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车之鉴,皇帝是不敢再走陆路了,于是便与初来时一样,还是乘舟北上。待回到京都,估计得是明年春天了。
草长莺飞二月天,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头的桃花开得那叫一个盛极,到处深红映浅红,远远望去,宛若漫天云霞落了凡间。
可今年却不知是怎么了,一朵朵桃花开得颓然,更是没开几天便谢了,只留了一地落红。
“皇上!皇上!”一个小内侍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皇帝此时正在凝神批阅着奏章,突然被这个小内侍这么一叫,御笔不由地一顿。
连总管见皇帝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忙朝着小内侍疾步走了过去,伸手就给了他一记栗子,而后压低声音训斥道,“这么毛毛躁躁,是不是都忘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御前没点规矩。”
这个小内侍是连总管带的徒弟,名为小禄子,连总管见他为人机灵讨喜,又懂分寸,性子也和善,最重要的是没有坏心眼儿,便将他提了上来,带在身边时时教导,大有以后让他继承自己衣钵的意思。
小禄子受了连总管一记爆栗,疼得脑袋一缩,心里不免有些委屈但又怕耽搁了正事,就随意地揉了两下额头,便立马解释道,“师父,奴才又怎么会不记得您的教诲呢!您看,这不是因为出了大事儿了,奴才一时情急,才会这般无状。”
连总管无奈道,“你个小兔崽子,说话总是这么夸张,这次又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小禄子神情一凛,脸色显得有点苍白,“皇后娘娘薨了!”
这个消息着实太过出人意料,连总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硬是愣了愣,才赶紧将小禄子带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连总管唤道。
“何事?说。”皇帝盯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思忖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娘娘薨了!”连总管面容悲切地说道。
皇帝执笔的手不禁一抖,“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回皇上,皇后娘娘她薨逝了。”连总管本身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便示意小禄子上前回话。
小禄子满面忧戚地说道,“方才奉命看守凤鸾宫的小东子过来找奴才,说是皇后娘娘薨了。”
皇帝一时怔怔,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他虽说是厌弃了皇后,可却也未曾想过她会这般轻易就丢了性命,“前些日子不还一直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皇后娘娘吐血吐得厉害,待太医们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小禄子战战兢兢地回禀道。
“吐血?可是中毒?”
“太医们看过了,说皇后娘娘并未中毒。”
皇帝闻言,心里很是疑惑。皇后平日里顶多就是犯犯头风,关于这点皇帝是知道的,沉疴痼疾本就异常难治。但除了这个,其他病症可从未听皇后提起过,也从未见她为了别的什么缘由召见过太医。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吐血薨逝了?
“小连子,你立马给朕去查,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帝吩咐道
,“别闹出太大动静,若是有吃食用具需要查验……”皇帝想了想,“便找叶太医。”
其实,郑家已经倒了,皇后是生是死,皇帝并不甚在意。说到底,他吩咐连总管去查明真相,除了因为生性多疑,更重要的,是想确定自己身边人手上是否干净,是否包藏祸心,他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他最为在意的终究只是他自己的安危。
“是。”连总管敛容答道,随即便下去做事了。
直到月上中天,连总管才领着叶子陵进了承明殿。
“皇上,有结果了。”连总管说着,将一盘东西端至了皇帝面前的桌案之上。
皇帝定睛一看,见是一个青玉莲花盘,盘中放着一些杨梅蜜饯,一颗颗暗红色的杨梅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棉白砂糖,模样倒是颇为不错。
“这是什么?”皇帝疑惑地问道。
“这是皇后娘娘这段时日每日必吃的东西。”连总管禀报道,“据小东子说,皇后娘娘头风犯的时候总是没什么食欲,加之这段时间御膳房奉上的膳食也不怎么合娘娘的胃口,所以娘娘就喜食这些蜜饯开胃。”
皇帝端坐着,静静地听着连总管说出下文。
“可是这些蜜饯实则却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皇帝的这一问连总管可答不上来,便换了叶子陵上前作答,“皇上,您请看杨梅上的这些白糖。”
皇帝皱眉看了一眼,可没看出什么门道。
叶子陵接着解释道,“这白糖里头混入了金刚石的粉末。”
“金刚石?”
叶子陵点了点头,“金刚石质地坚硬无比,而人的肠胃却脆弱,根本经不起这般打磨。此石被研磨成了细粉,混入白糖当中,极其不易被分辨察觉。再者,虽说是细粉,可若日日食用,肠胃定会受损出血,用不多久便会毙命。”
叶子陵的一番话不禁令皇帝后背生寒。这般心计手段,若不是叶子陵查得细致,或许根本发觉不了,这可比下毒杀人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
况且,下毒还是一朝身死,而食用金刚石粉这种方法却是日复一日的折磨。这该是有多大多深的仇恨,才令得此人对皇后用这等可怕的法子啊!
皇帝越想越觉得人,“这东西是怎么进到凤鸾宫的?”
“这个……”连总管顿了一顿,终是如实说道,“奴才查问过了,碧玉曾经手过。”
“碧玉?”皇帝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可一下子又没想起来是谁。
“是穆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连总管提醒道。
空气沉静如水,外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看来是起风了。
龙案上的蜡烛已燃烧过半,烛火摇曳不定,映得皇帝的脸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原本应在皇帝脸上出现的雷霆暴怒并没有出现,唯有一丝隐约的怒意在眉间游走。他斜靠在椅背上,双目定定地看着桌上的那盘蜜饯,看了半晌。
良久,
皇帝脸上仅存的一丝怒意消弭于无形。他神色重归平静,眼神中却透露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不下。”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终究是朕和皇后对不起她。”
皇后当年害得穆贵妃痛失孩子,又不能再育这件事情,皇帝是知道的。只不过,当年他尚需借助郑家的势力,是以,纵使知道穆贵妃受了委屈,也只好隐忍不发,就此作罢。
如今,穆贵妃已为她未出世的孩子报了仇,皇帝也不好再去指责什么。毕竟也是皇后自身作恶太多,才至于这般不得善终。
只是…… 皇帝心中总归是埋下了一根刺。原来,平素娴淑温良的穆贵妃也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穆贵妃协理六宫之事过于操劳,朕念念其身累体弱,准其修养礼佛,至于后宫之事,往后便交由慎淑妃和谨德妃主理。”皇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洛修仪一同从旁协助。”
皇帝的口谕传到文渊殿的时候,穆贵妃正在殿内的小佛堂里礼佛。
“既然皇上的旨意已经传达到了,那奴才就先告退了。”连总管朝着穆贵妃恭敬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开了。
望着连总管远去的背影,碧玉有些愁眉不展,“娘娘……”她搀扶着穆贵妃坐下,“皇上这是夺了您的权啊。”
穆贵妃淡淡一笑,“这不是挺好的吗?后宫那些劳什子事儿我本就不欲去管。如今,是能真正地一心礼佛了。何为大自在,唯有佛前方可得。”
窗外月明星稀,天地一片干净。
大行皇后谥孝明皇后,梓宫安葬皇陵。
皇后薨逝,阖宫缟素,举国哀悼。
同年秋,宁贤妃病逝,谥号惠,随葬皇陵。
洛修仪柳氏沅芷,毓生名阀,协辅中馈,温惠宅心,端良淑德。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皇帝下旨,特兹晋为贤妃。
并追封南宫珩生母静修容为贵妃,谥号娴。
是年冬,太子妃朱巧容病逝。
清晨一场细雨过后,天空一半阴浓,一半敞亮,像被洗开一般。云雾随风赋形,近时,仿佛要涌进窗来,触手可及,远时,又似乎缀在九天之上,只可仰止。
五月,庭里的苦楝花开得正好,满树的花朵争相绽放,远远望去,宛若紫色的云雾。
“年年岁岁花相似。”柳沅芷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风吹花落,“这花开了谢,谢了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跟这宫里头的日子一样,毫无新意,也没个尽头。”
“一尘不变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寒月宽慰道,“平民百姓虽看似自由,可却终日要为生计奔波劳碌,不知哪天会因为天灾**而流离失所。在这皇宫里吃穿不愁的奢靡日子,不晓得羡煞了多少人。生而为人,得到些什么,就必定会失去些什么,不过是各有各的甜与苦罢了。”
“你说的话总是这么有禅意,让人豁然开朗。还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柳沅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