏颜,黑暗中依稀能看见她睡着之后脸部柔和的轮廓。
敏娘是个好妻子,毫不计较地为他打点家里大小事宜,任劳任怨,辛苦付出。甚至比徐氏付出地还要多。
给不了她爱,至少要给她疼爱和纵容。
就像敏娘怀疑他,找人跟踪他,他都理所当然地接受并且包容。想来若不是真的在意,敏娘也不会这样的煞费苦心。
虽然这让赵嘉善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走到哪里都被一双眼睛盯着似的,可是他不会去责怪敏娘。
这本就是他亏欠敏娘的。
王丽英回家之后,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屋里的灯亮起了好几次,又灭了好几次,她还是睡不着。
刘显颀长挺拔的身姿,还有精致有棱角的脸,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的眼前转啊转。
她不是没有见过模样好的男人,可是刘显他就是与众不同似的。
大概是刘显周身的气质,都跟他的长相太过合拍了。大概是刘显的一言一行,都有种勾人的魔力似的。
她有些替张令曦觉得可惜,身边有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却偏偏远一个平庸的赵泽。
这样也好,少了个人跟她竞争。
王丽英在钟氏面前说张令曦的坏话,也是报复心在作祟。她可不想张令曦得意,因此在信任的长辈面前,说一些张令曦的不是,正和王丽英的心意。
而钟氏看起来,也是完全信了似的。
钟氏那里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剩下的就是要想一想怎么让刘显动心。
这才是最难的事情,跟聪明人过招。要么两个人擦出火花,要么她被灼烧地一干二净。
刘显想要什么呢?
只有给刘显他想要的,才有可能抓住他的心。
人都是有弱点的,因为人贪心。
若是能抓住刘显的弱点,那就能一辈子将他把控在自己手里。
王丽英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还是得等。只有慢慢地等,慢慢地了解,才能知道刘显在想什么,才能知道他想要什么。
王丽英又想起刘显为了张令曦,试探她们三人的情形了。
张令曦她何德何能,受得起刘显那样的恩惠?
凭什么努力的人拼死都得不到的东西,最后都给了幸运的人?
还好张令曦对刘显无意,要不然她又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在马车上动手脚,不过是小惩大诫而已。
要是张令曦再不安分,她就不可能再轻易地放过她。
张令曦没她们那么重的心思,睡饱了一觉,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发呆。
不是想今天跟赵嘉善“见面”的种种,也不是在想是谁在背后做手脚这些。她竟然突然在想,好久没有跟显哥哥一起舞剑了,这下伤了腿,更是遥遥无期了。
到时候铁定是要在外祖母面前闹笑话的。
等嫁了人,或者显哥哥娶了妻,说不定也就不能一起舞剑了。
赵嘉善不喜欢女子动刀动枪。
她还想等外祖母大寿的时候,在外祖母面前舞剑呢,最好是能惊艳四方。
可若是跟显哥哥一起舞剑,到时候大家的视线定然全在显哥哥一人身上。
显哥哥的剑上没有剑穗,她该趁着现在空闲,给显哥哥做一个才是。
也不知显哥哥会不会喜欢,有些人好像不喜欢挂剑穗似的。
“表小姐。”
冬晚的手在张令曦眼前晃了晃。
“啊?”张令曦看向冬晚。
冬晚却松了口气似的,说道:“您不声不响,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我还以为您摔傻了呢。”
“乱说!”藏夏端着脸盆进来,瞪了冬晚一眼。
冬晚不服气地回瞪回去,道:“傻子都是像表小姐这样的!”语气还带着义正言辞的肯定。
“傻子都是像你这样的!”藏夏气的追着冬晚就打。
张令曦看着直笑。
冬晚瞅准了时机,窜出了门外。
“表小姐,您别跟冬晚一般见识,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过脑子,好话也都让她说成了坏话。”藏夏追不上冬晚,累的气喘吁吁。还不忘跟张令曦解释。
“她心思单纯,性子又直,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捧腹大笑。我倒觉得是件乐事呢。”表姐有这四个丫鬟,一定不觉得孤单。
也不知道扶桑怎么样了,张令曦的心无端地悬了起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