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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地作床被,入住夜阑听风雨

    韩离墨独自走在举目无人的官道上,四周很安静,就连打更的也回了家里,走着走着,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犬吠声,年轻人没有停下脚步,到了路口就往东一直走,背着箱笼往城外走去。

    一袭素衣被月色拉长了影子,显得孤单落寞。

    姑城北镇郊外有一间破茅草屋,这是韩离墨进城时发现的一所无人居住的破木房子,他走进屋里,房子因为年久失修,横梁断裂,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瓦砾,蛛网罗布,在皎洁的月光下隐隐地发出一丝丝光。

    韩离墨弯腰从地上随便捡起了一根树枝将其打落,空气中就扬起了灰尘,他赶紧捂住了鼻子逃离,然后再找了个较为干净的角落,从屋外抱来一些干草放在角落铺好,就成了简易的床铺。

    韩离墨拍拍手上的灰尘,放下箱笼,拿出一件有些破烂的衣裳铺在干草上面,再拿出一件单衣披在身上,闭上眼就睡了。

    深秋的月格外的寂静寒清,月光透过由于房顶破烂而形成的天窗,打在一人一箱笼上,破木房子四壁破烂,寒窗纸破,屋外时而吹进来一股寒风,睡梦中的年轻人本能地抱紧了身体,蜷缩在角落里。

    入世八年尚如此,休说困时无处眠,天地做床被,休说睡时无人伴,明月来相陪。

    虽然有些冷,但是忍一忍天就亮了。

    韩离墨醒来的时候感到脑袋有些沉重,也许吹了一夜的寒风感染风寒了,但是他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吸了吸鼻子,背起箱笼进了城。

    街边茶楼客栈已经开门做生意,街边小贩也买起了早点,路过一家包子摊铺,韩离墨走上前,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吞了吞口水。

    “客官,早了您嘞,要几个包子?我这儿的包子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您瞧,刚一开张就剩这最后三屉了!”

    只见那小贩老板随口问了他一句,抓了两个包子给其他客人,然后乐呵呵地看着他。

    韩离墨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面空无一物,手半天才抽出来。

    有话说穷得叮当响,可这两袖空空的却怎么也响不起来,年轻人站那半天,始终没敢开口,摇摇头转身走了。

    包子铺老板眼尖,原来是个没钱的书生,冷不丁地发出一声讥笑,冷哼道:“没钱瞎凑什么热闹,挡我生意,穷酸书生,连个包子都吃不起,赶紧走!”

    还未走远的韩离墨突然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钱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毕竟,真的没钱,就是这么现实。

    韩离墨大步离开。

    思来想去,韩离墨决定还是先找一份活干,凭着记忆,他找到了昨夜的那家客栈,店小二认出了他,但是运气不好的是,店里并需要什么帮手,再说读书人的那一套东西也不适合用来打杂,店小二委婉地拒绝了他。

    韩离墨只好离开了。

    北镇华安街,有一间酒肆,名为同文客栈,虽是早上,里面却是座无虚席,店小二看到有客人进来,赃抹布往肩上这么一搭,微微躬身,笑脸相迎,问道:“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哎,里面的客官请稍等片刻,小的一会儿就来!”听到里面有客人在呼唤,店小二冲里面回应了一句。

    店小二笑容灿烂,转而看向韩离墨。

    韩离墨拱手作揖,回答道:“小生韩离墨,不打尖不住店,此番前来贵店是想要找一份活干,不知道你们这还缺不缺人?”

    年轻人友好一笑,眼神期待地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笑容渐失,原来不是来吃饭住宿的,他抱手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的倒是不怎么样,一身的穷酸气,倒是像个落魄书生。

    店小二心生鄙夷,但还是问了句:“你一个书生,都会些什么啊?”

    韩离墨想了想,除了当过下人就是教书先生了,但是哪家客栈会需要什么教书的,于是说道:“曾做过几年下人!不过都是些跟读书有关的脑力活!”

    店小二摇摇头,这是客栈,吃饭住宿的地方,读书有什么用途,又不能给客栈带来实际性的利益。

    “那劈柴挑粪的活能不能干,这已经是最容易最不费脑子的事了。”店小二撇撇嘴,最后再问一次。

    韩离墨稍微一愣,断然回绝道:“不能!”

    读书人自然要有读书人的气节,打杂挑粪岂不是让他人笑话,有损读书人的清誉。

    韩离墨作揖行礼,说了句冒然打扰了,随即转身离开。

    韩离墨走下台阶,就要离去,身后却响起了店小二不紧不慢的冷嘲热讽,他冷哼道:“我说你这穷酸书生,还真是自命清高,什么也不会,什么都不想干,还想着谋口饭吃,这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光会读书写字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中个状元啊,来这装什么狗屁清高,我呸,老子告诉你,在我这分文不值,还不如厨房里的伙夫呢!还不挑粪,就你这文弱书生,挑得动吗?”

    韩离墨并未停下脚步,大步走出,直到听不到店小二的刻薄之语。

    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商旅客人络绎不绝。

    韩离墨走着走着,无意间又经过了一座雅苑的门前,夜阑听风雨。

    年轻人默念一遍门匾上的五个行楷大字,想起昨晚店小二说过的话。

    夜阑听风雨的主人家,是一位广纳天下宾客的文人雅士,极爱风雅。

    韩离墨走上台阶,来到门前,叩了下门。

    良久,门内传出一些动静,随之大门就开了。

    一个脸肉嘟嘟的小男孩露了个脑袋出来,打量着这个背着箱笼的年轻人,问道:“请问公子你找谁?”

    韩离墨作揖行礼,微笑道:“外乡人韩离墨,初来乍到此地,听闻这里的主人是位高雅之士,喜交好友,特意前来拜访!”

    小男孩眨巴眼,犹豫了会儿,然后把门推开,对韩离墨说道:“那你进来吧!”

    韩离墨跟着小男孩,一边走一边观察,雅苑并不算很大,却有亭台楼阁,假山假水,最值得注意的,是走廊两道的水墨丹青,以及行笔轻盈、字形多变的行楷题字。

    夜阑听风雨的装饰,倒是书香生气。

    后院,他远远地看见花园亭台处,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小男孩转身对他说道:“这位公子请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只见小男孩走到亭台处,对着一位年轻的华服男子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该华服男子扭头看向背着箱笼的韩离墨。

    紧接着只看到华服男子对众位宾客说了两句话,然后站起身,朝韩离墨走来。

    两人初次见面,看到对方的时候皆是微微一愣。

    韩离墨还是第一次见到生得这么俊俏的男人,颜如舜华,明眉秀目,着一身华衣,当真如书上所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华服男子拱手作揖,不卑不亢,举止有礼,面露微笑道:“朋友光临夜阑听风雨,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不知道公子该如何称呼?”

    韩离墨作揖回礼,也同样微笑答道:“在下韩离墨,冒然打扰公子的雅兴,还望不要怪罪!”

    华服男子轻笑洋溢,回答道:“在下苏扶游,韩公子哪里的话,有幸结识公子,也是我的福分!”

    苏扶游前面带路,做了个请随我来的手势,韩离墨点头微笑,跟着苏扶游来到了亭台处。

    众宾客齐齐看向韩离墨,于是苏扶游向在座的宾客介绍道:“各位仁兄,这是新来的朋友,韩离墨韩公子!”

    韩离墨拱手作揖,客气道:“韩某见过诸位!”

    众人对韩离墨抱了抱拳。

    苏扶游拉出一个软绵绵的坐垫,对韩离墨说道:“韩公子请坐!”

    韩离墨致谢,盘腿坐下。

    苏扶游对那个带领韩离墨进来的小男孩说道:“啊元,给客人看茶。”

    阿元冲苏扶游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给韩离墨倒了一杯茶,并说道:“韩公子请用茶!”

    韩离墨点头致谢,阿元冲他笑笑。

    阿元坐下,伸手就要拿起一个糕点,却被苏扶游拍打了一下手背,他眯起眼,用命令式的语气道:“今日的学习还未完成,怎有脸吃这糕点,还不快去练习!”

    阿元耸拉着脸,没有半点开心的神色。

    不过,临走前阿元趁着苏扶游不注意,手快地拿了一个糕点就火急火燎的逃走了,众人不禁失笑。

    在座的一位年轻宾客举起杯敬韩离墨,他问道:“不知道韩公子是哪里人?”

    韩离墨也是举杯回道:“南城落缤人!”

    在座的另一位宾客满脸吃惊,不可思议道:“南城距离咱们姑城少说也有千里之远,韩公子大老远来到此地,是何缘故?”

    韩离墨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面露不自然神色。

    苏扶游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于是替他解围道:“无妨,不方便的话不说也可以!有缘相聚,只管高兴就是!”

    韩离墨看了众人一眼,虽然他们也不在意,但是他也不想扫兴,于是就解释道:“说来实在是惭愧,今年参加了国都考试,没能考中前三甲,落榜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一路南下,就来到了这里!”

    众人看向说话的那个年轻书生,一宾客惋惜道:“那还真是令人惋惜,不过,韩公子不必气馁,今年不中,日后还可以再考!”

    “马兄说的极是,韩公子如此年轻,若是继续磨练,稍有时日,定当会是高居庙堂的人物。想那前朝首辅赵先河不惑及第,留下一生清名,那是何等快哉恣意!”随后又有人鼓舞道。

    一宾客举起杯,朗声道:“得意须尽欢,失意且无妨,诸位,何不将那烦心之事暂且抛之脑后,与我喝一杯,同销万古愁!”

    “好!”众人举杯而歌。

    快到中午的时候,夜阑听风雨的宾客一个个都告辞离开了,只剩下韩离墨一个人。

    亭台处,苏扶游问坐在自己对面的韩离墨:“记得方才听阿元说过,韩公子是第一次来到姑城,不知道你接下来可有地方去?”

    韩离墨面露尴尬神色,没有半点隐瞒地说道:“其实我身上的银两已经用光了,没有地方可以去,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往哪里!”

    苏扶游一脸同情,问道:“银两用光了,那你昨夜在哪里过的夜?”

    韩离墨如实回答道:“城郊破茅草屋过的夜!”

    苏扶游颇为惊讶,然后心生怜悯,说道:“不如这样,韩公子先留在我这里,日后再做打算,如何?”

    韩离墨想要推脱,但欲言又止,最后苏扶游说道:“韩公子且先住下!后院里刚好还有一间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就住下吧!”

    韩离墨看着苏扶游,只见他一脸真诚,随后点点头,起身作了一揖。

    大厅里,陈设布置较为简单,两旁桌椅,中心堂上大牌匾,明心二字,四处皆为山水墨画,行楷之书。

    苏扶游果真是如别人所说,是个风雅之人。韩离墨问他:“这些丹青与书法,都出自你一个人之手?”

    苏扶游谦虚道:“韩公子见笑了,这字画确实是我所创的,胡乱挥笔,不成气候,只当是一个爱好罢了。”

    韩离墨看着周围的丹青字画,心道这哪里是不成气候,这明显是自成一派了。

    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交道,两人说话投机,自然少不了酒的作陪。

    大堂里,两人觥筹交错,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韩离墨略有醉意,整个人晕晕的。

    韩离墨其实不宜饮酒,只不过今日兴致来了,就和苏扶游多喝了几杯。

    苏扶游喜爱结交朋友,当然少不了喝酒,几杯清酒,倒是难不倒他。

    倒是韩离墨,从小就滴酒不沾,此刻早已是头重脚轻。

    韩离墨枕手趴在桌子上,鼻息粗气,昏睡了过去。

    苏扶游饮下最后一杯清酒,摇头笑了笑,然后扶着昏迷不醒的韩离墨去了后院厢房。

    他小心翼翼地把韩离墨扶上床,盖上一床被子,掩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