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哭了很久才有勇气拿起电话,她直接打给白临。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白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慈祥。
女儿很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看他,突来的消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灵儿,怎么突然想起打给爸爸”
白灵的语气却不如他那般平静。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白临说完,眉头深深皱起。
女儿如此不客气,让他有些失望。
白灵语气不善的道“当初,你背着我跟司均说了什么”
白临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呵呵,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实际上只有他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的不平静。
事情过去这么久,竟然还被人拿出来离间他们父女,要是被他知道是谁干的
白灵已经接话,“不管是谁,这件事的的确确发生过您是我爸爸,我希望您不要骗我。”
“可是过了这么久,爸爸也不记得究竟说了什么。”
白灵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十分耐心的道“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即便装也没用,我不会原谅你。”
白临的眼睛立即眯起,他听见自己有些不真实的声音在耳边问道“所以呢为了一个男人,你要跟你爸爸翻脸啦你别忘了,我这么做是为谁看来我这一腔真心,白白浪费在了狗身上。”
白灵眼中又有泪珠滚落,她没见过父亲凶狠,如今忽然见到,才发现如此的陌生
然后她发现
自己还真是单纯到可笑
她生命中两个重要的男人,她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直到今天,她才看清他们的面目。
荒唐,荒唐到可怕。
以致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他道“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却能狠心伤害我最爱的男人,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嫌弃司均有野心,你怕你手里的权利旁落,你怕我最后竹篮打水你不肯接纳他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他,我还能嫁给谁你想找一个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人,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让我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换作是你,怎么样你的爱不过是为你的野心和虚荣找的借口,不要再说为了我因为你不配”
发泄完,白灵的心里好受很多。
她的犀利言辞换来白临的沉默。
可是白灵不打算结束谈话,她继续道“我会跟他白头到老,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愿意跟你划清干系,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混蛋”白临终于忍受不住,嘶吼出来的声音里还带着颤抖。
白灵冷淡的笑了出来,“或许这才是你的心里想法,但凡有人不顺你心意都是对不起你。爸,你这样活着难道不累”
白临却道“我辛辛苦苦的养你,把你当掌上明珠疼爱,到头来,因为个男人就要不认我我怎么养出你这样吃里爬外的女儿我就算养条狗比你强”
“可我不是狗,我是你女儿,亲生的。”白灵的心情回归平静。
她没忘记自己怀着孩子。
伤心难过也要为了他去控制,她必须学会坚强,凡事适可而止。
她又听见白临说。“不认我,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和你妈不会给你一分钱,公司里也不再有你的位置就让那个你爱的男人去养你必须让你知道什么是苦日子,你才会明白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多么重要”
白灵越发的冷静,问他道“所以,你是不是打算用爷爷打压大伯的方式打压我可惜我自认并没有错,您不认我和司均可以,爷爷认我你还没有权利决定我在白家的去留。只要我体内流着白家的血,家里还是我的东西,就谁都拿不走。也许您没在意,但有一点我觉得自己和你很像。”
“”许是她说的太快,让白临一时无法反驳。
于是她笑着道“您不清楚那就由我来告诉你贪,贪得无厌,对于喜欢的,永远越多越好,你明白吗那种越是得不到越想要的感觉”
这一句话,听得白临脊背发冷。
他也是刚刚清楚,原来,自己的这个女儿,他同样不了解。
他以为自己与妻子一心将她捧在手心里守着护着,娇生惯养出脆弱不堪的性格,经不起一点挫折。
没想到
女儿最像自己
一瞬间,他有一种“青出于蓝”的错觉。
他来不及说什么,白灵说了最后一句结束通话。
他握着手机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荒芜夜景,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白灵说“我会继续留在白家,用我自己的方式,守护我的爱人”
因为爱,不是一方付出永无休止。
恰是彼此依靠,地老天荒。
司均是在近凌晨才赶回童年的小村庄。
路过,尽是一片漆黑的四野,不知多久才到达村口,他得以见到派来这里守着的助理。
“司总。”
司均从车里下来,点燃一支烟,第一时间借助灯光回忆当年的景色。
却发现与现在,有很多的不符。
助理看出他心里的不平静,主动把自己调查的情形告知“当年您跟着董事长离开,董事长出资给这里修了路,开了荒,还建造了学校。如今这里发展的很好,并不比其他乡里生活条件差,家家户户的孩子,也都有学上,有几个学习特别好的,还考上了哈佛,如今攻读博士呢”
曾经的穷乡僻壤,现在改头换面,大换血,让司均久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在努力寻找回家的感觉,他在为即将见到父亲做准备。
到时他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怨恨或沉默
种种情绪纠缠着他,教他寸步难行,直到助理忍不住对他提醒。
司总,我们快去吧,医生说,老人可能快要等不及了。
老人突发脑溢血,助理将他送往医院就通知了上司,可等来的结果,却是医生也回天乏术。
于是他又把老人家带回来,等着他们父子见面的最后一刻。
而且他没忍心说,见面恐怕也无用,老人家现在神志不清,根本谁都认不得。
他只盼,如果父子相认还有回光返照的机会,至少老人死也瞑目
司均直到吸完一支烟才行动。
“带路。”
助理立即走在前面,司均跟着他,最后才是司机。
他的家,距离村口并不远。
当助理在一间砖瓦房前停下,干净一新的小院,两只黄狗“汪汪”的叫唤。
屋里,有村长也有老乡。
见到司均,他们都不敢去认。
因为男人光鲜的衣着,和沉稳的气势,怎么也联想不到当年孤苦伶仃连一顿饭都吃不饱的少年。
他曾经捡过垃圾,靠百家饭度日,十里八村的村民几乎都认识他
现在,他们是认都不敢认。
只有村长,见过一些大世面大人物,敢上前去说两句。
“司均吗你就是当年的司均”村长瞪着眼,语气不敢置信。
司均淡定的进门,眼睛却盯在床上,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人,点头,“恩”一声。
“快,快去看看你爸。”村长激动,说着这话,还能想起当年,小男孩在村口,说的那些稚嫩的言语。
“我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接我”
村长一遍遍告诉他回不来了,他们都组成了新家,可他就是不信
谁想领他都领不走。
就连当初被那位先生收留,也是他们一起撒谎,说带他去找爸妈
后来再无音讯。
直到有一年,老人独自回乡支教,说起那些过往,才想起要寻找这个曾经被他遗弃的孩子。
可那时天大地大,他后悔,想要再找已经找不到了。
司均向前走了两步。
看清眼前,孱弱的老人,半闭着眼,颤颤巍巍的呼吸。
苟延残喘。
不为过。
司均难以忽略心中酸涩,竟微笑着。
问他“你后悔了吗”
抛下我,独自一人尝受世间苦楚,我曾以为人活在世,就是为了经历种种磨难,直到他我发现世间美好,才不辜负此生为人。
然后现实教会了我
凡是美好的东西,都带了毒。
你是否也在历尽千帆之后恍然大悟
发现自己卑贱的灵魂实在无法改变
所以才回来,拾起过去,也想起我。
现在你看,我们父子终于团聚,却马上阴阳相隔,我仿佛在你的身上看见了自己。
是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
司均蹲下身体,用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触摸到的,都是岁月雕琢的老茧。
“他在做什么工作”他问道,声音因为动容,带着一丝忧伤。
“教师,在乡里的小学教画画,偶尔也接些手工活,说是给你攒钱,娶媳妇儿。”村长说道,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存折递给他。
司均接过来,看见上面印着的六位数字,怅然矢笑。
钱,曾经他最渴望的东西,没有的时候他疯狂渴望。
等他真的有了,又一度对它们产生厌恶。
满身铜臭的味道,很难闻。
他不喜欢。
可他自己,就是满身铜臭。
司均握着存折目不转睛的看着老人,没有再说话。
村长以为他是因外人在场不方便说,带着一众人走了。
但是直到老人咽气,司均也没有再动,所谓父子相见,实际上父亲并没有看见儿子一眼,也未曾开口说上一句话
司均起身,来到窗边看见清晨的天空蒙蒙亮,看见有模糊的人影,现在院子里。
一大一小,他们在念一首诗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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