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幕贞倒在地上,面色瞬间灰白。
“浅羽。”陌无双冷冷出声,“将公主送回房中。”
一直隐在暗处的尊使出现,“是。”
燕秦没想过自己会伤了恩师之女,看了看手,已然生出悔意。
两人因此休战,陌无双复又看向简离。
“去暗室领罚。”
童子低着头,脸颊仍旧红肿,“是。”
不敢违背尊君,这一刻简离只想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
然而没人回答。
直到所有人退出,陌无双极淡的扫了燕秦一眼。
“不送。”
丢下一个药囊,陌无双抬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轻的一句,与其说发问燕秦更像是自语。
陌无双背对着他,没有止步,“无可奉告。”四个字,再无其他。
知道这位天涯海岸的尊君一旦做出决定再不会更改,燕秦仍旧不死心,蓦地抬眸朝那人背影发出一声低吼,“韩幕贞真的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枉顾他人性命”
没有回答,陌无双留下一个凉薄身影,渐行渐远。
“你”燕秦双眼再次猩红,“为了韩幕贞,你故意害死她是不是怕她怀恨在心,所以铲除后患陌无双你就是个伪君子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感受着心被撕裂般疼痛,燕秦激愤过后,眼角隐有淡淡水光。
最后失魂落魄地走进密林,那个通往山下的唯一捷径,亦是老尊君当年布下的诛心阵,但凡入阵皆会生出心底欲念所编造出的幻象。
上山的时候简离给了燕秦解药,下山的时候陌无双留下药囊。
可现在燕秦只想再见一眼斐然,哪怕幻觉都已知足。
所以丢下药囊,男子满怀希望地进入密林。
耳边似有虫鸣,头顶是繁茂树枝。
下一刻那人出现。
一身墨袍,没有多的点缀,不施粉黛,却赛过万千佳丽。
就是这样一名女子,终日混迹在充满阴谋诡计的朝野中。不能想象,她每走一步有多艰辛,是如履薄冰,是步步为营,还是提心吊胆始终活在见不得天日的伪装中
燕秦不知道答案,只望着那人幻影,眸底生出万种情绪。
“斐然”不自觉出声。
那人朝他招手,朱唇轻动,似在说过来。
“好好,朕这就来”陷入一种不可自拔的情感中,燕秦竟是忘了这抹倩影是会夺人性命的剧毒花草。
“站住”
随着声起,有人出现一把拉住那个魔怔了的男子。
“尊君给你的药呢快服下”
燕秦木讷地回头,“放手。”
对方皱眉,干脆趁他不备一掌击晕。
眼前渐黑,燕秦漂亮的桃花眼不断放大,“不。”
他还没来得及上前,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对不起,是朕来晚了
不能就这么失去意识,不可以
简离在暗室前犹豫许久,这是他第一次对尊君的命令产生抗拒。
不为别的,只想知道那个半年前,被尊君夺取性命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年幼的童子已经将他当亲人般看待,从不说一句重话,无论做什么都会先想到别人,而且从他的目光中,每每透露出的都是温情,会让人不自觉地心头变暖。
暗自咬牙,简离摸了摸怀中剩下的最后一点解药,抬眸朝远处密林望去,目光终是变得坚定。
另一边韩幕贞面色惨白的躺在床上,不多时白袍男子出现。
“尊君,她”
浅羽还未说完,陌无双从袖中快速取出三根金线,隔空一扬稳稳落在女子腕间。
片刻后,“无妨,去备些凝神补气的汤药。”
“是。”
浅羽应声,但没有移步。
“怎么”陌无双发问。
浅羽似在犹豫。
见此陌无双也不追问,缓缓走至韩幕贞床边,看了眼女子颈间胎记,“她,是老尊君之女。”
浅羽猛地抬头,目光快速闪烁,“这”
到嘴的话终是咽下,“属下这就去备药”
既是老尊君后人,那他再不能将韩幕贞的不是道出,女子行为多有不当,日后慢慢调教便是。
这么想着,浅羽退出房间。
七日后,燕文国某县城,不少百姓围聚在一家客栈门口。
“听说陛下亲临”
“不知道啊,要不进去瞧瞧”
衣衫褴褛,老头外出觅食恰好路过。
“啥开仓放粮啦”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马上面露嫌弃,“去去去,糟老头子。”
老头撇了撇嘴,“干嘛,看不起老头子我”
对方上下打量,“不就是个臭要饭的”
“你你你”老头气得跳脚。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男子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从客栈走出。
紫金长袍,标志性的桃花眼阴柔至极。
此时燕秦薄唇轻抿,没有往日惯有的魅惑弧度。快速扫过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一个老头身上,不禁皱眉。
老头咧嘴,“嘿嘿嘿。”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
燕秦盯他看了片刻,最终收回目光,朝身旁人发问,“可有消息”
“回陛下,未有。”
闻言燕秦垂下眼睑,自嘲地笑笑。
明知会是这个答案,可每次听后仍旧止不住失望
“罢了,去下一个地方。”
“是。”
就这样燕秦带着人马离开,但在临走前,再次回头看了眼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老头好像在和人争执,“去去去你们才是臭要饭的”
耳力敏锐,燕秦听清后缓缓摇头,“怎么可能呢呵呵。”一个人喃喃自语。
直到燕秦车马行远,老头眯眼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去,眸底随之透出精光。
提着壶酒和半块烧肉,老头回到草屋已是当天傍晚。
“里呀里个啷,老头子我吃肉”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老头推开屋门。
和往常一样床上之人在打坐,旁边盘着条粗壮白蛇。
老头斜睨了一眼,“躲吧躲吧,继续躲吧。”
说完一个人坐到桌边,大快朵颐起来。
太阳渐渐落山,屋内随之变得昏暗。
耳边是老头喝酒吃肉发出的滋滋响声,床上之人双眸半睁,精准地朝老头射去。
“看什么看是你自己不吃肉的,怪不得老头子我哟”
下一刻,白蛇飞扑,一口将剩下不多的烧肉吞入腹中。
蛇信子吞吐,似在得意。
老头急了,“啊喂,我说你你个小兔崽子偷吃我的肉做什么有本事自己找吃的去”
说话的同时偷瞄床上之人。
二人目光碰撞,老头很快露出尴尬笑容,“嘿嘿我,我这不是今天事多,忘了给你们找菜皮子嘛”
昏暗中,床上之人微微挑眉。
老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那啥,呃要不去挖点野菜,你等着哈”
丢下酒壶,老头呲溜一下蹿到屋外。
“切缩头乌龟,就会使唤老头子我。”
什么东西飞射而来,“哎哟”老头发出一声痛呼,“你你你,不带打人的啊”
又是一件东西射来,老头赶忙避开,借着清幽月光看清滚落在地上的是一颗脏不拉几的珠子,老头嘴角抽抽,“我这就去这就去”
老头走后,两颗掉落在地的珠子左右滚动,很快腾起,嗖地一下飞回草屋。
没人看见,已然走远的老头满意地点了下头。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之后一夜无话,直到翌日晨光初升,老头睡起,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唾沫星子,很快动作停下。
耳朵微动,片刻后朝床上之人看去,“你”
发现那人同样在看他,眼神复杂。
老头收起往日玩心,来回踱步,“你快带着白蛇离开。”突然冒出一句。
床上之人摇头,再次合眼。
“你”老头大叹口气,“对方人马齐备,以你现在见不得光的状态,要如何应对”
见不得光
闻言床上之人身形似是一顿。
“拿上这个,快走”
老头快速从墙上取下一顶带有黑纱的斗笠,“这样出去就算见光,你也不会发病。”
是的,在老头来看,此人是得了某种怪症。
无有迟疑,床上之人接过,眸光不禁闪烁。
最后看了眼白蛇,白蛇即刻会意,缠绕到那人手臂,一人一蛇如同闪电,不过一瞬便从窗户飞出。
稳稳站落在草屋前,未有离开。
老头本想再说什么,见此略一沉吟,提起昨晚喝剩下的半壶酒,一个人怡然自得的坐到桌边。
不多时,大队人马出现。
为首男子身骑骏马,远远看到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站在雪中,黑纱挡面看不清真容。
男子一言不发,御马的同时从背后抽出利箭,朝那人直直射去。
未中,在离那人半寸处忽然落地。
男子明显一愣,遂又抽出三支利箭射出。
同样的在离那人半寸处飘然下落。
男子眯眼,朝身后私兵大喝道,“上给我踏平此处”
然而
不及靠近,私兵接连倒地,发出痛苦呜咽,有的甚至当场身亡。
见此,男子急急勒停骏马,“你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的在男子脑中浮现,不敢深想,就怕真的是他。
那人没有回答,微微垂眸,一条粗如手臂的白蛇猛地从他身上蹿出,张开血口,精准地咬住男子颈脖。
男子面色很快发青,“你是”没有说完,下一刻从骏马身上跌落,躺在地上再没呼吸。
瞥了眼不远处仍在迎风招展的旗号,那人指尖轻动,旗号瞬间化成碎片。被风吹起,在半空不断盘旋。
做完一切,那人回屋,没有上床打坐,而是站定在桌前。
因着喝酒,老头面色微红,“嗝,干干啥”
“是你。”
那人薄唇轻动,两个字出口伴随芬芳。
老头第一次听他说话,傻坐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那人已经褪下斗笠,正一脸冰寒地看着酒壶。
老头一慌,赶忙将酒壶护到怀里,“你你想干嘛”
那人不再说话,朝白蛇投去目光,下一刻白蛇扑到老头面前,龇牙咧嘴摆出一副凶狠模样。
“我我不就是换壶酒嘛所以所以一个没忍住把你的事情嘿嘿告诉了他们。”
那人眸光愈发冰寒,对老头的说法表示不信。
而老头也是看上去愈发惊慌,“我我我也不知道你和贺楼家结过梁子嘛”
“鬼知道他们会嘿嘿反正你也出手教训了他们,这事咱们就算两清行不”
说完老头再次把酒壶往怀里藏了藏,精雕细琢的瓶身,明显不是普通酒馆能买到的。
“我老头子我”
“只此一次。”那人坐回床上,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好好好,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哈”
边说,老头边逃也似的溜出草屋,只不过眼底是赞许,亦有一抹宽慰。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一袭青衫,宗政宣眸光清明,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宗政宣变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按部就班,也不再事事克制。
半年前,在亲眼目睹贺楼无极将大公公踢下悬崖后,宗政宣发誓,定要教贺楼家血债血偿。
所以他将羽翼完全展开,动用家族势力,在三国间疯狂打压贺楼家名下产业。受到重创,贺楼家已不复当年风光,韩武、吴蜀,所有店铺纷纷歇业关门,更甚者在燕文的本家,也逐渐衰败。
此时家仆恭敬垂首,“回大少爷的话,贺楼丞相,哦不,贺楼无极名下银号已有半数因钱两不足,受到百姓催讨。”
是的,贺楼无极也不再是燕文国丞相,遭燕秦驱逐,可以说为了某大公公,他吃尽苦头。
“恩。”宗政宣淡淡应声。
“不过大少爷,还有一事”说到这家仆似有犹疑。
“说。”
发现宗政宣语气变冷,家仆急忙开口,“听闻贺楼家收到消息,称大公公尚在人世。”
“哎哟哟,怎么回事啊,县城为什么不让进啊”老头在城外气得跳脚。
“去去去,识相的快走”挡住所有人去路,守卫冷冽地开口。
老头一听来了脾气,“啊喂,我说你们不让人进城,是想饿死老头子我啊”
守卫刚想继续赶人,忽然一匹快马行来。
来人一跃下马,“上头有令,统统放行。”
“这不是昨天才说不让进出吗”守卫不解。
“少啰嗦,照办。”
老头即刻面露得意,“哼,老头子我呀大摇大摆,看你还敢不敢拦我”
一袭青衫,男子隐在不远处,眸光始终落在老头身上。
“去,派人跟着。”
宗政宣得了消息即刻赶来燕文,原本买通此处官员,准备搜城。不想看见个怪异老头,总觉得此人有问题,所以下令恢复通行,正是为防老头起疑,好不动声色地一探虚实。
老头进城后,到处闲晃。
“你这酒几文钱啊”
“嘿,这菜皮子不错哈哈来来来,都给老头子我留着”
暗中跟着他的两人不禁皱眉。
“你去告诉大少爷,这人好像就是个乞丐。”小声对身旁人说道。
老头继续晃悠,最后走进一处小巷。
跟着他的人悄悄上前,看清老头居然在角落里打盹
很快退到一边。
没有发现老头微不可察的睁了下眼,发出一声冷哼。
另一边宗政宣收到下人回报,略一沉吟,“继续跟着。”
是的,为找斐然,他不敢放过任何可能。
直到天黑,老头提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肉,大摇大摆的往城外走去。
“大少爷,那人好像要出城。”
宗政宣没有犹豫,“放行,本相亲自去看看。”
一个穷酸老头,明明无有特别之处,可宗政宣看出来了,他灰白不清的袖口,有抹不搭衬的暗红
会是他红妆所染么
宗政宣很怕答案是否,亦怕答案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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