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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暗潮汹涌

    青州梦家, 是王朝更迭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古老暗势力家族之一,精通占卜、术法与玄学。这个家族的孩子世代都是孪生, 晚出生的那个永远都只能作为保护族长的影子存在,以求血脉延伸无尽。同时被术法控制, 成其肉盾,永远不能反叛。

    然而云隐的志愿却是降妖除魔,年少轻狂的他离开家,投入了茅山派门下。云翳不得不随之来到茅山,只是茅山法力高强者众多,他不可能一直跟随躲藏在暗处。为了方便保护,终于摆脱继续作为一个影子的命运, 而是以同门师兄弟的身份进入了云隐的生活。

    为了足够强大, 可以保护云隐,他从刚会走路开始就遭受各种非人的训练折磨,还被各种法术进行催眠洗脑,以确保他永远忠诚。

    他因为云隐的能力不足而受伤, 因为云隐的冲动莽撞被连累毁了脸, 云翳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可是他对于来到茅山是如此庆幸,至少他从此有了身份有了名字,云隐知道他的存在,他为云隐所做的一切,云隐都能知晓,并会心怀感激!

    那些砍在云隐身上的伤,终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何不如直接替他去挡,替他去扛,至少换来他的在意和内疚?

    云翳就是如此卑微,又如此费尽心机,饥渴地吸收着这份世上唯一的关心和爱护,保护云隐,早已不知是出于不可抗拒的术法,是出于求生本能,还是想获得更多温暖的资本……

    他那份决绝的恨意,因为各种复杂的感情而扭曲。云翳害怕起来,而让云隐也恨自己,杀了自己,是否就能够解脱?于是,他杀清虚屠了茅山。却再怎么都没想到,云隐非但没有恨他,不肯杀他报仇,甚至最后角色颠倒,为了救他而死!

    为什么?

    很快,云翳便知道了答案。

    原来云隐临死也还不放过他!他求他接管保护好茅山派!求他别再与妖魔为伍,而是以云隐的身份而活,以梦家长子、茅山掌门的身份而活――

    云翳几乎快要气疯了!

    难道云隐以为,这些被他夺走的,其实就是他云翳一直想要的么?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懂他所向往所追逐的,仅仅只是自由和选择的权力么?

    他是爱云隐,他是他的亲哥哥,血脉相连,他愿意为了保护他哪怕付出生命。可是,这一切必须是在自由的意志之下去做的,而不是一出生,就被迫背上这样的使命。

    云隐最后牺牲了自己,偿还亏欠他的,终究获得了内心的平静,却残忍地给他戴上了负疚的枷锁,让他永世困在茅山?

    云翳苦笑。一生为了他,最后还得成为他。上辈子到底欠了他多少债?

    花千骨并不十分了解二人之间发生过的那些纠葛,也不想掐指去算,但她看着云翳的表情,已经明白了许多,也明白了云隐的用心良苦。只是这样的用心,跟白子画的一样,都是自以为是,且残忍自私的。

    一时间,花千骨对云翳,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或是同病相怜。回想起当年在长留初见云隐时的场景,执念也好,野心也好,爱也罢,最后空落落的什么也不会剩下。人散的散,走的走,为什么还要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花千骨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踏入过无妄殿了,换了新男宠的事几乎天下皆知,蜀山派上上下下都得到特别优待,就是妖魔也不敢随便得罪。

    仙婢们每天无事,闲话更多了,神尊寝殿突然成了冷宫,心里难免都有几分失落和愤愤不平。自己家主子可是长留上仙,那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轻易就被别人给比下去?见白子画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个个急得直发愁,到处张罗打听。等大家窥见墨冰仙姿容后,不由得更为自家主子担忧了。

    白子画怎会不知道她们每天叽叽喳喳地都在身后议论些什么。□□那件事他当时是气糊涂了,等药效过去,不用脑袋想都知道是竹染做的。小骨有心要折辱他办法多的是,怎么可能用□□?虽然自己一直对她的爱慕装作视而不见,可是那一剂药分明活生生戳破了他俩之间的关系。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分明知道她想要你,你虽然没有卑劣到使用□□的地步,但是心思和目的其实却是一样的,终归还不是一样龌龊。

    这就是竹染想说的。

    □□不是用来让他屈服,而只是用来羞辱他,让他直面这一切,再无法躲藏。除非他真把自己当作她的男宠,否则他俩再没办法躺在同一张榻上,否则就等于默许了她对自己的**。

    自己那一掷又伤到她了,但是更伤害她的是自己眼中的厌恶吧。白子画想到她额上鲜血流下时无辜的眼神,还有那悲凉一笑,心就狠狠揪成一团。她可以那样坦然地跟自己说对不起,哪怕错的不是她,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而那点负疚感在一想到她后来居然叫夏紫薰在那个关头送药来时,又变成铺天盖地的怒火。

    就这样僵持着,一日两日,他没有忘记自己想要挽回一切的初衷,如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进展,小骨恢复了些人性,他怎么可能放弃?正想着该如何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听到传闻她又纳了许多新男宠,夜夜笙歌欢宴,生活荒唐糜烂,还迷恋上了墨冰仙。为了讨他欢心,在六界到处搜罗画作和一些古怪玩意儿,白子画难免再次恼怒。

    他了解小骨的单纯执着,知她不可能色迷心窍或者意气用事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却没想到那人是墨冰仙,心里顿时便没了底气。听着般若殿远远传来的悠悠合鸣的琴音,看着他们屡次执手飞过天际,白子画胸中堵得发慌。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每天在这里就真好像失宠了的妃子似的,在冷宫里坐等皇帝再次光临和宠幸,何其可笑。所以,他趁花千骨闭关时去了般若殿。

    墨冰仙正在水中凉亭小憩,旁边案上置着古琴,白玉桌上有书卷、茶水、瓜果和未下完的一盘残局。

    大老远就知道是他来了,墨冰仙依旧一动不动,靠在华丽的紫檀雕花木椅上,好半天才慢慢睁开眼睛。

    白子画看着他身上搭的紫色狐裘,想必是花千骨离开时随手给他盖上的,心头猛地一紧。虽然明知道小骨不可能和他发生什么,也还没发生过什么,可是一想到她居然和别的男子夜夜同床共枕、耳鬓厮磨,难以抑制的怒火就猛地向上蹿。

    墨冰仙玩味地看着白子画忽变的脸色,若有所思。他一开始以为花千骨痴恋白子画,所以不择手段将他留在身边,却又舍不得对他用强,所以摩严来求自己,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上仙,好久不见。”墨冰仙慢吞吞地坐直起身为他斟了杯茶。

    “他让你来的?”

    墨冰仙点头。

    “我说过我可以解决,请你马上回去。”

    “解决?怎么解决?她现在是无所不能的妖神,就算你是她的所爱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不会放弃她。”他是她的师父,她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她如今变成罪魁祸首,如果连他都放弃了,小骨就永无回头之日了。

    “我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她如今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你一向以天下大义为重,自然知道什么应做什么不应做。仙界暗中准备那么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六界很快要硝烟四起。我有把握助你们赢这一仗,你现在不过一介凡人,帮不了什么,留在这里太危险,应该离开的人是你。”

    白子画自然知道他说的赢是借交合夺取妖神之力,其他人或许做不到,但是若凭借墨冰仙的能力,小骨就死定了。

    “不要碰她!”

    依旧万年寒冰般的声音,语气里却又带了些威胁和火药味,墨冰仙皱起眉头,重重地放下茶盏:“你以为我很想么?我可不是个可以为什么而牺牲的人。这事本就是你的过错,应该由你来办,你自诩清高不肯舍身不愿弥补也就罢了,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白子画气结:“堂堂墨冰仙,怎可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墨冰仙大笑:“难得有经得住我轻柔爱抚的女人,我自然乐得享受,再说她的滋味当真不错。”墨冰仙眯起眼睛,仿佛正回忆着夜里两人之间的缠绵悱恻。

    白子画奋力克制住自己,却仍是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古琴从案上摔下来,重重地掉在地上。墨冰仙捡起来,怔怔地望着白子画离去的背影,似是有些不信。那个人真的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白子画么?为了花千骨?他们之间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白子画才走不久,竹染就来了,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不过我奉劝你,不要窥探神尊的记忆,知道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墨冰仙不但可以瓦解对方的法力,不用摄神取念只凭接触便能看到对方的内心,很容易便能找到对手的弱点,所以总是无往不利。

    “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人,明明看起来关系如此恶劣,心里却又总在为对方着想。”

    竹染冷哼一声:“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墨冰仙嗤笑:“她说你总是在最苦的时候和她相依为命,对她而言,整个六界比起来都没有你重要。”

    竹染身子一震,呆住了,他没想到……他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他的脸笼罩在伤疤之下,所有的表情看上去都十分虚假,但墨冰仙知道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却是真的。

    “我们俩太像,她却是比我更可怜。我找你来,是想有个人好好陪她,白子画做不到,或许只有你能了。尽你的所能让她开心吧,她的时间不多了。”

    竹染转身离去,背影说不出的冷清孤傲。

    墨冰仙皱起眉头,没有一个人看到竹染身上象征野心的疤痕会不害怕,他的心太大,自然不会甘愿屈居人下,如今整个六界已在他手中,他显然依旧没有满足。他是想借自己和仙界的手,铲除花千骨么?他需传信回去让摩严他们多加提防竹染才是,否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能知道天下最后会不会落在他手中。

    墨冰仙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对花千骨的过去产生什么兴趣,可是相处的时日久了,仿佛要被她吸进去般,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她更多。

    花千骨深夜回来时,只见墨冰仙抱着琴安静地坐在房中。白子画虽也总是独自一人,远远望去,却从没有他的这种孤独寥落之感。

    “怎么了?”

    空气中隐隐有一丝白子画的味道。他来过?花千骨的呼吸不由得一紧。

    “没什么。”墨冰仙随意拨弄着琴弦。

    “这儿怎么脱落了一块?明天我去寻把新的给你。”

    “不用了,我喜欢这琴,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总是意味着更多的落寞吧。

    “她喜欢听我弹琴,她说我总是口是心非,只有通过琴声能明白我的心。”

    墨冰仙苦笑,两个不能直接触碰的人,连互诉衷肠都要绕许多弯子。

    “后来呢?”

    “所有故事的后来,都逃不出一个死字。你死,我死,或者大家一起死。奇怪的是,一起死经常成为最好的结局。好听点的名字叫殉情,不好听点的叫同归于尽。”

    花千骨呆了呆,墨冰仙突然将她揽进怀里,手抚上她的胸,她一惊,他却已离开,从她怀里掏了什么出去。

    “你总在怀里揣着块石头做什么?”墨冰仙好奇地把石头在手里上下抛着,看上去有几分孩子气。

    花千骨茫然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刚要开口,墨冰仙笑道:“你又要给我讲故事了么?”

    花千骨也笑了,伸出手从他那里拿回石头,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虽然它现在看上去只是块普通的石头,可是这其实就是一切事情的开始――炎水玉。”

    “这就是炎水玉?”墨冰仙眯起眼睛,为什么炎水玉上会有最近被炼化过的痕迹?花千骨要拿它做什么?

    “是啊,炎水玉,它的一个碎片曾经幻化成人形,后来为我而死。我不甘心,想要救他,却没想到放了妖神出世,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我知道他没有消失,有时候我常常会听见他在呼唤我、抚慰我,我知道他还在这石头里,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