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扬第二次到青川观，兴致自然没有前一次高，她坐在车上，不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
除却从保定府到京城那次，晴姐儿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地方。
她新鲜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发现张令曦盯着她看，她才垂下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让您见笑了。”
“无妨，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新鲜。”张令曦说道。
第一次出门，其实算不上出门，只是她转世之后第一次能迈开步子走，那会儿她比晴姐儿还要激动。在赵家的小院里，那方阴沉沉的天下面困的久了，什么都能觉得新鲜，没走一步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因此那个时候，她最喜欢在张家跑来跑去，每一寸土地，每一棵小花小草，她都熟悉。
曾经都是被桎梏过的人，看着晴姐儿，就像是看见自己一样。
不知不觉，那个肤色黄黄头发黄黄的小丫头，都这么大了，怪不得她急着来京城谋出路。
如果自己没有投生成齐氏的女儿，而是像晴姐儿一样成了庶女，那命运又该如何呢？是不是到了这样的年龄，依然在一个小角落里为自己的前程挣扎着。
张令曦看着晴姐儿那跟她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不禁问道：“晴姐儿，若是让你远嫁，你肯吗？”
如果远嫁，离张家远远的，离范姨娘远远的，晴姐儿的生活会不会好一些。
“啊？”晴姐儿听不懂似的，眨了眨眼睛。
张令浙离开的这一年，教了一些朋友。其中有个跟他年龄相当的镖头，很是投缘。因那个镖头还未娶亲，张令浙将妹妹的事情跟他一说，他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张令浙考虑的是，过些年他和嘉柔还是要回去闯一闯的，到时候晴姐儿在他身边，他也能照应一二。何况那个镖头人品不错，也算是个至交。
这些事还未跟晴姐儿说呢。
“你二哥认识一个朋友，人很好...”张令曦索性将这事跟晴姐儿摊开了说，迟早是要告诉她的。
“姐姐，您是知道我的，我不想！”晴姐儿还没有听完，就情绪激动地说道。
说完之后，她才顾虑地看了看齐扬。
齐扬正会周公，完全不知道张令曦她们在说什么。
“遇见个合适的，也不是怎么太容易的事情。你二哥为你的事操心不已，你好歹也听完了再做决定。”张令曦耐心地劝着，晴姐儿不为所动似的，表情坚毅。
谁知晴姐儿竟然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姐姐，就是那个人再好又怎么样，我这颗心，终究是不会再落在别人身上了。”
就像是她一样，纵然别人再怎么好，也不会再对谁付出一点真心了，晴姐儿说的这些，张令曦都懂。
大概是惺惺相惜，不知不觉张令曦似乎对晴姐儿多了些认可似的。她声音又放的慢了一些，低了一些，劝道：“你说的我明白，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有一天你不爱他了，那先前做的这些，不都是白费了。”
“姐姐，我不会的。”晴姐儿的声音有些带着哭腔了。
张令曦这样的劝她，她是想不到的。若说张令曦对她有恶意，那二哥总不会的。若是她答应了这门亲事，说不定连崔姑姑都会满意。她从家里出来，不就是为了摆脱张家吗？
可是眼前让她选择，她却有点退却。
张令曦的话，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身上一样，冰凉，有力，敲击着她的心。
若是她答应了这门亲事，是不是就不用为虎作伥，伤害别人了？
可是，她怎么这么舍不得。
张令曦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对赵嘉善用情至深，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再想一想。也不是让你立刻就答复的，你年龄还不大，怎么也得及笄之后，再由你二哥二嫂帮着张罗这些事情。”
“恩。容我再想一想吧。”晴姐儿不知怎么的，竟然大着胆子靠在张令曦的肩头哭了起来。
她真想告诉张令曦杨敏颜计划的事情，可是死活说不出口。
要是张令曦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情，还会任她伏在肩头哭吗？还会任她这样自由吗？张令曦的怒斥，父亲的嫌弃，祖母的惩罚，接连浮现眼前。晴姐儿打了个冷颤，再不敢说什么话。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被幽禁起来！
终究是个孩子。张令曦抚着晴姐儿的背劝着她，心里为她可惜不已。
齐扬睁开眼睛的时候，晴姐儿已经擦干了眼泪，冲着张令曦腼腆地笑了。
齐扬警戒地将张令曦往她身边拉了拉，小声地对张令曦说道：“无缘无故地冲你笑，你不觉得瘆的慌？”
她自打知道了晴姐儿生母暗害齐氏的事情，看见晴姐儿的时候，就自觉地将她想象成一条吐着信子的吐舌。晴姐儿稍有异常，齐扬就像是被咬了一般。
“我看你是没有睡醒，尽在这儿瞎说什么，人家笑一笑都不行了？哭的时候你又要说人家是另有目的。”张令曦不以为意地劝着齐扬。
“哼，不听我的，迟早后悔。”齐扬说完对着张令曦做出个挑衅的表情来。
张令曦只是笑了笑。在齐扬看来，倒跟晴姐儿笑的有些相似。
哼，吃了亏别在她这里哭就行。
“到哪了，怎么还不到，无聊死了。”齐扬心里憋着气，故意大喇喇地伸伸腿伸伸脚，挤着张令曦。张令曦往那边挪了挪，齐扬就不满地扯开帘子，看向外面。
“快了，约莫着半个时辰的样子。”张令曦这阵子很少见齐扬这么耍小孩子脾气了，笑着回应她的话。
齐扬斜睨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故意无视张令曦似的。
晴姐儿看着齐扬的脸色，怕她故意找茬，也不敢说话。马车里的氛围变得异常奇怪。
“哎呀，那不是显哥哥的庄子吗？停一下！我要进去歇歇脚。”齐扬看见了刘显的庄子，手舞足蹈地大喊道。
她故意在张令曦耳边喊，吵得张令曦直捂耳朵。
马车应声而停。
“你去不去？”齐扬拍了张令曦一下，问道。
张令曦看向晴姐儿。
齐扬冷冷地说道：“我是问你去不去。”刻意在你字上加重了一些。
“姐姐，你去吧，正好我想去小姨母那里看看。也不知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了这一路的奔波。”晴姐儿主动开口，好让张令曦不那么尴尬。
“用不着你装模作样！”齐扬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
张令曦赶紧跟了上去。
“扬姐儿，你今个儿是怎么的了。以前也不见你这样。”张令曦边追赶边问道。
齐扬转过身来，对张令曦说道：“昨天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你说她天天去赵家，为的是什么？别的人哪里有她这么殷勤的，我看赵泽的继母也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你说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齐扬的话里还隐隐带些嫉妒。
张令曦不解地说道：“晴姐儿在京城本就没有认识的人，她想跟敏娘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怎么到你嘴里，倒成了这样了。”
“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会将人想的坏了不成？”齐扬狠狠地剜了张令曦一眼，说道：“你没发现晴姐儿跟赵家的人越走越近了吗？赵家有什么风声，都是她先察觉。你说她这么用心是为了什么，我看着赵泽的继母对晴姐儿好得很，还不是晴姐儿拼命讨好的缘故。不然你想，谁会把她放在心上。晴姐儿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想不出来？”
张令曦还真想不出来，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齐扬怒其不争地轻轻掐了张令曦一把，道：“那她为什么留在京城，你是知道的吧，她还不是为了嫁人的。她频繁出入赵家，我猜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先前赵泽跟我说每次回家都能遇见晴姐儿，我还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才后悔起来，她不就是冲着赵泽去的吗？偏我跟赵泽还都没有察觉。”
齐扬说到后面，一脸的后悔。
“你是说晴姐儿是为了赵泽，才跟敏娘亲近的？”张令曦被齐扬说的一愣一愣的。
齐扬肯定地反问道：“对啊，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吧，在你心里赵泽就那么好啊，人人都要跟你争抢的。”张令曦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还是很得意扬姐儿她看重泽儿。
“你少揭我的短，不就是误会了你一次，还真揪着不放了。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着急了，你不知我昨夜都没睡好觉。要不然今天怎么会在马车上打瞌睡的。”齐扬嘟着嘴说道，表情很是委屈。
张令曦哎了一声，道：“没事的，你不要瞎想，她是不会打赵泽的主意的。你觉得以她的身份，赵嘉善和敏娘肯让她嫁给赵泽吗？若是肯的话，敏娘也就不会再给赵泽相看什么王家的小姐，元家的姑娘了。”
这一句话不仅没有打消齐扬的顾虑，反而激地她像个斗鸡似的。
“你要是不提，我差点忘了今天的目的。糟了曦姐儿，你说如果敏娘看上王家的小姐或者是元家小姐，我该怎么办？”齐扬小腿都有些打颤了，她还是扬着脖子说话，看上去很是傲慢。
“别怕，不还有我在嘛。”
“哎呀曦姐儿，我就知道你也对我好的。你可别生我的气，那会在马车上，我是为了你好，才说那些的。”齐扬笑着上前抱住曦姐儿的胳膊，似乎张令曦的一句话就像是给她吃了定心丸。
晴姐儿等她们两个进了田庄，才从马车上下来，去了杨敏颜那里。
“姨夫，姨母怎么样？”晴姐儿看前头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赵嘉善下了车。于是便问道。
“她休息了。曦姐儿她们去干什么了？”赵嘉善看着张令曦她们消失的方向问道。
刚刚曦姐儿身边的竹眉来说，让他们的车马先行，她们过一会儿自会跟上。
“哦，姐姐她们说那边是显哥哥的田庄，所以进去歇歇脚。”晴姐儿解释道。
赵嘉善看着那边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没有同去？”
晴姐儿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想来看看小姨母怎么样了，所以...”
“既然这样，咱们就先行一步吧。”赵嘉善语气变得没有刚才那么生硬了。
“恩。”晴姐儿低着头，目光不敢再跟赵嘉善相撞。
上车之前，赵嘉善背对着晴姐儿，突然说道：“寒山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不是姐姐为难我。”晴姐儿抬头解释道，她眼睛里蓄着眼泪，仿佛为赵嘉善懂他而激动。
“我知道。”赵嘉善道。
曦姐儿她是不会做欺辱人的事情，也不会说欺辱人的话的。赵嘉善对自己的想法笑了笑，什么时候开始，自认为了解曦姐儿了呢。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呢。
晴姐儿跟着上了车，心乱如麻。
她握着拳头，指甲盖戳在掌心里，留下红红的印子。
偷着看了一眼赵嘉善，晴姐儿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姐姐，对不起。”
阿嚏！
张令曦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哈，曦姐儿你猜，是不是有人正在背后骂你呢？”齐扬捧着茶说道。
“要骂也是骂你的，少扯着我吧、”张令曦知道齐扬是意有所指，回嘴道。
齐扬笑着抿了一口茶。
田庄的管事还记得她们，毕恭毕敬地将她们请进去不说，还将备好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两位小姐，少爷交代过今天有贵客，所以小的特意备了好茶，不知可对小姐的口味。”管事的说道。
“显哥哥还真是料事如神，咱们什么都没有说，他就知道咱们要来。我看他以后就是落魄了，走家穿巷地算算命，也能东山再起。”齐扬跟张令曦说着玩笑话，连管事的也在那里赔笑。
“你下去吧，我们略坐坐就走。”齐扬跟管事的说道。
她的眼睛往旁边一撇，又道：“辛苦几位妈妈了，你们也下去，找明燕领赏钱吧。”
齐扬一口气将屋里的人全都哄了出去，神秘兮兮地跟张令曦说道：“我看显哥哥真的能未卜先知，曦姐儿你回去让他算一算，看你跟赵嘉善有没有姻缘。”
张令曦当然不能说是昨天她告诉刘显她们今天要来，刘显才知道的。只好笑着说道：“既然显哥哥这么有本事，回去了你让他给你算一算，什么嫁到赵家去，婚后有几子几女。”
“你真是没个正经的！”齐扬羞红了脸。
门外，一男子焦急地闯了进来，齐扬和张令曦同时起身。(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