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姑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着爷爷痛苦的眼神,我有点心疼,可是想到他之前眼中闪现的救她的希望,还是忍不住地一问究竟。到底我也想知道这来龙去脉,我也想知道到底还能不能把阿福姑姑救回来。
爷爷深深叹了口气,将视线从远处缓缓地转了回来。
“我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荧虫的反噬。”爷爷低沉沙哑的声音里略微有些颤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紧着,与其说是痛苦的压抑,更像是某种愤怒。难道阿福姑姑是被人所害?
“在我猜到了爱暖的身份后,我立刻横渡川北河潜入了周地。我一心只想着尽快赶到皇都聊城,找到东荧宫去一探究竟。可是......”
“可是什么?”
“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是上天垂怜,我们竟然在南川城的郊外不期而遇了。”
说到这里,爷爷的眼睛里才终于闪烁起一点光芒,当日的情景即便现在想来定然还是十分惊喜的。
“白宁,也许你很难想象,在过去的多么长时间里,我曾在梦里梦外,无数次幻想过我和爱暖重逢的场景,或有两情相悦的欢喜,或有久别重逢的感动,那怕是她早已忘了我,形同陌路般的失望我也想到了,但是却绝对没有料到会是在一场血腥的屠杀中差点再一次生离死别。”爷爷说着苦笑了一记:“她被人围困,以一敌十,双眼猩红,浑身被鲜血所浸透。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面容可怖,可以想象他们在临死之前的那种恐惧和绝望。”
“虽然她沾满血污的脸,让人认不清模样,可是我知道那是她,三十步开外我就知道那是她,她伫立在尸体中央摇摇欲坠,我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她拥在怀里,那个温热的身体,那个熟悉的气息,那个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人终于回到了我的怀中,白宁,你可知道我当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我……我甚至不敢箍紧手臂,只是怕她身上哪里有伤,弄疼了她。”
“阿福姑姑......被人围攻?以阿福姑姑在周的地位,谁敢那么做?”我暗下思忖,眼见着爷爷沉浸在那时的情绪中,薄唇微颤却实也不忍心打扰他,只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她倒在我的臂弯里,已经奄奄一息,眼睛都睁不开。我在她耳边轻轻唤她的名字,一边运功向她体内注入真气。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里好像有某种神秘的能量,如同一个坚实的屏障,把所有外力都挡在了外面,我的内力根本打不进去。实在无法,我只能带上爱暖想在天黑之前先寻一处暂歇,再从长计议。”
“我抱起爱暖,把她的头护在颈窝里,她那么虚弱,她那么冰冷,好像我只要一不留神,她就会从我的怀里消失。白宁,你或许不会理解,虽然我曾一个人坚持度过了那么多个没有她的日子,可是自我失而复得爱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此我再也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了。她生我便生,她死我便死。她是我生活的意义也是我追求的终极。”
听到爷爷这么说,我的心重颤了一下,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沉重感,更是隐隐约约地渗出一丝不安。
接着,爷爷垂着的双眸忽而神色一凛,继续说道:“我们走出没几步,忽然觉着身后有人尾随,待我转过头去,竟然发现三个华服美少年竟然排成一列行动整齐如一地默声跟在我们身后,也不知先前打斗的时候他们躲在什么地方,这会儿又跑了出来。”
“我的第一反应原是杀了他们,可是很快我就改了主意,三个少年面容俊秀,身体单薄看上去并不像会武功的练家子,最奇怪的是三人神情呆滞,对于我的攻击不躲不避竟像是活死人一般,我们停他们便停,我们走他们便跟着走,旁人不知道的见了还当是我用绳索牵了三个木偶。”
“失魂症?他们被下了催眠术!”我轻呼,脑海里小宫主施展东荧秘术的场景再次浮现出来。
爷爷愣了一下,但也没有问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彼时我并不知道原委。”他接着说,“只觉着诡异,三个少年也无甚威胁,便暂且留着吧。”
“我不知道那些要杀爱暖的人是谁?代表着哪方的势力。故而并不敢带着爱暖贸贸然地往城里去,夜晚,我们在一处山洞暂歇下,我为爱暖疗伤,三个少年便杵在洞口,不吃不喝,不坐不睡,现在想来失了魂的人又如何会累呢?”
“东奥的秘术果然厉害,竟然能控制人至如此。”听着爷爷的叙述,我着实惊叹不已,原本觉着小宫主的催眠术已是旷世难寻,没想到阿福姑姑的术法远胜于她,即便是在施术人晕厥的情况下,还能让术法维持,真是令人难以想象。难怪我朝当年要如此大肆屠杀东奥族人,想来也是对于东奥传说的秘术有所忌惮。
“可是之后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爷爷话锋一转。
我的心也随之咯噔一下。
“那一夜或许是耗费了太多精力,我竟迷迷糊糊地瞌睡过去,而当午夜梦回之时,爱暖已经不在我的身边。”
“阿福姑姑醒了?”
“嗯。”爷爷沉重地点头,“我很着急,生怕她再次消失,连忙追出去。幸好她没有走,可是我也突然发现,她已经不是她了,或者说她不完全是她。”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心也不禁抽紧,忙追问。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虽然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但是如此惊悚的场景却也是从未遇见。”爷爷顿了顿继续说道:“洞外,月光下的爱暖脸色惨白,眼睛里泛着幽蓝的光,她直直地站在其中一个少年的面前,从她的耳朵里清楚地伸出一条细长的触须插进了少年的耳朵,触须里鼓动着的液体源源不断地爱暖的耳中传送,就像一根吸管在吸食人的精髓,不一会儿那个少年痛苦地捂着心口跪了下来,爱暖也随之单膝跪地,可是神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吸食的动作也并未停止,再一会儿少年呼吸越发急促,张大了眼口说不出却表情惊恐,那种濒临死亡却无法逃脱的绝望,那种剧烈痛苦却得不到救赎的奔溃,让我的呼吸都不自觉的停止了。”
“就在少年将死之时,爱暖突然觉厉地掐断了他的脖颈,一切归于静止。随即又开始第二个人......”
“原来那两个童生是这样死的。”我暗想,那时只知道两人死于断颈,可是不曾想死前还有如此恐怖的遭遇,难怪爷爷会用融迹......
“若非我的声音惊到了爱暖,或许那天晚上三个少年就都会一样死去。我的无心之失,反倒救人一命,爱暖被声响惊动,随即停止了对第三个少年的侵害,她的脸木然地转向我,接着从她的耳朵里竟然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那虫子飞到我的面前盯了我半晌,我也屏住呼吸看着它,幸而它并没有对我发起攻击,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那是荧虫?”我连忙问。
“是!”爷爷肯定地回答。
“那么是荧虫控制了阿福姑姑?”
“或许吧。”爷爷叹了口气,“那虫子飞走,爱暖随即瘫软了下来,我便也顾不得许多,忙把她抱回洞中救治,幸而她只是晕厥,并没有大碍。为了保护爱暖,我将两具尸体处理了,扔进了天葬台,再回到洞中的时候她已经醒来,她把用我的剑指着我,叫我快走。”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怎么可能放手。在我的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她是人是妖,我都爱她护她,她是爱暖,我的爱暖,这世上唯一的爱暖。”
“后有追兵,我在爱暖的指引下又回到他们之前打斗的地方,我们躲进了悬崖下的一处洞穴,洞穴很深,洞壁上长满了红焱,那个幸存的少年一下到洞中就像着了魔一般不停抠挖那些红焱。”
“那是南山悬崖的山洞?”爷爷说的话立刻与我的记忆重叠。
“对。”
“难怪那里发现了你的记号!我也去过那里,那里有好多奇怪尸体!”我脱口道。
“当时,我并不知道爱暖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显然,她和那个少年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她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时睡时醒,混沌不清。我给她服用红焱,可是也只能短暂缓解她的症状。后来爱暖告诉我线索,我凭着那些四下搜索洞穴里面的通道并做了记号,我要找到她说的那条生路,才能把她救回来。”
“生路?”我默念着这两个字,莫非那个洞穴可以通到某个地方,我想起洞穴深处确实有岔道,只是当时我被爷爷的标记吸引未随众人深探而已,想来这洞穴的结构错综复杂,黑子他们也是半路折回不然他们理应会发现那个什么“生路”和那条生路通向的地方。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细细地将爷爷说的和之前的亲身经历比照,总是觉着有哪里不对可是一时却又说不上来,突然只觉得耳边轻轻“咯”的一下,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看了看爷爷,他神情哀伤似乎并没有什么察觉,我连忙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轩辕禹诺,他一动不动。可是,我明明听见了,那个轻微利落的声音......
“白宁,我很后悔,如果当时我能再快点儿结果就会不一样。”来不及等我细究,爷爷的话又把我拉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找到生路,却等来了杀手和鬼兵。”
“鬼兵?”我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了爷爷说的内容上。
“他们没有身体只有幽蓝色的灵魂,他们从洞穴深处而来,在洞中肆意地呼啸游走,那些杀手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瞬间被鬼兵包围,一个个倒下去,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鬼兵吃人?”我心里直发毛,那些如被剔肉的尸骨竟是这样残忍地生生被啃食干净的么!“那么你和阿福姑姑?”
“我们被鬼兵劫持,终究是错过了。”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
“错过了?错过了......生路?”我轻轻地问。
爷爷哽咽难以自抑,没有回答。
“阿福姑姑没有救回来?所以她......”
“不,她没有死。”爷爷突然打断我。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毡房的方向,所谓没有死就是变成了那副模样?我心里暗暗思忖着,却不料,耳边爷爷的声音:“她一直与我在一起,虽然她的意识被剥离,可是她的身体我完好地藏起来了,终有一天,我相信我可以让她变回原来的模样!”
“什么!”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爷爷颔首肯定。
“我......我可以去见见姑姑嘛?”我小心翼翼地问。
爷爷愣了愣,似乎并没有预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或许......我可以帮到她。”我轻轻地试探性地说道。
爷爷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体内的凤凰血既然有抵御荧虫摄魂的功效,说不定也可以救回阿福姑姑,如果她确实如爷爷所说还没有死的话。
果然,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爷爷示意我跟他出去,出门前我又禁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轩辕禹诺,他好像还沉睡着......好吧,我轻叹了口气,一切希望只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