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瑛又低头看了看近前的霍漪。近来她没再回霍家了,只把小少爷霍荣接过来住了两天,大多数时候都陪在老太太身旁。她这是认识到老太太的重要性了吗
三少爷时不时派立夏送点小东西过来,有时是用花笺写就的几句问候,丝毫不见张扬,却隐隐带着亲近。送来的东西里有不少都是霍漪喜欢或正需要的,连花笺上的字体以及用的墨汁香气都符合她的偏好。春瑛忍不住怀疑小院的丫环中会不会有他的密探三少爷如此体贴殷勤,表小姐会不会感动,进而改变心意春瑛暗暗庆幸那天没把真相告诉三少爷,不然这时该有多尴尬
霍漪表面上很平静,收到李攸的礼物和问候信,就默默地放进盒子里装好。然后赏了南棋一堆东西,便让她回家备嫁去了。
南棋在府中多年,又是王总管的嫡孙女,自有体面在。众小姐少奶奶以及有头有脸的大丫头或管家娘子们都各有馈赠,连打杂的小丫头和婆子媳妇们,也看在那是“王总管嫁孙女”的份上,各自凑份子买礼物送上。因有老太太和霍漪发话,全府上下,十个人里倒有九个表示婚礼当天要去喝喜酒。
周家特地送了帖子过来,霍漪只是叫青姨娘打点了礼物,代表主家出席便罢,自己却向老太太求得允许,回霍府去筹备母亲祭日当天的法事,春瑛等几个侯府出身的丫环都被她留下来看家,还特地准了半天假,让她们去贺南棋。
春瑛与十儿对望一眼,将忧虑压到心底。十儿低声道“我要回家去我爹娘是定要过去帮忙的”春瑛点点头“你去吧,我我也回家去。”只是她并不想去喝喜酒。
礼物已经送了,恭喜的话也讲过了,听说那个蔡管事也要来,春瑛心里便添了不耐烦,决定留在家里偷懒。路有贵听女儿说过缘故,也赞同她的做法,交待几句,便急急拎着贺礼,带上妻子和小儿子,往王家在附近买的宅院去了。
春瑛留在家中,独自在小院里坐着乘凉,只觉得很久都没这么放松了。转头看看丢空的正屋和另一边厢房,想起母亲说,也许过不久就有另一户人家迁入,便暗暗感叹,这样悠闲又自在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春瑛疑惑地问“是谁”
外面那人应声道“我是路过的,想请你帮帮忙。”
春瑛皱皱眉,家里没人,她可不会随便开门见陌生人“对不住,现在有些不便,您另寻别家去吧。”
门外静了一静,又道“这里可是侯府的人家我是四房的李叙,刚从南边回京,特地带了妻儿给母亲请安,可是家中无人,别家的人又都出门了,还请姑娘帮帮忙。我家小儿身体不适,想讨些茶水。”
春瑛听说是四房的少爷,也不好再闭门不管了,只得从屋里拿了一壶温茶水,两只杯子,走到门边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男青年,年约二十三四岁,穿着宝蓝色绸布直裰,黑绸帽儿,虽然咋一看有些简朴,细瞧上去,却有几分富贵气息。
那李叙笑道“不知是哪位兄弟院里的姑娘我是四房的李叙。”
春瑛心头闪过一丝古怪的感觉,笑道“不敢当,回叙少爷,我是侍候霍家表小姐的丫头。茶水在这里,您看还合适不需要请位大夫来看看么”
李叙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便指了指不远处树荫下的两辆马车“能否请姑娘送过去就在那里不远。”
春瑛迟疑了一下,反手关上门,走到前面那辆马车边,见车里有个丫环已经掀起帘子透气了,可以看到车中坐着一个端庄秀气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个婴儿,面带忧色地哄着。春瑛心中疑心去了大半,殷勤地送上茶水,又替他们轻轻扇风,还建议他们到附近的医馆去。
李叙走上来笑道“多谢姑娘了,茶水还有剩,能请你送到后头去么那车里的人也要喝呢。”
春瑛不疑有他,照着做了,来到后面车前,才说了一句“奴婢送茶水来了。”便看到帘子一掀,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顿时愣住了。
那人比记忆中黑瘦了许多,却十分精神,下巴四周有些胡子拉渣,但不同于过去两撇可笑的胡子,也不象是贩夫走卒,只是给人一种很有男子气概的感觉。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却马上就笑了,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小春妹子,我回来了。”
春瑛捂住嘴,只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小飞哥”他居然回来了
春瑛清楚地记得,前不久那位蔡管事才说过,胡飞在南边生了重病,因此无法与他们一起回京。
她还以为,短时间内是见不到这位老朋友的。
然而,他就这样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傻傻地问“你真的回来了”
胡飞笑了,往后一坐,拍了拍对面的矮椅“上来说话。”
春瑛有些迟疑“可是叙少爷那边”她转头去看前面的马车,李叙一家仍在哄孩子,仿佛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而守在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估计不是车夫就是长随,偷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便飞快地转过头去。
马车里隐隐转来一把女声,说孩子大概是饿着了,在外头多有不便,建议先抱孩子回家,好避了人拾孩子喂奶。
接下来那辆马车上的人仿佛完全不知道后面还有同伴似的,吱吱呀呀地启动往前面去了,走到位于后街中部的四房的宅子门前,便停了下来,那长随跑去敲门。不一会儿,门里走出来个家丁,李叙掀开车帘喊了几句话,那家丁便慌慌张张她打开门迎他进去,接着叫过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男孩,让他上王家宅子给自家夫人和大少爷报信去了。从头到尾,那李叙少爷都没看向后面的马车一眼,跟随的人也没有问一句。春瑛她果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脑子进水了。说来四房虽然不如候府显赫,却也有几个钱,家里有十几个下人,就算四夫人带着儿子媳妇一起出门去了,也不至于全家一个人都没有,叫庶子不得不带着妻小将马车停在路边,连进门喝口水都不行。她刚才怎么就转易地地相信了呢
她斜了胡飞一眼,撇撇嘴,却偷偷笑了,利落地一撑车板,跳了上去,然后飞快地往车厢内一钻,胡飞便往手并帘子放了下来。
车厢里光线暗了许多,但胡飞又将窗帘子掀起,只留下一层薄纱透气,周围便又亮堂起来。他改变了一下坐姿,略有些放松地伸展着腿脚,朝春瑛笑了笑“没吓着你吧那位是我的好友,我此番进京就是坐他的船来的。因我想要悄悄儿见你一面,便托他帮着遮掩。”
他不说她也猜到了。当年胡飞还是故意留小胡子装大人的青葱少年时,便跟那位叙少爷交好,似乎还常常在一处喝酒。那年元宵夜里,她出去看灯,在酒楼门前遇到一个轻薄男子,说不定正是这位叙少爷呢。只是他长了几岁,人又沉稳了,她根本就没认出来。
春瑛盯着胡飞,没好气她道“用得着这样神神秘秘的吗你又不是见不得人,汤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找我不然找二叔也成呀”不等胡飞回答,她又记起了对方的病情“我听周管事和蔡管事说,你生病了要不要紧现在已经好了吗”
胡飞愣了愣,继而微笑道“早就好了。你呢这几年你过得如何我能你气色还好,可怎么瘦了些”
春瑛笑道“怎么会呢是我长高了,所以看起来显瘦,其实我还有些小胖呢”按着又不放心他追问“你的病真的好了吗周管事说你是没注意才会导致病情加重的,你真的不要紧”
胡飞心情很愉快,随口道“其实不过是小伤风,我不想跟他们一块儿上路,仅故意装成重病的模样哄人,实际上他们上船时我就已经好了。”
春瑛有些不解“这是为什么你很讨厌他们”想想蔡管事,她有同感了“也对,那位周管事还好,可蔡管事的脾气太古壮了,眼着叫人心里不舒服”
“你见过他们”胡飞皱皱眉头,“可是他们进京后来拜见过霍家小姐我方才听到你跟叙哥儿说,你如今是霍家表小姐的丫头你不是在候府三少爷院里当差么”
“重新回府后我就被调到表小姐那边去了。”春瑛答道,“至于那两位管事,说来话长,我差一点就被小姐许配给那个蔡管事呢想想就害怕”
胡飞整个愣住了,脸色渐渐变得铁青“这是怎么回事”春瑛只当他是为自己气愤,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道“后来在小姐知道他在外头说了亲,却又瞒着府里,想骗个丫头回去做妾,便生气了,亲自下令,不许家生子丫环嫁他为妻这件婚事便不了了之。想起来我都觉得庆幸,幸好他得罪了小姐,才让我和十儿逃过一劫”
胡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就算他没得罪霍小姐,也蹦跶不了多久亏得他犯了糊涂,不然”
“不然怎样”春瑛狐疑地望着胡飞,觉得他此时的表情显得很是陌生。
胡飞似乎察觉到了春瑛的目光,忙收起嘲讽,微笑道“你可知他和周管事为什么会被派回京来你当这是好事”
“不是好事呜”春瑛不解,“本儿是周管事娶南棋的日子,别人都说周管事已经得了官职了,好象是什么副提举虽然官不大,但从家奴一跃而成官身,可算是三级跳了,这还不好呀”
“那是老周,他待人实诚,办事又周到,因此有好报。至于蔡胖子”胡飞翘了翘嘴角,“近两年船队的收益差了许多、上头查到有霍家旧人中饱私囊,却不知道是老周还是蔡胖子,便将两人都召回京中,如今想必是查到蔡胖子身上不于净,便将他贬下来,老周能干,就派了官职,其实不过是办事的辅官。”
春瑛睁大了眼,有些幸灾乐祸“还好还好,我最看不惯那个胖子说话阴阳怪气的,明明存了高攀好人家姑娘的心思,却还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自己是潘安在世呢活该他倒霉他是不是跟你有不和我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不大喜欢你。”
胡飞笑了笑,扯开话题“咱不提其他的人了,横竖他如今落魄,碍不了咱们的眼。跟我说说你这几年过得如何吧那位霍小姐不会太过刻薄你吧她要把你许给蔡胖子,也着实太过分了那蔡胖子不过是有点小聪明,又贪婪又粗俗,说是没娶妻,其实在南边已经纳了好几房妾室了,上一次出海还在琉球纳了个倭女,他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你霍小姐好没眼光”
春瑛听了很是气愤“什么我以为他只是渣,没想到是个极品”
“什么极品”
“不,没什么。”春琪掩饰地轻咳一声,“因为这件事、我对表小姐算是灰了心了,不管平时多和气,小姐始终是高高在上的。我碍着身份,不敢对她抱怨,只好私底下对你们这些好朋友吐吐苦水。”
胡飞听了,有些不满意地皱皱眉“其实将随身丫头赐给管事为妻,似乎走他们霍家的习惯。我认得的几个船队管事,老婆通通是霍家丫环出身,而且都是太太小姐们身边服侍的,只有老周的亡妻是外头娶的,听说娶了足足一年后,才让她进府请安。这大概是他家的规矩。”
春瑛细想,发觉事情是果然如此,锦绣、玲珑、檀香等人都是嫁的管事,不过她心里还是很不爽“规矩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不喜欢她插手我的婚姻大事”
“说得对”胡飞笑了,“真奇怪,明明说了不提蔡胖子的,我怎么又谈起他来回归正题,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还不是那样,我如今也慢慢地学乖了,知道了许多东西,可也越发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春瑛叹了口气,大笑着抓住胡飞的袖根,“给我说说你出洋的事吧在外头一定见过许多有趣的东西吧”
胡飞有些僵硬地点点头,不自在地直起了身子,春瑛觉得奇壮,正要问他是怎么了,却忽然发现自己抓的袖根衣料很眼熟,这不是当年她给他做的深褐细布直身么衣服都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腰间系的那根乌丝绦也是半旧的,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虽好,可这一身打扮可不象是混得很好的样子。他如今黑黑瘦瘦的,似乎吃了不少苦头,要知道当年他们日晒雨淋地在城门口摆摊时,他也比如今白胖得多
春瑛有些难过地道“你在外头吃了很多苦吧其实富贵什么的都是浮云,你不如回京里来吧至少日子过得安稳些。”
胡飞怔了怔,淡淡一笑“不要紧的,再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京里贵人太多,不如南边好做生意。”
“你是担心胡家的人吗”春瑛抓着那袖根,凑得近了些,“不要担心,如今胡家已行大不如前了。你还记得你那个大哥曾经投靠过一个大官么去年那官儿因罪下了大牢,胡家没了倚仗,又花了一大笔钱才把自己摘出来,因怕被人追究,正装孙子呢。如今连梁太师都要小心做人,你大哥就算知道你回了京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你不利的。你要是担心他背地里下毒手,就跟我二叔他们打声招呼,借一借候府的势不然霍家也行。我记得霍家二老爷好像有个极有来头的老师。”胡飞听了,脸上却丝毫没露出意外之色“我都听说了,你且安心,那些人如今奈何不了我,只是我在南边已经站稳了脚跟,又置了点产业,总觉得那边更容易讨生活,便打算在那里安家了。”
春瑛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高兴“真的那真不错,你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那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故意穿得简朴些,以表示不忘从前吗”
胡飞笑道“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的。这次回京,我本该再过两月才起程,但我有事要做,因此瞒了人提前动身。
连你家大少爷和霍家的人都不知道呢,你也别跟你家里提起。”顿了顿,目光放柔了几分“本来想着等事情办完了再来看你,但又担心你过得不知如何,到底还是忍不住来见你了。
春瑛觉得才些异样,晃晃头,只当是错觉了,便笑道“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接着又疑惑,“你到底有什么事要做真的不能让人知道吗”
胡飞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这几年跟着船队,往南洋转了两圈,也算是长了些见识。但霍家船队换了主儿,新来的人跟底下的闹不清楚,叫人心烦。好不容易事情解决了,又有几家新来的要打船队主意。那些人昏了头,不知道上头有位神仙盯着呢,只看他们怎么倒霉吧我来见见神仙,看能不能在当中打打下手,说不定能捞些好处。”
春瑛听得糊里糊涂的,只问“会有危险吗太危险就算了吧”
“没事,我心里有数。”
春瑛见他一脸笃定,只好不再问了,只是仍然觉得奇怪“你说不能叫我家里人和大少爷他们知道,是什么缘故该不会是事情涉及到他们吧你可不能乱来我二叔现在跟着大少爷混呢”
胡飞忙道“怎么会呢那我岂不是恩将仇报了么放心,碍不着大少爷和霍家,该他们得的银子,一分也不会少。我提前回来,只不过是”他犹豫了一下,“做点准备胡家”他没再说下去。
春瑛有几分明白了,这是胡飞的心结,她也不好多劝,只好提醒他“记得要保持冷静,别为了报复,就伤害到自己。你的父母还盼着你好好过日子呢。”
胡飞微笑着点头,沉默片刻,深呼吸一口气,问“小春妹子,等我把事办完了,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南边去”
春瑛一愣,他又马上道“你其实更喜欢府外的日子吧”
他诚恳地望着春瑛,眼神仿佛在盼着她立刻点头,可春瑛却沉默了。
春瑛心中有些不安,胡飞的话似乎怪怪的,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会感到他并不仅仅是单纯地叫她跟他回南边
于是她迟疑地道“这我爹娘家人都表这里呢”心中暗暗祈祷自己真的是错觉,她可不愿意跟这位“哥哥”闹不愉快。
胡飞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随即笑了“当然是跟你家里人一块儿走呀你以为我会叫你丢下他们么”他直起上身,脸上展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当年咱们一块儿同甘共苦,那些日子我可一直没忘呢。如今我也算有些家业了,日子过得还算顺心,可你却还在候府里当丫头,侍候别人,差一点儿就叫人许配给不三不四的混蛋你叫我怎么能安心自然是要把你弄出来,叫你也享享福,才不枉当年你帮了我这么多。”
春瑛放下心来,暗暗唾弃自己实在是太自恋了,胡飞明明是个好人,象兄长一样关心自己,爱护自己,才不希望自己陷在侯府中受苦,自己居然会想岔,实在太对不起他了,要是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念头,一定会忍不住取笑吧她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当年其实也没于什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天天留在二叔家里发霉呢多亏你让我合伙,才让我有机会赚点外快。那一年里,我既见识了世面,也学会了很多东西,现在我虽然吃穿都比那时要好,可论轻松和快活,却远不及那时,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开心。我反而要多谢你。”
胡飞淡淡一笑,诚恳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这条命,就是你救下来的。那时我落魄到了几乎饿死的地步,差一点就犯下大错,若不是你和路叔,我只怕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也是你和路叔帮忙,我才懂得振作,懂得如何去讨生活。我在那一年里经历过的,是我这一生的珍宝,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静些,才继续道,“这几年我在外头,也曾拿命去拼,为了出人头地,什么都不顾了,有几回,还以若自己会回不来待危险过去,才知道后怕。后来我赚了些钱,便告诉自己,银子是永远赚不完的,也不一定要出海才能发财。若我真的葬送在海上,谁能给我爹娘供奉香火谁去替他们讨还公道因此我便在江南寻了个地方,置了些产业,改用别的法子赚钱,不再出海冒险了。你别瞧我如今打扮得不起眼的模样,其实我过得并不差,可是我心里一直不安稳,总想要回京看看,那些人都怎么样了,再则也是牵挂着你和路叔,不知你们过得好不好。我既然已经得了富贵,便不能任由你们继续与人为奴,总要把你们都弄出来,妥妥心心地享福才好”
他说得这样真挚,春瑛也该几分感动了,细细一想,如果真能就此赎身出去,自然是好事,可现实却未必允许“我谢你这样为我们家着想,只是我们都是侯府的家生子,是几代的世仆,主人家放我们出来是恩典,外人要来买,却是不成的,而且无缘无故,也不会平白放人出府。我感激你的这份心意,可你若真想把我们弄出府去,却不是那么容的事。
胡飞心中一动“这么说,其卖你并不反对赎身出府了也对,我记得你以前就提过,想过自由自在、不愁吃穿的平凡日子。”
春瑛笑了笑,低下头“我不瞒你,我自然是想出去的,可是我爹不太情愿他如今管着候府名下的一处绸缎铺子,很是费了些心血,经营得还不错。若是自赎出去,一来这铺子就没了,二来也是忧心日后难以谋生,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有了侯府的名头,不会被人欺负。我虽然劝了他几回,但他既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逼得太紧。”
胡飞想了想“这才什么可烦恼的要在外头开个铺子,也不是难事。再说,路大叔既能给侯府当掌柜,自然也能给别家当,云想阁的石掌拒不也是每年领一份俸金,替安家打生意么路大叔有这个本事,何愁无处谋生再说”他顿了顿,“你可记得当年你给过我一百两银子做本钱三年下来,这一百两可不止翻了十倍”
春瑛睁大了眼“十倍不会吧我我只是打算让你手头松些”
胡飞笑了“我自然知道,可那是你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我怎么能白拿既然说好了是入股的,我赚的银子自然有你一份。如何有了这笔钱,你家再不用担心出府后的生计了吧开铺子也好罢,买田地也好,你家里人都不用愁了,你再不用担心了。”
一股由衷的喜忧从春瑛心底涌出,她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一下子被挪开了。有了这笔财富,以后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她接下来需要操心的,也就仅仅是说服父母赎身脱籍而已,而且,父亲原本最担心的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一百两的十倍就是一千两不,哪怕只有五百,也足够她父亲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
她忍不住激动地伸手抓住胡飞“小飞哥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你没有哄我真的有那么多钱吗”
“当然是真的”胡飞笑着反拍了拍她的手背,眉间放和了些,“别忘了,那时我身上通共就三四百两银子,你那一百两,就至少占了两成,我赚了钱,你那份又怎会少这下如何总算没有顾虑了吧至于如何赎身,你不用操心,叙哥儿跟我交好,他是你们本家的少爷,向侯府总管请托一声,求主人家拾个恩典,想必还是不难的。”
当然不难也许没有他说的那么容易,但也不是办不到的。春瑛心里清楚,赎身意味着不能再做管事,对于那些眼红着想要拉自家父亲下马的人来说,正中下怀,就算原本困难的事得容易。
然而,当她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稳当“真的能成吗四房的人虽然时不时到我们老太太、太太跟前请安,但算不上很有体面,因为老太太的丫头在他家做妾受了不少委屈,老太太对他家不太满意呢,更何况叙少爷是庶出,又离家多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觉得这多儿不能急,我想办法先说服我爹,只要他点了头,总能想到赎身的法子,不一定要通过四房。而且而且另外育一个人愿意帮我脱籍”
想起周念,她心里便有些涩涩的,稍稍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三少爷有一个朋友,我曾行救过他一回,又帮了点小忙,他答应我,过些时候等他方便了,就向三少爷讨了我去,再放我自由。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只可惜我爹不太愿意一起跟去,嫌他家不如侯府显赫。不过如今情况不同了,等我脱了籍,我姐姐又已经嫁到了外头,我家只有爹一个人在侯府当差,要离开就容易多了到时候再请你帮忙,找房子呀开店铺呀什么的,如何”
胡飞面上淡淡地,只问“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多久了可靠么”
“可靠的,我从十一岁就认识他了,他比你大几岁,姓周,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胡飞闷闷地继续问“我从没听说侯府三少爷认得哪个姓周的读书人,他是什么来历最要紧的是人品如何他虽然答应了让你过去,但就怕你人过去了,却脱不了身。”
春瑛吃了一惊“怎么会呢他不是这样的人”听胡飞的说法,还以为是个为非作歹的花花大少欲调戏良家妇女呢,这跟周念完全不搭他怎么会想到那里去了呢
胡飞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可当着春瑛的面,他又没法发泄出来,只得道“也罢,你既觉得他可靠,就这么办吧,只是等脱了身,记得马上来找我,咱们再好好合计一下,怎么把你爹娘弟弟也弄出来。”
春瑛高兴地大力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她忽然又记起一件事“对了,小飞哥,方便的话,那银子暂时寄存在你那里吧我还没跟我爹说过,当年给了你一百两呢,他一定会骂死我的,等我慢慢把事情告诉他,看在银子的份上,他应该就不会生气了。”
胡飞笑了笑“好啊,不过你先别忙着跟他说,过两个月再提如何我现在不能叫人知道我已经进了京。路大叔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担心路二叔知道了,就等于你们大少爷也知道了,然后霍家和其他几家侯府的亲戚也就都知道了牵连太大妹子先替我保密吧”春瑛想想觉得也没什么,便答应了,心里还在盘算着,过两个月,周念家的官司说不定都结束了,自己正好脱籍,老爹那边就更容易说服了。
这么一想,她心情就好了起来“小飞哥,你如今住在哪里教到时候要去哪儿我你呀”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法华寺处面有个宝府巷,你还记得么叙哥儿在那里赁了个院子,我就挨着他们住。你去了,只管说是我胡二爷就行。”
胡二爷春瑛瞄了胡飞一眼,抿嘴一笑“小飞哥如今也当爷了”
胡飞也笑了,迟疑着,抬手叩了她脑门一下“顽皮我怎么不能当爷”心里却着实不是滋味
春瑛根本没察觉到异样,还觉得胡飞跟自己很亲近呢,两人又说了一番话,忽然听到外头传来马车声,振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原来是四房的人收到消息后终于回来了。眼看着他们走过自家宅子,春瑛觉得时间不早了,便问胡飞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胡飞没落回答,只是叫她先回家,然后当作没见过他,等他把手头的是办完了,就会大大方方地上门拜访。“到时候我还要送路大叔一份厚礼呢说不定你爹娘会把那当成是聘礼,二话不说就把你许我做老婆了。”他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说。
春瑛却撇撇嘴“小飞哥,我发觉你出去几年,却学坏了,居然全我开起玩笑来”
胡飞笑笑没说什么,两人又再说了几句话,才互相告别。春瑛观察到车外没人经过,便悄悄儿溜下马车,跑回家里去了,过了不到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门外马车人声响起,透过门缝一看,原来是李叙带了妻儿出来,重新坐上马车,与友人的马车会合,缓缓离去。”
春瑛回过身,吁了一口气,再想起胡飞的话,心里便乐滋滋的。
午后路有贵带着妻子儿子回来,一进门便嚷着要茶水。春瑛倒了一杯水去,却看到自家老弟满脸通红,正笑得一脸傻样,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小虎喝酒了”
路妈妈骂道“这小子趁我不见,偷拿了席上的酒来喝,真气死我了幸好没丢人,不然我可没脸见王家那娘们”说罢狠狠蹬了小虎一眼,才从袖筒里摸出两个红布包来,递给女儿道“这是王家发的喜钱,我瞧过了,是一对银莲子,足有二钱重呢真真排场当年大少爷娶媳妇都没这么风光呢我打算拿它扯半匹梭布回来,给你姐弟俩做身夏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春瑛一边打水拾弟弟擦脸一边道“什么样儿的都行,娘你能别转活了,叫别人做吧,针线活做多了对你眼睛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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