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长安街头人很多，大路上车水马龙。天气炎热，李略走了一天的路，又有军中的事烦心，此时已感到有些疲惫，竟然完全没有发觉默默在后面跟了很长一段路的戚绣。
三月间出去的，回来时已是七月，时间过得真快，一年转眼去了一半。当初的百花含苞欲放的景象已不见，代之以葱葱郁郁的树叶，浓绿得像一团团绿墨化都化不开。
众将士急着要拿钱回家团聚，跟着李略找到了新宅的地点，得到李略的准许，便陆续全散了。最后就只剩下两个亲兵在后面跟着。
贵妃恩赏的宅子在内城，从内城中轴大路进去，却不临大路，北距内城手工业坊比较远。这边居民人口稀疏，大多为文人富商所居，环境很安静，在外面能听到一些大户人家的管乐丝竹之音，隐隐约约的曲调就像酱香的醇酒一般让人安心。
不过这恩赏，只有象征性的一把铜钥匙，没有地契，果然是给他住住而已……反正不能当作自己的财产卖掉。
大门上的锁打开，亲兵探进去一个脑袋问：“有人吗？”
随行的宦官道：“以前有几个看门的，现在人都撤了。李将军住这儿，当然用自己的人比较顺手。”
“你们想得真周到。”李略把手伸进钱袋子，摸出一粒敲碎的银子，昨晚文瀚分得很细，“你专门跑一趟，辛苦了！拿去买双鞋袜。”
宦官愣了愣接了，忙高兴地拜道：“多谢李将军赏。那咱家就告退了。”
李略先走进大门，后面亲兵跟着也进来，他先走了一阵，发现外院里面还有内院，地方比较大，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当下还挂念着事儿，就没耐心细看了。倒是亲兵二人眼睛瞪得老大，十分好奇地四下打量，还小心翼翼地拿手去摸。
李略随手又从钱袋里抓了撮碎银子，递给一个亲兵：“小肃！你照看一下那两匹军马，把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问人找地方买些饲料。然后你们自个去饭馆吃饭，刚才过来的时候我见街头很多铺子。”
小肃双手捧住，点头：“是。知道了，主公。”
李略又让他，帮忙把自己身上的重甲给解下来，径直丢在墙角里。李略又寻思，之前随口打听了一下游击将军加开国县是俸禄加食邑税收，感觉比较丰厚，不算运气好得到额外的奖赏，单凭俸禄养个百八十口人都不成问题……这么一想，便不想节省了，当下便牵了一匹马出门。
大道上，可以骑马也可以行车，骑马显然比走路省事。
李略先出内城，过护城河，直奔以前住的外城商业区铁器铺。班师回朝，进城的时候没见着戚绣，可能那时成千上万的人没寻着人，李略打算径直去她家看看。想来她也没地方可去。
春明门附近的商业街，前面是店铺，后面是窄巷。李略先走街上，到铺子上看看，他的铺子位置好，一走到街头就瞧见了。居然还在开门营业！
他牵着马走到铺子跟前，只见莫老头正在里面打铁，旁边放着个钱罐子，看里面的数目似乎今天销量还过得去。
“莫铁匠。”李略喊了一声。
莫老头面上一阵惊喜，忙放下手里的活上来，接过李略的缰绳：“东家，你回来了哩！”
“把马拴在门口，进来说话。”李略道。
等莫铁匠进来，李略径直问道：“戚绣呢？没到铺子上来了？”
莫铁匠道：“早没来了…黄家二少差遣了些泼皮在坊间骚扰，，还有人悄悄在她家门口泼污秽之物，说是要辟邪！没多久听说她出家了……”
“啊！”李略楞在那里，“出家？去哪儿出家？”
莫铁匠摇摇头：“老儿不知道，她没说……东家等等。”说罢就转身就朝里头走。
过了一会儿，正当李略正皱眉寻思什么时，莫铁匠出来了，提着一个麻袋，然后解开。只见里面小半麻袋的钱。
李略瞪眼道：“做甚？”
莫铁匠得意道：“这几个月赚的，就老儿一个人打理这铺子！我的工钱从里面拿了，还交了税前，饭钱也拿了……以前东家包饭的。”
李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了几眼莫铁匠，以前真就把他当个帮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今日倒觉得此人很有点操|守。虽然说话做事糙，恐怕比很多说得比唱得好听的官员懂道理。
李略想了想，身上只有碎的金银，偶尔零花不便。便伸手进麻袋抓了一把出来，只见那些钱大小不一、薄厚不一、新旧不一，却用麻绳串起来整整齐齐的。
“剩下的给你了。”
“东家？”莫铁匠诧异道。
李略道：“我升官了，以后不靠这点买卖……这铺子的地契还在戚绣那里罢？”
莫铁匠道：“她送回来了。”
“那你就要了？”李略皱眉道。
莫铁匠脸色茫然道：“她不是给我的，只是留给东家。”
“哎哎！哎！”李略心里一阵难受，心道，现在发达了，少了个戚绣分享，欢乐感立刻降低了不少，反而心头一时很郁闷。
一脸骇人风霜沟壑的莫铁匠见状有点不知所措：“老儿做错啥了？”
李略道：“罢了。以后这铺子你找人经营，利润算是给你的奖赏。你到新宅去帮忙，打理我的新院子……哦！我上阵立了大功，升官了，游击将军，以后咱们看不上这一个铺子的利润。”
莫铁匠没有很高兴，看他的神色就能猜到，这五十来岁的老头压根不知道什么游击将军，没那个概念说什么都没用。
李略见状忍不住又道：“反正县令见着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可以管他们……县官知道吧？乡里犯了大事，弄到大堂上打板子问罪，上面坐的官儿就是县官。”
这下莫铁匠懂了，一脸惊讶道：“东家比县令堂尊还大！”
李略和他说不清，便点头了事。
……
此时戚绣在街上徘徊，看到李略从内城那边返回，进春明坊去了……他专程赶回来，又让戚绣燃起了一丝希望。不过略哥现在厉害了，走路都看着天，愣是没看见自己。
她低着头站在街口左右乱走，心里紧张，既怕碰到熟人，又十分纠结。要不要见他？
那时看到李略在杨贵妃的仪仗旁边，立刻给戚绣泼了一瓢清醒头脑的冷水。这个李郎，已经不是以前的略哥！
以前在略哥这里帮工，因为是故人，戚绣就感到很自卑、羞愧了……如今他显然已是平步青云：莫老头不懂，戚绣还是懂的，她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能在贵妃、大内贵胄跟前说上话了，还能被赏锦袍，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般的升迁。
进入权势圈子，他的眼界心气也会跟着变。戚绣心想自己这样的人，和他能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他以前就明媒正娶的糟糠之妻，还有话说。
再去纠缠略哥，你叫人家怎么处置？当一个丫鬟……人家似乎做不出来，毕竟是穷时就认识的人。让人家娶你？那简直是异想天开，就算是再回去五六年，她正当少女时候也配不上的。
算了罢！一切都是命，不属于自己的、不应该去奢望的，奢求只是自寻烦恼自取其辱！略哥以前待自己也不薄，现在他发迹了，应该替他高兴，只好在人群里偶尔能听到他的事就好了。
就这样从他的身边消失吧！出家做道姑，其实也不错；那里才是自己应该把握的机会。也可避过黄家二少的骚扰。
人还得认命。戚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艰难地转过身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