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叶卫丹跳起来打人膝盖（bushi）的点, 稍稍往后倒退一点。
陈二煌，仍与召唤出云巅审判庭的未知存在对峙中。
云巅审判庭的出现十分影响食欲，虽然以陈二煌依然拘束在普通碳基人类模式里的思维来说, 什么大蜘蛛，什么面孔如泥沙般融化的人类, 什么石膏人头，这些东西都应该和云巅审判庭一样, 叫人……叫猫提不起食欲才是。
他现在这具身躯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不明白。
陈二煌唯一明白的点, 是虽然对面的云巅审判庭叫人提不起食欲，但是……
但是。
能吃。
如此回答了自己，并不知道光是这个答案就给对面未知存在带来的重于泰山的压力, 陈二煌开始思索下一个问题。
……所以要怎么吃？
不是，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吃。之前几次“吃东西”的时候，他整只猫都迷迷糊糊的, 哪怕事后能意识到自己吃了什么, 但“吃东西”的那个过程，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
记忆并非不存在, 却变得非常扭曲。如果一定要去回想, 浮现在陈二煌脑海里的，是宛如梵高作品般的画面。
那色彩鲜艳且明媚，笔触直接而强烈，相近的颜色密密排列，不停重复如万花筒镜像般昳丽, 叫陈二煌每次回忆时，都会产生自己是不是死后提高了艺术天赋的错觉。他直觉，哪怕只是照着这些画面拙劣模仿，他都能从个穷酸警察一跃而成国内新锐画家。然而对于警察来说，这种看不清细节的画面……
有个屁用啊！
马赛克就是马赛克，以为换成梵高画风就不是马赛克了吗？！
陈二煌一边在心里骂，一边竭力从梵高马赛克里挖掘。
但无论他怎么回想，记忆里的他所有作为，仅仅是顺从饥饿的欲.望，张开嘴。
于是，幼小的黑猫张开嘴。
“……”
无事发生。
果然有个屁用啊！
面对如临大敌的未知存在，陈二煌尴尬地闭上了嘴。
他瞅着对方。
对方瞅着他。
就连云海中千千万万面容模糊的天使也没有动作，小黑猫竭力假装刚才他不打算做什么。
虽然未知存在刚才一路逃跑仿佛惊弓之鸟，但在陈二煌心里，未知存在的绝对实力还是比他高的。陈二煌知道自己能吓跑未知存在，全是靠身上那个时灵时不灵的“吃东西”能力，要是让对方察觉他其实根本用不出来……
哦豁，那就完蛋了。
应该拖延时间，等待队友吗？
但一个伊莲娜重伤，一个胡不归疯狂，就连客服099856都失联了，总不能去期待阿丹那小子吧。
想起阿丹，陈二煌下意识感应了一下自己的身躯，无形的联系告诉他他的身躯并没有问题，身躯没有问题的话，阿丹应该也没有……
没有……
问题……？
一缕青烟般的小黑猫眨了眨眼，看到云巅审判庭上，那位于中央的十二翼大天使手持黄金十字长剑，向下挥出宛若日轮的半圆。
这一剑分明是砍在空气中，但陈二煌的灵感却听到了无形的哀嚎！
他顿时望向哀嚎传来的方向。
那正是叶卫丹所在的光明山下面，缄默看守所！
……哀嚎声并不熟悉，死的不是阿丹。
陈二煌出于人之常情，放心了一点，没隔几秒，又听到一声出自女性的、痛苦幽怨的尖叫。
又一个。
仅仅片刻，就有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未知存在杀死了。
“……”
陈二煌陷入沉默。
而云巅审判庭的中央，那个手持黄金十字长剑的十二翼大天使举起另一只手，从空气中召唤出指挥棒，轻轻一挥。
于是云海中，千千万万面容模糊的天使，或者说，大地上，千千万万不知面目的人们，齐声高歌：
“光明之山——”
“光明之山——”
“你我眼前，光明之山——”
“闪闪发亮，光明之山——”
歌声里，内心燃起怒意的陈二煌眼神冷了下来，大脑全速运转。
……仔细想想，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
好像，似乎，等等？
并不是……并不是毫无办法。
大鬼能撬动人内心最深处的情绪，之前在尖山欢乐谷里，陈二煌就是这么一步步让那几个熊孩子身陷恐惧中。既然他拥有这个能力，那么在理论上，他能不能撬动自己内心的情绪，放大自己的饥饿呢？
按理说是不行。
能欺骗别人的家伙千千万，真真正正能欺骗自己的家伙千千万中无一。
但陈二煌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确认十二翼大天使手里那把黄金十字长剑没有再挥动，确认尚未有第三个人因堕入死亡而哀嚎，小黑猫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祂睁开眼睛。
在浑浑噩噩里，睡眼迷蒙地睁开一条缝。
下意识地，或者说，被灵感或者直觉催促着，战栗的未知存在早在小黑猫闭上眼睛时就移开了目光。它不敢去看那一处分明感觉不到什么存在的空间，因为虽然感觉不到那里出现了什么，可就在它移开目光的时候，头顶上，比云巅审判庭更好的夜空中，鱼群般游动的星辰们，忽然消失了。
消失得如此无声无息，就好像这些曼妙的精灵们从未诞生过一样。
或许是某些物理常数的差异，这个世界的天空，白昼时也是蓝色的，但色泽要比地球的蓝天更浅；夜晚时，这个世界的天空也不似地球有宇宙深处的星云光华氤氲，于是会呈现出一种无比纯粹的半透明绀紫颜色。
地球的夜空，与这个世界的夜空，俱是美的。
这种美来自时光，来自人类企及不到的远方，人类的活动或许能改变大气，却不能真正改变它。
夜空不会改变。
按理应当如此。
然而在今夜，在此时，在未知存在眼前，夜空改变了。
像是持续不断将墨汁倒入水中，从墨汁与水面接触的那一点开始，漆黑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扩散的速度无比快速，以至于未知存在只是眨了眨眼，整个世界就好像变了。
那黑色是什么？黑曜石的黑色吗？深渊的黑色吗？还是……
还是一只巨大的兽类，用它漆黑柔软的皮毛遮蔽了一切呢？
不知为何联想到这点时，明明已经避开了小黑猫所在的位置没去看，未知存在却感觉到眼睛一热。
好像有人举起火把从眼前飞快撩过，过了好几秒，未知存在才从突然袭来的剧痛里得知，是维克多·朋克的一对眼球爆掉了。
但它仅仅是想到了“漆黑”和“兽类”这两个词语而已。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它刚才到底是发了什么疯，竟然觉得自己能够反杀？
这是绝对杀不死的东西啊！
未知存在心中灵光一闪，如果它是个调查员，这时候大概能听到骰子骨碌一响。
灵感检定大成功。
它终于察觉到了为何一直感觉不可能杀死对方，为何总会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严重的威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对眼眶宛如血窟窿的未知存在说，它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pu调查服务公司，果然非常厉害。”
这个公司的调查员里，竟然有这样与“死亡”无异的存在。
然而在获知这个真相时，未知存在却不怕了。
它担心被收容。
但它不怕死亡。
“既然我已经诞生，那只要这个文明依然存续，那我就不会死亡，”未知存在道，“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它不敢望去的方向，听到它所说的话，片刻沉默后，巨大庞然的黑影仿佛在梦中轻声呢喃。
【唔，好像是这样……？】
巨大庞然黑影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颅脑中，光是听清这短短的一句话，未知存在便吐了一口血。
但它依然道：“如果要杀死我，那首先要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杀死，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巨大庞然的黑影回应：
【哦……？】
未知存在继续道：“你们收容我，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的文明，既然如此，你们决不能放任人类毁灭。
【……文明毁灭什么的，啊，现在竟然会有，唔……呼……有专人来做这种事了？挺好的……】
巨大庞然的黑影说，似乎并没去在意未知存在想表达的意思。
“既然如此，”未知存在高声道，“你不可能杀死我！并且不能让这个文明毁灭！来做个交易吧！放我离开，我不会再对这个世界的人们动手。”
【……哎？这个……】
巨大庞然的黑影半梦半醒间思考着。
祂想了想，道：
【……唔，我并不觉得，你一定会同这个文明绑定，不同生求同死什么的……唔，说出这种话的智慧生命，很少会有真的做到……毕竟，只要没死去，就还有着……还有着，这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啊，对，只要活着，就还有各种可能性。没错，可能性，我喜欢这个……】
祂的呓语夹杂着许多未知存在听不懂的词语，如果凝神去辨认，这些听不懂的词语就会化为锯齿，在未知存在柔软的脑花上摩擦摩擦。
未知存在只能竭力辨认自己能听懂的部分，半晌后才问：
“你……您的意思，是？”
巨大庞然的黑影打着哈欠。
【……我的意思？我想想……嗯，首先，你是“无知”与“公权私用”这两朵花合力结出的果实，比如说你的那个真名，那个《电视剧制作通则》……啊，不对，窜宇宙了，是《音乐作品制作通则》，对吧？】
突然被说出真名的《音乐作品制作通则》脸色阴沉下来。
不过就算它脸色阴沉，但在脸色被血遮住的情况下，巨大庞然的黑影当然是注意不到的，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在意。祂自顾自地道：
【……然后，你认为，你不会死，对吗？】
“……我不会死，”《音乐作品制作通则》突然怒喝，“我是这样的存在！”
巨大庞然的黑影正在逐步地清醒，证据之一就是祂说话越发连贯了。
【……不，不会哦，亲爱的孩子，这世间没有恒久之存在。】祂说。
【越是人所以为会恒久存在的，消亡就越会来的安静突然，不然光明山为何倒下？】
“光明山倒下是因为……”
【这世间也没有恒久之强盛。】巨大庞然的黑影打断道。
【强盛到顶点后，衰落是必然。衰落后若没有消亡，反而坚持下去，随时光发展，总有一天会找到走向强盛的道路。你的确尚未到从这个文明里退场的地步呢，孩子。但近几十年里，你是不是保持强盛，强盛太久了……？】
《音乐作品制作通则》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
但它只能色厉内荏道：“我会毁灭这个文明！我是这样的……”
【你早就该走向衰落了，但“神秘”的出现，妨碍了这个变化。既然如此，我来到这里的使命便明确出现……】
祂笑起来。
【我是来推一把的，对，按照你的说法，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死亡也并非战无不胜！”那《音乐作品制作通则》尖叫道。
巨大庞然的黑影略微疑惑地动了动，漆黑的苍穹顿时如水面般波纹荡漾。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那个，我不是死亡，我是——】
一个名字消散于无星的黑暗中，《音乐作品制作通则》根本无法理解那个字眼，除非它想立刻发疯。
夜空上如水波般的纹路逐渐平息，巨大庞然的黑影道：
【放心，我只推一把，后面的，就是历史自发的进程了。】
《音乐作品制作通则》一愣，突然听到耳边响起无数歌声。
并非《光明之心》的歌声，它本应该第一时间察觉到，然后杀死唱歌之人的，可是刚才，有力量将它的感应阻挡了一下。
做这件事的存在显而易见。
“不！我能成为恒久强盛的存在！”它吼道，“只要杀死这些人，我依然是——”
云巅审判庭中央的那位十二翼大天使再度挥动手里那把黄金十字长剑。
但就在长剑正要斩下的时候，一声咆哮从下方遥遥传来。
“你他妈给老子去死！！！”
一个渺小的身影直冲云霄，但巨大庞然的黑影并不惊讶。
祂只看了那身影一眼，察觉到什么，轻声感叹。
【那无所畏惧的表情，真是……】
话才说了几个字，祂的声音就渐渐低落。
不到一秒，倦意再度袭来，巨大庞然的黑影闭上了眼睛，安然睡去。
***
陈二煌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就看到跳……不，飞……不，是冲到天上来的叶卫丹。
小黑猫一脸懵逼。
“喵？”
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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