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咬紧下唇,低头绞着帕子,半日才道“春儿其实前几日曾有人来求琉璃”
“咦”春瑛大为惊奇,但想想也很合理,琉璃是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年纪也有十八九岁了,再不嫁人就有些迟了,她模样好又能干,还很得老太太信任,如果能娶到她,就等于得了一个大靠山,别人怎会没想到呢于是春瑛问“是哪位管事的儿子吗还是年轻的管事”
秋玉摇摇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四老爷家的敷少爷。”
春瑛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仔细一回想,不正是胡飞那个好朋友叙少爷的嫡兄吗也是本家的少爷,听说是中了举的。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娶琉璃她忙问“是做妾吗老太太怎么说”还有,秋玉忽然提起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该不会有了这方面的意向吧
秋玉低声道“敷少爷娶妻三年,一直没有子息,听说敷少奶奶是个厉害人,连个屋里人也容不得的,族里都传遍了,四夫人又是个挑剔的,因此外头的人家都不肯把女儿送到他家做妾。四夫人不知怎的,竟然把主意打到琉璃头上,说是一过门就直接抬举做姨娘,想着有老太太的面子,敷少奶奶也不敢欺到她头上。琉璃在里间一听就哭了,老太太也立时拉下脸来,不过当着许多本家太太奶奶们的面,不好发作罢了,随便找个理由推了。后来四夫人再次来求,她才明说,离不了琉璃,最后磨不过四夫人,只得答应了将水晶嫁过去。”
水晶春瑛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有打过交道,只记得她在老太太屋里的八个一等大丫头中,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性情有些懦弱,但长相挺喜庆,而且身材比较壮实。
秋玉的神色有些黯然“水晶哭了两天,老太太都不肯改口。姐妹们只好慢慢劝她,毕竟是嫁给本家少爷,又是个有前程的,熬几年有了哥儿,兴许比嫁给别人强。只是这都是好话罢了,我们心里有数,敷少奶奶是个厉害人,从前敷少爷身边也有过人的,如今全都不知上哪儿去了。水晶身份不一样,敷少奶奶明里不敢给她脸色看,暗地里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呢予人为妾终究是命苦”
春瑛将头挨上姐姐肩膀,轻轻安慰道“别难过了,做妾当然不好,咱们绝对不能给人做妾”
秋玉苦笑“你当这种事是由得我们做主的么琉璃运气好,逃过一劫,是因为老太太离不了她,我们底下这些人却比不得,也不知道几时就被指了出去。你不知道吧因四夫人讨到了水晶,有两三位本家奶奶也心动了,想要给自家儿子也讨一个去。这院里的人,凡是牌面上的,除了琥珀和玛瑙年纪最小,不到十六,其他人全都到了配婚的年纪”她脸红了一红“有位远房奶奶,也私下跟我说过几句混账话,但她还没那脸面,倒不用放在心上。只是守顺义庄子的木管事他家女人进府请安时,特地来瞧过我”
春瑛心中一动,顺义庄子,正是近期才换了管事的侯府产业之一,这位木管事想必是新上任的,说不定就是向自家父亲提亲的人。她眼珠子转了两转,才问“那姐姐心里是什么主意呢既然不想做妾那就只有嫁进府里人家和外聘两条路了。木家虽是大管事,但咱们不知道他家底细,总是放不下心,而且如果是管事人家的话,我记得几年前卢婶也提过,她有个侄子,也管着一处小田庄”
秋玉又啐了春瑛一口“那事儿早黄了人家年纪比我大好几岁,去年就娶了媳妇儿”脸一红,降低了声音“府里的人家,差不多年纪的,咱们都心里有数,多半已娶了妻,剩下的没几个能混出人样来”
春瑛想想也是,古代人结婚早,到十六七岁说不定都做爹做娘了,自家老娘好象就是十六岁上嫁给老爹的。而侯府中凡是有点出息的男仆,起码也有二十岁了,小陈管事已是少见的青年精英,更何况别人随便找一个,比如看门的家丁或是跑腿的小厮,秋玉多半看不上。她毕竟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有体面有长相,又见识过世面,眼光自然不低。可惜她们这样的大丫环终究只能迁就府里的小厮们,要不然就是嫁给老爷少爷们做妾,不是终日盘算着与正室及其他妾室宅斗,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泯灭为尖酸刻薄的婆子。
春瑛打了个冷战,暗暗下决心,绝不让自己陷入这种可怕的境地
她忙道“这么说,府里没有合适的人,姐姐又不想做妾,那我去跟爹说,请他别答应人家,想法子在外面物色一个好对象,再向老太太求恩典,放姐姐出去。姐姐将来就能自由自在地过上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赚了钱可以买地,做地主,要是有了小外甥,还可以送他上学”
秋玉再忍不住羞意了,满面通红地随手扔一个枕头过来“你可真真是发疯了这种话也好意思说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春瑛偷笑着出了房间,虽然秋玉害臊,但看得出她不是不心动的。只要她不反对就好。春瑛想了想,拿定了主意。
中秋渐近,若是往年,老太太院里的人早已开始为数日后的宴席作准备了,但今年因姑太太去世不过两月,府中除了寄居的表小姐霍漪外,连老太太、侯爷、太太、少爷小姐们在内都要服丧,便一切从简。只有各房晚辈以及侯府各处产业的管事前来请安,再来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饭。霍漪早已向老太太请求过,不会参加的。
春瑛仔细留意着前来给老太太请安的管事,好不容易看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却没法近前打招呼。她心里有些着急,要知道父亲成了绸缎铺的掌柜,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家里,她没信心能说动母亲,只得祈求能跟父亲当面明说了。
她看着父母远远地随其他管事一起退出去,想了好一会儿,下定决心,便对青姨娘和玲珑说“好歹要过节了,虽不用预备什么,但桂花糕之类的节庆点心,总得做两笼应应景儿,这又是素的,小姐也能吃,添上管家送进来的水果,送人当回礼,岂不是又干净又新鲜我去花园里摘些新鲜桂花回来吧”
青姨娘犹豫了一会儿“好是好的,但咱们如今住在老太太院里,不好借用小厨房吧小姐说了,要尽量安静些,别打搅了老太太。”
玲珑却不同意“这怎么叫打搅我倒觉得春瑛这个主意好,因顾忌这府里的人,管家连节礼也不敢送得太多,小姐的日子跟先前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还不委屈么那些从前巴巴儿地跑来请安问好的人,如今一个影子都不见,倒是私底下的闲话越来越多了。要是各处送礼来,咱们回礼少了,那起子人还不知道会说什么难听的话呢做点桂花糕有什么要紧咱们还可以请老太太尝尝。”
春瑛忙道“是呀是呀,而且桂花糕又不费事,这院里的人待小姐很客气的,不会说什么闲话。如果实在担心的话,花园后门不远就是我家,我在家蒸好了再拿回来,也是一样的。”
青姨娘想了想,便答应了。春瑛忙跟着玲珑去向表小姐报备一声,后者无可无不可地,只说了句“别闹得人人都知道了”,又给了一串钱。春瑛接了,便跑去找秋玉,秋玉正无事可做,闻言便答应了,只帮春瑛去花园里摘桂花。
春瑛拿着个篮子到了花园里,专找开花多的桂花树下手,不一会儿,就得了小半篮,她左右瞧瞧,见没人留意,便凑到秋玉跟前说“姐,你看好了,若有人来,就说我上别处采花去了。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
秋玉吃了一惊,忙拉住她“还是在小厨房里做吧在外头做”“姐,你就别管了。”春瑛挤挤眼睛,“我是故意的,别忘了前几天咱们说过的那件事儿,好歹要让爹知道你的想法才好。”秋玉一下飞红了脸,瞧瞧四周,啐了她一口,便扭过头去一边摘花一边小声道“你若要从东南角门出去,那里的朱大娘跟我相熟,你只说是我的亲妹妹,她就会放你出去了。从那里走,过道尽头就是后街,很快就能到家了。”
春瑛笑道“我有别的路可走,姐姐就安心给我打掩护吧”说罢再扫视四周一眼,便装作找其他桂花树的样子,越走越远,趁人不见,便躲进树丛里,一溜烟往后门方向去了。
春瑛大力揉搓着手中的糯米粉团,待揉匀后,便放进竹编的蒸笼中,架到锅上蒸。她回过头来对母亲笑道“我就知道家里肯定有糯米粉和糖桂花,娘最爱吃这个,每年秋天都要做几回,咱们家院子里就有桂花,跟府里是一个种的,娘一定不会放过。”
路妈妈倚在厨房门边嗤笑道“你没事先打招呼,就不怕我把糖桂花都吃完了这回是你运气好,我恰好在昨天做了一罐,不然你就吃西北风去吧”她掂了掂手中的一串钱“姑太太的闺女倒大方,不过是一点米粉和作料,满打满算上柴火,能值几个钱她给一串,可是亏了。”
春瑛不以为然地笑笑“就当作是借用咱们家厨房的谢银和我的辛苦费好了,她有钱得很,这一串钱算什么”“你是说真的”路妈妈有些讶异,“我听府里其他人说,表小姐遵从姑太太的遗命,将霍家的产业都上交朝廷了,如今没了银子,只能寄居在侯府里,靠着老太太过日子,其实已经穷了,连修整祖宅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不过也有人说这是瞎话,你跟在她身边侍候,果看到她很有钱”
春瑛刚从霍府回来不久,只隐约听到些风声,哪里知道那么多只好道“产业什么的我不清楚,听说好象是把船队交回去了。”她还为此担心了一阵,怕胡飞会失去一个翻身的好机会,不过后来又想到,江南繁华之地,以胡飞的头脑,应该可以找到别的出路,她担心也担心不来,才把这件事放下。
她接着说“其他的产业除了几处交给侯府代管,剩下的都卖掉了,银子是不少的,管家按月送钱送东西过来。我还领着双份月钱呢霍家那边的丫头月银,本就比侯府的多,现在可是一分不少。我看表小姐日常用度都不差,只不过是在孝中,事事从俭罢了,再说,她现在跟着老太太过活,也不好太过显摆。”顿了顿,小声补充一句“我看别人待她似乎冷淡了许多,兴许是误会了,娘可别犯糊涂,平白得罪人。”
“知道了。”路妈妈会意地点点头,“回头我打点一份节礼,你回去时捎上,就说是给青姨娘的。咱们不上赶着巴结,但也不远着她们。你青姨娘是个妾,小姐又不是她肚皮里出来的,老太太顾着外孙女儿,却顾不上她,大节下的东西只怕都不全呢,咱们送了去,你青姨娘自会领咱们的情。”
春瑛叫了一声好。表小姐对青姨娘十分亲近,一点都不象别家嫡女与庶母相处时的情形,只要青姨娘对他们路家有好感,表小姐自然不会讨厌路家人。
外头传来开门声,春瑛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忙对母亲说“娘,你帮我看着火,我有事找爹商量。”说罢就跑出了厨房。
路有贵刚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见了女儿,很是惊喜,春瑛洗了把热手巾给他擦脸,便坐到他身边道“爹,我今天回来,是有事跟你商量的。”犹豫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是不是有人跟你提起姐姐亲事了”
“哦你在里头也听说了”路有贵笑道,“是有这么回事,有两三户人家来提亲呢,你姐姐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再熬几年,就找不到年纪相当的人选了,所以我正跟你娘商量,寻个时机,等老太太高兴时就求了恩典”“可不是么”路妈妈闻言,从厨房里走出来笑道,“你来了正好,回头在你姐姐面前打声招呼,看她的意思怎么样。你爹跟我看中了木管事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九,一个十六,都是好的,不论配哪一个,你姐姐都亏。”说罢又转回去了。
春瑛心中警铃大作“你们不会已经定下来了吧”
“哪儿能呢还要等老太太点头呢,再说,还没问过你姐姐的意思。”路有贵舒舒服服地躺到竹椅上,笑道,“我问过了,这两兄弟里,大的叫木夕,帮着他爹打理顺义庄子,人很老实,也不拈花惹草,就是长得平常些;小的那个叫木晨,年纪虽比秋玉小,但长相清秀,人又机灵,嘴巴很甜,现如今就在绸缎铺子里当伙计,我看他日后必有出息的木管事从前没怎么来往,现在熟了,发现他为人挺仗义的,跟我很合得来,要是做了儿女亲家,绝不会叫你姐姐受委屈。”他私下里甚至还想过,要是把秋玉嫁给木夕,而木晨过两年还没娶妻的话,就再把春瑛嫁过去。
春瑛几乎立刻就要开口反驳,但一想到过去的失败经验,勉强忍住了冲动,细细在心中组织一下语句,才道“听起来似乎是极好的亲事”
她还没说完,路妈妈又从厨房走出来了“当然好得很木管事可不是一般人家,他从小儿在侯爷身边侍候,什么事没见过他女人又是二房徐总管的闺女,夫妻俩很是体面。你姐姐要是嫁过去,立马就能升管家娘子,将来不论是管着大田庄,还是管着铺子,都比我这个娘强十倍”
春瑛顿了顿,道“木家条件固然是很好,若是换了以前,爹还在大门上当差,或是跟着小陈管事干活,这门亲事就是再好不过了”
路妈妈插嘴“那就轮不上咱家攀亲了。”
“是,那样我们家跟他们差得太远,轮不上我们攀亲,可现在人家肯来提了,证明我们家今非昔比。我们路家如今也不差呀爹也是个管事我们为什么不想得长远一点把眼光放高一点”
“你是说”路有贵有些迟疑,“跟王家结亲还是攀上主子不好,府里的几个少爷,大少爷出身低,不受老太太待见,二少爷品性不好,三少爷又太小,况且他自个儿院里等着做小的丫头就够多的了,没必要叫你姐姐也争上一份”
春瑛哂道“我几时说是做妾爹就觉得姐姐只有这几条出路”她凑进了父亲,正色道“爹难道没想过在外头找好人家么”
路有贵立时直起腰来“外头你是说平头百姓”
“只要是人品好又有出息的。”春瑛道,“爹,你想想,要想过富足的好日子,不一定要留在府里。爹已经是位管事了,钱财自然不用操心,姐姐和我,还有弟弟,吃穿都是不愁的。爹也该想想再进一步了。我知道你和娘不爱听我说脱籍的事,但是姐姐如果能够嫁到外头去,堂堂正正做个殷实人家的少奶奶,不是比留在府里听人差遣强将来生了孩子,也能去读书做官爹和娘岂不更体面”
路有贵沉默不语,但神色间似乎有些意动。
路妈妈早就听得呆了,连锅里烧干水都不知道,还是春瑛发现了,急急跑去熄了火,才救回了蒸好的糕,忙放到案台上晾着,等跑回屋里,路妈妈便一把抓住她问“真的能成么这样的好事怎么听着象做梦似”
春瑛笑了“怎会是做梦呢以前咱们家是没那福份,可现在爹是正正经经的管事了。娘,你忘了从前咱们一个院里的刘管事,不过是个小采买,也打算给他闺女在外头找个正经婆家。爹如今不知比他强了多少倍,难道姐姐还不如刘喜儿跟我一处当差的南棋,原是王总管的孙女儿,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却一直没听说要许人。人都说王家要把她嫁到府外的富贵人家去当正经少奶奶的王家富贵成这样,还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子孙后代,光耀门楣吗娘,你想想卢婶,她费尽心思让儿子上学堂,图的又是什么”
路妈妈早已心动了,立时对丈夫道“春儿这回倒是说得有道理。秋玉嫁给府里的人家,还是侍候人的命王家那样有权有势,儿女还要进府侍候小主子呢,若是我将来的外孙能读书进学,做秀才,做举人我还图木家的钱做什么哪怕是拿了我的私房供他上学堂,我也是愿意的”
春瑛忙加一把火“可不是吗就算孩子将来做不了官,买个小庄子做地主,日子也自在得很。说不定等爹娘年纪大了,他会孝顺地接你们过去住呢”
路有贵笑了,叩了春瑛的脑门一下“鬼灵精如今会哄人了”
“哪有我绝对没哄你们”春瑛两眼直射出真挚的目光,“姐姐说过不想给人做妾,可是府里的小厮差不多年纪的,她都不大看得入眼。爹想想,别的管事有适龄儿女的,不是多半跟外头结亲了木家固然很好,但花无百日红,谁知道他家会不会衰败下来要是他家出了事,连累了咱们家,岂不是害了姐姐,又害了我们自己跟府外人结亲,就算在府里得罪人丢了差事,也有个退路呀”
这句话说中了路有贵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转头对妻子道“说起府外的人家前儿启大奶奶到铺子里买衣料时,是不是提过她有个兄弟”
路妈妈立时记起来了“是、是,我原想着她家不大如意,还要三不五时到府里打秋风呢,就没怎么理她,她的兄弟只怕不好吧”
春瑛记起秋玉提过的一位“远房奶奶”,忙问“可是本家的少奶奶她兄弟是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待我去把打听打听。”
路妈妈不大赞成“不好不好,他家若是家境好些,又何必天天都老太太面前凑趣我早听说,启大奶奶娘家在城外,只比一般的农户好些而已,因仗着老子救过启大少爷一命,才结成这桩亲事的。既然指望秋玉嫁个好人家,日后的儿女能挣个好前程来,还是找找读书人家吧。我看东市的毛秀才就不错。”
这回轮到路有贵摇头了“毛俞佳那厮,不过是读了几年死书,认得几个字,教教小学生不要紧,要中举却是休想。况且他平日最是清高,哪里肯跟我们这样的人家结亲再说他年纪也比秋玉大了十岁。”
眼看着父母就要争论起来了,春瑛忙道“别急别急,又不赶时间,只要爹娘拿定了主意,慢慢打听就是了。一定要是人品好,人又有出息的那种,还要不嫌弃咱们家是奴籍的,等打听好了,再告诉姐姐,想法子让她去悄悄瞧几眼。不过木家那里,爹还要想法子推掉才好,别得罪了人。”
路妈妈一拍大腿“这有什么难的木家的最信鬼神,拿了你姐的八字去请先生说,两人八字不合,不就完了这事儿交给我,用不着你操心”
春瑛暗暗松了口气,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终于说动了父母给姐姐找一户平民人家了,接下来还有好些年的时间,待她慢慢筹划吧。
匆匆做好了桂花糕,她找个篮子放好,又将一张纸条递给父亲“爹如今做绸缎生意,若是需要找地方进货,这里有几个人,都是外地客商,每年进京都在通惠桥附近的六元客栈住。他们几家的绸缎料子好,价钱也公道,爹要是去找他们,就报上胡飞大哥的名儿,或是我的名儿,他们认得的。”又瞧瞧在炕上玩耍的弟弟“小虎真的应该学点东西了,哪怕是三字经或是数数儿。我知道爹很忙,但为了日后,这些事还是别忽略的好。”顿了顿,怕父亲听不进去,又添上一句“咱们家如今跟从前不同了,不能再象以前一样浑浑噩噩的,小虎长大了,还要接爹的班的,是不是”
这话一说,路妈妈就高兴了“说得是他爹,今晚上你教儿子数数儿吧等明年他再大一些,就教他拨算盘”
路有贵想了想,便答应下来。春瑛的心情彷佛飘在天上似的,一手拎着桂花糕,一手拿着给青姨娘的节礼,愉快地离家返回花园。
她苦口婆心地劝了几年,总算成功了一回。还有比这个更让更人高兴的吗
经过周念的院子时,她曾想顺道去看看他,但见到门上有锁,便知道他还在外书房,抬头看看围墙内,枣树的枝头早已挂满了果子。想到上一回来时,枣花都还没见影儿,现在却已开花结果了。
有时候,这世上的事往往会在不经意时给人一个惊喜,是不是她从前会不会太过急躁了其实只要找对方法,很多事都会变得容易起来。
春瑛仰头看着墙那边的枣树,只觉得秋日的煦阳格外温暖。
春瑛深呼吸一口犹带着枣儿清香的新鲜空气,正打算转身往园门方向走,却听到不远的巷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春儿”她循声望去,居然是周念,心中一喜,正想打招呼,却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少年,十二三岁年纪,一身小厮打扮,满眼好奇地望着自己。
春瑛猜测他大概是侯爷和三少爷给周念安排的那个小厮,有些拿不准他是否信得过,便强自按捺下看到周念的惊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念念哥儿,你回来了”
周念高兴地快走两步上前道“你怎会在这时候来幸好今日府里发了过节的赏赐,我提前将东西带回家来,才遇上了,不然你可就要扑空了。”
春瑛暗暗庆幸,但还有些放不开“我今日回家,现在是要回府里去了,只是路过这里,想着顺道来看望一下。念哥儿近来可好有没有活要我帮着做”
周念察觉到春瑛对身后少年的顾忌,不由得有些懊悔,只得补救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件事要求你呢,还想着什么时候要托个人捎信过去。”接着又给她介绍那少年“这是小遥,与我一起在外书房当差。小遥,这是春儿,原是三少爷的丫头,曾替我收拾过房子,平日偶尔也会来帮忙做些活。”
小遥笑着作揖道“原来是春姐儿。念哥儿的话忒抬举我了,其实我不过是个倒茶扫地的小厮,给念哥儿打下手的,平日在他家帮着做些杂活,怎的从前没见过姐姐”
春瑛回礼道“我如今换了差事,不在三少爷院里了,先前几个月都不得空,今儿偶然回家,才从这里路过罢了。”因不想小遥再问下去,便转向周念“念哥儿要找我做什么”
周念忙开门进院子,从屋里拿出一件衣裳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小心挂破了一个口子,我不会做针线,小遥也是门外汉,正烦恼过节时怎么办呢,你来得正好,能不能帮我补一补”
春瑛爽快地应了,才接过衣服,便听到小遥道“念哥儿也太讲究了,后街那群闲在家里的大婶们,个个都会补衣裳,偏你不肯找她们来补,我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念哥儿只信一个人的手艺。”
春瑛觉得有些奇怪,见周念面露为难之色,更是诧异。他从前幽居在园里时,穿的衣裳就是暗中找外面的裁缝做的,照理说不会嫌弃才是,何况自己去了霍府两个月,又不知几时会回来,他没理由死等自己啊难道是衣裳有问题
她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衣裳是半旧的,料子却很好,只是看起来至少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应该是从前还在竹梦山居时做的。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照理说,三四年前周念“还在”盐场,不可能穿这么华丽的绸衣,交给不知底细的婆子媳妇去做,人家一好奇,八卦一下,很有可能会泄露秘密。
春瑛暗叹周念的小心,笑道“我记得这是哪位少爷赏你的料子倒好,只是这个花色有些旧了,如今在外头也少见。大过节的,为什么不找人做件新衣裳穿还要特地寻这个出来”
周念眼中一亮,不由得惭愧,自己竟连这么简单的借口都没想起,忙道“不过是偶尔随侯爷见外客时穿穿,平日哪个耐烦穿它因是少爷赏的,我怕给不认识的人补了,流传开来,反为那位少爷添麻烦,因此便收起来了。原本我不知道你会来,还从为今年中秋不能穿它了呢,没想到你来得正巧。我记得家里是有针线盒的,你稍侯,我马上给你找出来。”说罢就去翻箱倒柜。
最后还是小遥把东西找到了,又劝周念“念哥儿,你就是太小心了,大少爷可不是二少爷那样的人,待人最是和气,侯爷又看重他,不过是赏件旧衣裳,没眼色的才会说他闲话呢”
周念的年纪与大少爷李敬最相近,身量也相仿,加上二少爷除了姑太太出殡时回家住过几日,便一直留在山上,难怪小遥会这么想,周念与春瑛都没纠正他,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微微一笑。
春瑛经过两年历练,针线功夫早已非吴下阿蒙了,当即三两下补好了衣裳,交给小遥“回头洗洗熨一熨,穿起来才好看。”又对周念道“从后再有衣裳,若我不方便,只管交给别人做,这府里的仆役,若家里没有女眷,都是这么做的,不用怕麻烦别人,一次花个一二十文的,那些婶子们也乐意接你的活。”从前她家落魄时,母亲也是靠替人缝缝补补赚钱贴补家计的,想必整条后街的居民中,际遇相似的媳妇子还有很多。
小遥听了笑道“这话说得是,我每每从后街走过,总有人抓着我问念哥儿的事呢,谁叫念哥儿长得好模样,又一肚子才学呢”
周念瞥了他一眼,心里已明白了春瑛的意思。他现在跟从前不同了,是“光明正大”地在侯府“为奴”,不必再藏着掖着,其他仆役如何做,他就跟着学,若是因心有顾忌而不与人来往,处处表现得与众不同,反倒会引人注意。于是他想了想,便道“春儿说得有理,那就请小遥替我物色一位针线活好的大娘吧,眼看就要入冬,我想要做两件厚些的棉衣。”从前那些衣物,其实都不是一个“小厮”该穿用的,他要尽量跟其他小厮保持一致。
小遥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盘算着是不是找自家姑母领了这个活,他跟在周念身边几个月,自然知道后者很得侯爷看重,钱包充足,不愁付不出工钱来。
且不说小遥在一旁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春瑛见周念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心里也很高兴,便从袖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来,道“过节了,我忘了带礼物来,这是家里做的一点糖桂花,念哥儿别嫌弃,就当零嘴吃吧。”说罢放到桌上,笑道“我该回去了,你多保重。”
周念点点头,一路送她到院门,微笑道“保重不怕担忧。”春瑛笑着点头而去,还隐约听到门里传来小遥和周念的对话“念哥儿,那春姐儿跟你是啥交情好象很关心你”
“休得胡说,她只是顺道来看看,她虽然是三少爷派过来的丫头,如今却换去侍候别的主子了,你不要到外头胡说八道,叫她为难。”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告诉人去就是。你说今日有新书借我,是哪一本”
“这一本东田文集不错,你那糖桂花是人家送我的节礼。”
春瑛偷笑着敲响了园门,跟三清打了声招呼,想了想,便悄悄昧下两块桂花糕请他吃。
三清有些扭捏地笑着接过“这个好,这个甜。”可惜他的笑容杀伤力太大,春瑛有些承受不起,干笑着回答“你喜欢就好,今天辛苦了。我要走了,再见。”然后飞快地跑了。
回到园里,秋玉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自然又是一番数落。春瑛委屈地道“做糕总要花时间的,我事先跟表小姐说过,她们不会怪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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