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城村其实很普通,和其他千万个村庄一样普通,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唯一特别的就是比较贫穷,不但贫穷而且还落后。
通常,贫穷和落后都是相关联的,相辅相成的。
现在提到它的原因,是木城村村长周大龙刚刚接到镇长的电话,是个女镇长,尽管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婉转悦耳动听,可是这样柔美的声音并没有让周大龙听起来心情愉悦,反而心里很是郁闷,原来是通知他村里又来了第四任扶贫村支书。
四年四任,一年一个,说是来扶贫的,这是好听的说,其实就是来镀金的。不仅仅是他们村,其他村政策下来扶贫的村支书,哪一个回去不都是有了提升?
周大龙放下电话,心里暗自嘀咕,真不知道领导是怎么想的,到这穷地方有什么可镀金的,如果真的有金可以镀的话,自己早就是一身金灿灿的了,村子也早就脱贫了。现在村子缺的不是来镀金的村支书,而是能让木城村镀上金的村支书,也许这样的村支书还没有出生吧,这是村头的孙大爷说的。
周大龙很郁闷,但正准备上任的第四任村支书比他还郁闷。
这个郁闷的村支书就是沈清伟。
沈清伟是这座辽西地区级城市,普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保卫干事。保卫干事这样的职务,本不会与他有任何一种联系,但是就因为给一位稍微上了一点年纪的女患者,针灸的时候有一针对穴位出现丝毫的偏差导致皮下微肿而遭到投诉,刘副院长根本就不给他任何解释,也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很干脆把他转到保卫科。
如果说是因为自己的技术问题,他也认了,但为什么同样刘副院长的在病房处置室的女儿,给病人打错了药几乎要了人命的事故,却没有任何处理上的反映?而且他已经在保卫科将近两年零六个月了,为什么还不把自己转调回去?
好,这也忍了,可又为什么这次下乡扶贫的名额偏偏给了自己?更可气的是以往都是下乡扶贫任期一年,而自己这次为什么竟然是三年?
沈清伟看着刘副院长仿佛猪头一样的脸,仿佛出现他头顶上空奔腾着的一万只草泥马,后牙槽紧紧咬着,伸出右手,很用力地握着,拳头上明显暴出青筋,颤抖着,颤抖着、、、、、然后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忍,不忍不行啊,干不过他啊。转念一想,不就是三年吗,就当是旅游了。可是又想一想,到这么个穷的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可旅游的?一咧嘴
,才发现后牙槽开始疼了起来。
行,继续忍,如果这都可以勉强忍得下去的话,他女朋友很干脆的、很决绝的、很义无反顾的、很斩钉截铁的提出分手,他终于也忍受不住了,他几乎要崩溃了。
治疗像他这种崩溃最好的法子,就是买醉,他现在马上就醉了。
这是镇上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饭店,叫“程子大饭店”,说是大饭店,还不如叫小吃部来的更贴切。沈清伟就坐在里面,没有其他的客人,他们是唯一的一桌客人了。
老板看起来和和善善的样子,老板娘一张脸上满满的笑意,个子虽然不高,但身体确是胖胖的,在厨房内外来回的行走,热情的不得了。
想想也是,穷成这样的镇子,大晚上的,能有这样的一桌客人也是很不多见的,特别是在这桌客人中还有一个不打白条的村支书,脸上想不笑都不行,是从心里往外的笑。
桌子上,几样实惠到不行的东北特色大菜,吃的七七八八的,空的酒瓶看上去也已经不少,看光景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模样。从沈清伟微红的脸上,及眼睛里朦胧的雾意,顺着眼角流落出晶莹的亮珠,已经距离酒醉非常接近了。
但他此时的嘴角流漏出那一抹不经意的笑,让人看起来更像是那是苦笑,失恋后痛苦而无奈的笑。
“完了,这是伤的不轻啊,这点酒就喝成这个熊样。”这句话是小梅说的。虽然名字叫小梅,却实实在在是个男人的,几乎认识他的人都这么叫他,反而连他梅涛的名字只能体现在文字上。
“操,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失个恋吗,还他妈能死啊?你看看刘伟那一次像你这付德行?”这是一个略带沙哑、粗狂中带有高亢的声音,用通俗点的话说就是大嗓门。说这句话的叫于虹翔,他说着又让空了的酒杯与桌面来了一声脆响。
这只是简单的一个脆响,却也引来老板和老板娘疑惑的目光,但随即又转过头去,隐在厨房的里面继续忙碌了起来。
梅涛仿佛对他的行为表示很不满,也不满说出这样的话来,一张娃娃脸上很明显流落出鄙夷的神色,撇了他一眼说:“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刘伟和大伟能一样吗?刘伟是啥?那刘伟在十五岁就把第一次给了前楼的赵寡妇,而且是快要四十岁的老寡妇,这种不是人的事大伟能干得出来吗?”他说着最后的一句话,脸上鄙夷的神色早已不见,不但眼角就连嘴角都已流漏出来笑意,又赶紧喝了口酒,不让越来越明显的笑变得更明显。
可以负责任的说,刘伟绝不是发小里身材最高的,但绝对是身
材比例最好的,同时也是最帅的,一张白白的脸上很干净,一双丹凤眼在一双很好看的眉毛下,看起来更是让人既羡慕又带恨。
刘伟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们说的与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喝的不是酒,是茶,是老板都叫不出名字的茶。喝到嘴里既没有红茶的味道也没有绿茶的味道,但他丝毫没有挑剔,因为在这种地方这种店里能喝上一口茶就已经不错了。他淡淡地说:“友情更正一下,对丧偶女士一定不要称之为寡妇,这是粗鲁人的粗鲁叫法,另外那一年不是快要四十,而是三十五岁。”
他停了一下,反问道说:“你们家吧人家三十五岁,说成快要四十岁啊?”
梅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伟继续说:“那你们怎么不说说,当时我详细向你们描述的时候,咱们发小里面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听得眼睛瞪的溜圆,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转头对梅涛说:“我是不是也说说你上四楼楼顶,趴在雨?上面,往四楼小菲菲家窗户扔沙子,并从窗帘缝偷看人家换衣服的事?哼,也不怕摔死你。”
梅涛赶紧打断他的话,对于虹翔说:“你刚才说你同学真的是镇上的派出所所长?”
于虹翔的脸上已经有了点微微的发红,眼皮看起来也已有些发沉,但是说出来的声音却更显得高亢了起来:“操,这有什么假的,明天我就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发小到这当村支书了。给照顾照顾能几把咋的。”
“这话我相信。”刘伟停顿一下,有少许戏谑地看着他说:“你同学现在都是所长了,你怎么还是个片警?”
于虹翔脸上的红色已经变深,说话时的舌头好像也已不是很灵动,说:“我也友情。。。。更正一下。。。。。不是片警是刑警。”他也停顿一下,等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很大声说道:“如果我大学毕业也主动申请到这穷地方,不出三年,我他妈也是所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齿也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
梅涛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接着说:“这话我也相信,绝对相信。”
沈清伟终于站了起来,有些摇晃的样子,慢声说道:“不跟你们墨迹了,回去了,下周末咱们粮民教的发小聚一下。”然后用有些摇晃的身体拖动有些摇晃的双腿,行动到台前,从钱包内拿出一张红色大票,看了看,又拿出一张同样的红色大票,放在老板面前,说:“不用找了,剩下的下次再来。”
他说完这句话,理也不理另外的三个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