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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急救室的灯在晚上七点暗下。

    医生走出来, 摘完口罩又摘手套。

    江彻和周尤快步上前,没等他们问,医生就先开口,“已经稳定下来了, 放心。”

    他的眸光在两人身上徘徊片刻,又说“你们是病人家属是吧,等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尤那颗在听到“稳定”“放心”时好不容易安定的心, 又因医生后半句话倏地提起。

    得到周琪稳定下来的通知,辅导员闵燕和赶来的斗嘴女生家属一同起身。

    星安是私立医院, 有专门的休息室以供家属等候, 周琪脱离危险之前,周尤没心情应付别人, 就让他们在休息室等。

    这会儿手术结束, 他们一齐涌上, 七嘴八舌开始问

    “周琪同学没事了吧”

    “听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啊,她是会经常发病噢那这事不能全怪我们家敏敏呀”

    “闵老师, 这个私立医院的医药费好像不给报销吧公立医院的话在人情上我们是要承担一点的,但这私立医院, 其实是没必要来的呀。”

    嗡嗡嗡的声音在周尤脑中盘旋, 像是蚊子在耳边无休止地扑拉扑拉, 她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冷声喊, “你们说够了没有”

    江彻站在一旁补充, “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许是因为江彻气场强大,周尤说话的时候,还有人张嘴想要反驳,可江彻一开口,大家都默契地噤了声。

    闵燕被这几个家长吵得脑袋疼,趁着安静当口,她出言安抚了几句,又打圆场。

    辅导员当起来吃力又不讨好,闵燕自然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周尤始终无动于衷地,似乎不想就这么算了。她盯住站在众人身后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梨花头女生。

    “闵老师,麻烦您稍微说得详细一点,请问周琪是和谁发生了口角,又是因为什么事争吵起来的,真的就只是几句简单的争吵吗”

    周尤在问闵燕,可目光始终未从梨花头女生身上移开过。

    梨花头女生心虚地揉了揉鼻子,又开始摆弄头发。

    闵燕心下无奈,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烂摊子,索性就直接点了名,“李西敏,你自己出来说说,和周琪姐姐说下当时的情况。”

    李西敏不情不愿,“我没什么可说的,就随口吵了下,鬼谁知道她有什么心脏病啊,再说了,有心脏病那也要讲道理啊。”

    她还小声嘟囔了句,“关我屁事,我又不是她妈。”

    她这最后一句彻底惹火了周尤,因为生气,周尤的声音中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同学,周琪怎么不讲道理了,你倒是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

    “另外,闵老师,我也是星大毕业的,星大全国综合排名第十三,我无法想象毕业不到半年,我的学妹们就已经是这种素质,您能向我解释解释吗”

    “什么素质不素质的,你这姑娘家家的,这么多长辈在这里,怎么说话的呀,这么冲”

    “就是,敏敏不是都说了,就是争了两句嘛,你们这是想干嘛讹钱呀哎哟你一个先天性心脏病还想让我们负担全部医药费了呀你这比马路上碰瓷的老太太还厉害呀”

    “这本来就不管我们家什么事,我们也就是出于人道主义过来看看的哦,还直接赖上我们了,现在这些小姑娘真是没脸没皮的”

    这几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说得特别带劲。

    周尤手在身侧捏成了拳,手背泛白。

    江彻也是觉得活久见,神色不明听这几个中年妇女叨了半晌,他忽然踢了脚身边凳子。

    木凳咯吱,打晃几个来回,撑不住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椅背正好倒在这几个中年妇女脚边,几人被吓得一缩,往后退了几步。

    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江彻,不知怎的,还要往外说的话在唇边翕动着,又无声吞咽回去。

    “别给脸不要脸。”

    江彻声音很淡。

    他从不开口骂女人,但这几个女人,简直是在挑战他耐心的极限,也是忍了又忍,他才能心平气和地最后警告一句。

    周尤特别特别生气,气到都说不出话了。

    但她不自觉想起酒吧那晚,江彻轻轻松松一挑三,眉眼间净是乖戾。这会儿他的状态,和他打架的时候很像。

    她怕江彻再做点什么,理智回笼,她拉了拉江彻的衣摆,“江总,我们先去医生办公室吧,其他事等周琪醒了再说。”

    江彻眸光微闪,倒没再多说什么。

    医生办公室内。

    “以前的诊断结果是轻微室间缺,已经做过手术。”医生复述周琪的病情,“手术时间是高考后,六月份,那手术到现在也有三个多月了,一般来说,先心类疾病手术后复发可能性很小。我们还要做进一步的诊断,初步预估是传导阻滞,可能需要安心脏起搏器。”

    “心脏起搏器医生,装这个能活多久和正常人一样吗”

    医生稍顿,“你是问它能用多久吗时间很长的,没电了可以再更换,装这个对寿命并没有什么影响,基本上和正常人一样,你不用担心。

    “只是心脏有问题,平时还是要注意不要做剧烈运动,也尽量不要有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

    “另外心脏起搏器类型不同,费用也会有所不同,病人最好是可以安一个双腔的。这一款,你看下。当然,具体情况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诊断过后才能确认。”

    周尤接过医生递来的单子,仔细阅读。

    江彻在一旁,也扫了眼。

    从办公室出来,周尤很安静,步子迈得小小的,挪得也很缓慢。

    江彻掩唇,咳了声,“你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幸好还过了下大脑,他差点就直接说成了我可以给你。

    周尤停步,抬头看他。

    江彻又说“你不用觉得有负担,帮朋友是应该的,现在我们应该也算得上是朋友吧。”

    这是怎么算上来的。

    周尤抿唇,忽然轻声开口,“我有钱。”

    “”

    周尤又重复了一遍,“江总,我有钱的。”

    江彻刚刚扫了眼医生推荐的心脏起搏器价格,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刚毕业进入职场的女生而言,应该是笔不小的负担。

    她哪来的钱

    周尤也没什么心情解释,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八点。

    医生说周琪暂时还不会醒,周尤想着周琪她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打算先回家拿些东西,然后再给她煮个鸡汤,补补身体。

    “江总,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在,我大概手忙脚乱的,我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就是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对着江彻,深深鞠躬。

    江彻本来还挺开心的,见她鞠躬,又想起那晚在小区外面,她和自己划清界线时卑微的样子。

    他不甚明显地皱皱眉头,“行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要先出去吃点东西”

    周尤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想起江彻来这么久什么都没吃,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

    医院附近吃的东西很多,高档餐厅,普通小吃,应有尽有,车开过一条街,满是鲜香扑鼻。

    周尤“江总,你想吃什么”

    江彻闲闲地看了看,随便指了家店,“就这儿吧。”

    馄饨

    周尤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江彻其实不饿,看见这家店清净,随手一指,没想到,味道真的不错。

    馄饨上桌,个个皮薄馅大,晶莹剔透的,高汤香味浓郁,上面撒一圈小葱花,看起来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周尤低头,轻轻晃动白瓷勺,舀起馄饨,还带点底汤,然后专心致志地吹散热气,才轻轻下口。

    偶尔不小心被烫到,她就会皱起秀气的眉毛,将瓷勺稍稍拿开,还鼓起脸呼气。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也不玩手机,左手轻轻扶着碗壁,唇被油汤沾染,有些微红,又有些亮,愈发衬得她小脸白净,馄饨明明没有辣椒,她鼻子上愣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江彻没怎么吃,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看她两眼。几次都想说点什么,可见周尤吃东西时那副虔诚的样子,又安静闭嘴了。

    倒是周尤抬看到他盯着自己的碗,抬头问“江总,你少了吗”

    江彻没出声。

    周尤当他少了,没多想,就从自己碗里舀了几个给他。

    胖胖的馄饨从一个碗蹦跶到另一个碗,在碗顶堆成了小山。

    周尤舀完才觉得,好像不太好。他该不会有什么洁癖吧。

    她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听江彻冒出一声“谢谢”,然后舀起她刚刚放进去的馄饨,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周尤偷瞄他几眼,见他咀嚼认真,喉头滚动,不自觉地,她耳朵尖儿开始泛红。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点色情。

    馄饨是周尤结的账,江彻也没和她抢。

    出了店门,晚风拂面,星城的夜灯火粲然,远处霓虹落在眼底,都成了大小不一的光斑。

    江彻双手插兜,边走边问“回医院”

    周尤摇头,“江总,今天太辛苦你了,你快回去吧,改天我再正式请你吃饭。”

    “吃饭可以,”江彻点点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医生说琪琪要明天才能醒,我打算回家,收拾些东西,然后炖个鸡汤,明天一早带去医院。”怕麻烦江彻,她很快又说,“对面地铁直达,我十五分钟就能到家。”

    “我送你。”

    江彻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径直上前,帮她拉开了副驾车门。

    庆功宴那次,也是江彻送周尤回家,只是那次体验不太美好,想起来都让人心情闷闷的。

    周尤不知道是在为周琪担心,还是和江彻一样,也想起了上次的事情,从上车起,她就一直垂着头,手机都没拿出来,也没说话。

    不过说话可能也听不太到,江彻车速很快,又开着敞篷,风呼呼往里灌。

    车停在小区门口。

    江彻提醒,“到了。”

    “谢谢。”周尤解开安全带,又说,“江总,上次的时候,我说话可能有点不好听,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没介意。”

    他回答很快,周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想了想,索性就没说了。

    江彻跟着周尤一起下车,往前送一段,停在了小区门外。

    周尤也停步,转身垂着头,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说起来也很奇怪,我见到江总,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谢。”

    “嗯,从迪拜开始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他忽地提起迪拜,周尤又不可避免想起些旖旎往事,有些尴尬。

    好在夜色深浓,路灯昏黄暗淡,也看不清她从耳后往上蔓延的绯红。

    “那个,也不早了。江总,我就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尤仍然垂着脑袋,声音轻轻。

    可她话音未落,头顶倏然砸下颗豆大雨珠,冰冰凉凉的,沁入发间,她不自觉瑟缩了下。

    还未反应过来,第二颗第三颗又接踵而至。

    “下雨了”

    她轻呼一声,抬头望天上看,显然很是意外。

    这夜间的雨来得突然又密集,没一会儿地面就全湿了,大颗大颗雨滴砸在地上,溅开水花,还泛起一圈圈涟漪。

    两人猝不及防,站在小区门口,离车还有些远,没等到上车躲雨,身上就已经全湿。

    雨声很大,周尤只能提高声音问“江总你车上有伞吗”

    他这可是豪车,怎么可能没有配伞。

    可江彻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摇了摇头,“没有。”

    夜色雨色混在一起,不过片刻,两人身上就已透湿,衣服贴在身上,曲线毕现。

    周尤一时情急,“去我家躲一下吧,我家有伞。”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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