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事验证了这一说法。从侯府来了两个管事,说是奉命来帮忙照管霍家产业的,表小姐问过他们的姓名来历,便很爽快地叫锦绣把契约和银票给了他们。春瑛当时在院里听见,也吃了一惊,表小姐难道就不怕太太吞了她的家产
看着来人走后,表小姐嘴角的一丝冷笑,春瑛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太小看了这个小姑娘,错把白骨精当成了林黛玉,糊里糊涂做了别人的棋子可就算是棋子,这主仆几个又是什么意思她又没做对不起她们的事,心里怀疑就开口问呀
她一咬牙,便找上锦绣,问“姐姐这几日见着我,总是怪里怪气的,究竟是什么缘故可是我有什么做错了”
锦绣放下手中的算盘,合上账册,沉声道“你自己不知道么反来问我”
春瑛皱眉道“我向来笨笨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姐姐好歹给我个明白”
锦绣叹了口气,重重地戳了春瑛的脑门一记“你个傻丫头小姐好意抬举你,你怎的这么糊涂小姐不想你做什么,你就偏做什么,你对得起小姐吗”
看来真是她想的那样。春瑛冷笑“我当然对得起表小姐表小姐不想我做什么我怎就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这种话还要明说么”锦绣哂道,“那日派你回侯府,小姐是怎么说的我是怎么说的你怎的就犯了糊涂”
“我怎么犯糊涂了”春瑛扬扬眉,“那日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跟表小姐和姐姐说话,可姐姐却一再堵着我的嘴不许我开口,不由分说就把我推进轿子抬出门。我左右为难,好意为表小姐冒了大风险,原来都是自作多情只是姐姐以后再遇到我这样的笨人,好歹别堵着人的嘴,免得人家一片好心,却莫名其妙地成了罪人”
锦绣又惊又怒“我几时堵你的嘴了我只是怕你惹恼了小姐,小姐明摆着不想让人帮玉兰说情,你非要撞上去,岂不是自找苦吃”
“我几时要帮玉兰说情了她跟我是什么交情我私下也少跟她说话,为何要为了她冒触怒表小姐的风险”
“你跟她不是都”锦绣张张嘴,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春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们都是侯府出来的,是不是表小姐和姐姐们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做出信任我的假象来”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么说,那天玉兰强拉我说话,你们是听见了的所以后来见侯府的人来接玉兰,你们就疑心我做了对不起表小姐的事真真冤枉死了你们下结论前都不爱打听打听”
她径直走回自个儿房间去,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傻的这里的都是人精东儿篱儿等人貌似跟她打成一团,其实都在暗地里算计她呢这又何必她一个小丫头,又没碍着表小姐,表小姐犯得着挖个坑让她跳吗
锦绣听了她的话,惊疑不定,犹豫了一会儿,便找到霍漪,把春瑛的话简单说了一遍,又道“小姐,莫不是咱们冤枉了春瑛想来她本是太太旧时奴婢之女,再怎么着,也不会象玉兰那样心怀不轨的。”
不等霍漪开口,东儿便插嘴道“锦绣姐姐也太容易轻信了说不定这是她的狡辩之辞呢就算她娘从前侍候过太太又如何知人知面不知心,都二十年没见了,只怕早就物是人非呢”
锦绣皱皱眉“你别添乱。小姐在那府里,本就没几个得用的,若是无端冤枉了一个,岂不叫人寒心再说,今日侯府来的两个管事,就只知道小姐先前说的两处产业,咱们瞒下的几处,却丝毫没提起。想来玉兰要是真泄露了消息,舅太太岂有不问的每日派去侯府给太太请安的人,不是说过青姨娘不知道玉兰的事么可见风声没传回去。”
霍漪皱眉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怎么办这种事的真假要如何分辨若是真冤枉了春瑛”
东儿撇嘴道“即便真是冤枉的,她也没吃什么亏,小姐回头赏她几件料子首饰就是了。可要是没有冤枉她,咱们可得多防着些那春瑛看着笨头笨脑的,居然长了一张巧嘴,连锦绣姐姐都被她说动了,以后还不定会做什么事呢”
锦绣瞪她一眼,与霍漪两两对望,都在心底暗暗懊恼。
不久她们又起程返回了侯府,这回为防万一,带上了菊儿。姑太太一得了消息,便高兴地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埋怨女儿没陪在自己身边。安氏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么荣哥儿那头有他生母在,又有管家和丫头们照管,自然是一切都好的,旧宅的家务事就让青鲛去打理吧,断没有让你一个孩子操心的道理。漪儿,你以后还是多陪陪你母亲。”
霍漪自然是微笑着低下头,当是默认了,三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霍漪要起身去给舅舅请安,安氏忙顺道同行。前者在路上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不知玉兰的病情如何了这几日没有她的消息,漪儿实在是担心。”
安氏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玉兰她不是陪你回霍家去了么”转头打量房门外站立的丫头,玉兰似乎真的不在,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说她病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家不久就病了的。”霍漪的心情有些复杂,“大夫说是女儿痨,叫她另寻偏僻处静养呢,那日府里来人接她,说是她母亲,我还以为是舅母派去的。”
安氏脸色有些发青,勉强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原是我忘了,还好漪儿提醒了我。”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地,没走几步便打发霍漪自行去见侯爷“我才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未处理,你自去吧,改日闲了再来说话。”说罢匆匆离去。
霍漪给侯爷请过安,回到晚香馆,便一直坐在房间里发呆。过了一会儿,菊儿进门来,在她耳边小声回报“舅太太正命人急寻玉兰的老子娘呢,原来她家里与舅太太不对付,被打发到庄上去了,前天出的城听说玉兰先前都住在家里,左邻右舍只隐约知道她病了回家调养,却没见过人。”
霍漪闻言叹了口气“这回真是我弄错了”
菊儿见状便劝道“小姐何必担心春瑛瞧着不像是个占住理便不依不饶的人,待我问过玲珑姐姐和檀香姐姐,看她平日爱什么东西,小姐赏她一份就是了。她自己心里想必也明白,若是她一开始便把话说清楚,哪里有这许多事”
霍漪皱了半日眉,还是点头应了。虽说这回自己没把事情弄清楚就误会了好人,叫人有些寒心,但只要往后多多重用,想必那丫头也会消了心结吧
菊儿跟玲珑商量了一番,便拿盒子装了两块上等绸缎与一套银首饰,来到春瑛房间里,使了个眼色叫十儿出去,才对春瑛笑道“小姐知道你这几日受委屈了,特命我送这几样东西过来。你瞧着可喜欢”
春瑛淡淡地看了一眼盒子里头,笑了笑,接过来“多谢表小姐了,我这就去磕头谢赏。”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菊儿便劝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其实这事儿不怪小姐,都是东儿出的馊主意明儿她来了,我叫她给你赔不是,你就别气了”她还笑着坐到春瑛身边,亲热地道“别给我脸子瞧呀咱们那回不是玩得挺好的都是一处当差的好姐妹,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就好了。你不会真的生小姐的气吧小姐可是真心看重你的”
春瑛扬起甜甜的笑“我怎么会生小姐的气原来是东儿闹的怪不得呢,那几天我总觉得她看我特别不顺眼下回见了她,一定叫她请客赔不是”
菊儿笑了“正是如此。那丫头最刁钻了,咱们都吃过她的亏,小姐也头痛得紧。这回她连你都捉弄了,一定要她大大地赔个不是”
春瑛笑着打开盒子瞧了一眼,兴高采烈地道“呀这料子我眼红很久了还有这簪子,太漂亮了真的给我么”
“小姐既赏了你,自然就是你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有的是好处,你只管好好当差就是,可别因为这一件小事,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菊儿侧眼留意春瑛的反应。
春瑛却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料子,一脸不解地回头问菊儿“什么念头”又把料子往身上比了比“你说这块做个袄儿好不好那块就给我娘啊,对了我还要给表小姐磕头谢赏呢表小姐在哪儿屋里么现在方不方便”
菊儿有些拿不准她是不是真的听不懂,只得道“小姐说不用了她累了要休息呢。”
“哦。”春瑛没说什么,只是维持着笑脸郑重收起了这些赏赐,又拿起旁边十儿做了一半的针线问菊儿“你看我给表小姐做的夏衣好不好表小姐会不会喜欢我做了好几天呢”菊儿瞧了自然是夸奖的,看着春瑛似乎没什么怨怼之色,还很愿意给自家小姐当差,便放下心回话去了。
春瑛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便收了脸上的笑,一把将针线摔到床上,盯着那只盒子,只觉得心里憋屈得紧。
早就该知道了不是吗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小姐,误会就误会了,赏点值钱东西就当扯平,反正有错也是丫头们的错是她多事,是她鸡婆,才会自以为是地替人烦恼,却不知道人家再可怜,也比她强得多
她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可怜人家小姐人家有母亲,有弟弟,有叔叔,有外婆,有舅舅,有财产,有心计就算被太太谋了身家,被逼嫁进侯府,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未来侯爷夫人,衣食无忧三少爷再不济,配这位霍小姐是绰绰有余的她操的哪门子心
春瑛双手死死绞着汗巾,深呼吸一口气,忍住鼻头的酸意,重新拣起那件夏衣,一针一线地仔细缝起来。
过了两日,春瑛忽然接到通知,要她到太太屋里去。她心下暗忖难道是玉兰的事发了不过早有准备,她倒也不慌张,便很淡定地跟着来传话的小丫头去了。
才进了正院,她就看到芍药迎面过来,挥挥手打发掉那小丫头,扯了自己一把,小声道“你做了什么事得罪了玉兰么她今儿似乎在太太面前告了你一状呢太太很是气恼,特特要召你来问话。因太太不许我们近前,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要不要紧”
春瑛暗道如果如此,见芍药眉宇间隐隐带着担忧,心中一暖,便道“多谢姐姐告诉我,不要紧的。我有办法对付玉兰。”
芍药闻言,忧色略减了一二分,只是还皱着眉头,她领着春瑛来到上房门前,掀起帘子,小声说了句“我就在外头呢。”暗暗打算要是太太下令打春瑛板子,就拿老太太近日要为姑太太乞福的由子来劝说。
春瑛朝她眨了眨右眼,便进去了,恭恭谨谨地照足礼节下跪拜见。眼角偷瞄,玉兰果然就站在边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穿着半旧的蓝布衣裙,看起来有些落魄。
太太没叫春瑛起身,就直接示意玉兰“你去问她”玉兰得意地福了一礼,便板起脸对春瑛斥道“太太问你话呢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在霍家宅子时,不顾同出侯府的情谊,反而站在霍家人那边对付我,还哄骗我去了别处,不许我给太太送信,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春瑛心中冷哼,暗中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逼红了眼圈,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几时做了这样的事姐姐得了病,人人都说会传染,不敢近你的身,也就只有我念着情份,给你送水送吃的,又陪姐姐说话,姐姐这样颠倒黑白,太叫人伤心了”
玉兰瞪大了眼“颠倒黑白的是你你明明知道我没病,却根本不理会我,若不是我抬出太太,你会跟我说话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还有,你几时给我送过吃的”
“我几时承认过这种事我因怕别人拦着,总是避着人给你送,但是那院子就这么大,总有人看见的,太太不信,随意叫个人来问,看我是不是给玉兰送过水”春瑛又悄悄在袖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回把眼泪给逼出来了,“天地良心姐姐得了什么病,人人都知道的,大夫说是女儿痨,会传染人,虽然病情不算重,也要养些日子。诺大一个霍府,也就是我愿意跟姐姐说话,姐姐如今却来诬我”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转向安氏“太太明察,奴婢字字句句都是真话,绝无虚言”
“我没病”玉兰急得几乎要跳脚,看着安氏脸上隐隐透出的怀疑之色,一咬牙,便扯起本来的话题,“别打岔刚才我说了,你哄骗我,把我弄到别处去,不许我给太太报信,这又是怎么说的我可是警告过你,不要忘了根本,不要背主,你这是明知故犯”
春瑛一脸不解“姐姐要报什么信姐姐叫我捎话回府里,叫人接你回家,我不是捎过了么姐姐也平安回到家里了呀背主这个罪名太重了,姐姐可不能随口胡说”
一说起这个,玉兰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叫你传信给太太你给我传到哪里去了太太根本不知道”
春瑛擦去脸上的泪水,正色道“姐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太太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这样大喇喇地叫我传话给太太,要太太接你回家,未免太拿大了,难道是病糊涂了没即便太太再看重你,你也不过是个丫头,要守本份才是。太太日理万机,不知要办多少大事,咱们底下人,不能给太太分忧,已经是大大的失职,怎能拿这点小事打搅太太呢姐姐们教导我时,总叫我要事事想在主子前头,为主子分忧,我可是照着姐姐们的教导做的呀”
玉兰被噎住了,睁着大眼睛瞪向春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氏皱皱眉,开口道“好了,我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说玉兰传话时没说清楚,是有些不妥,但你应知道事情轻重,不论如何总该报给我才是”
春瑛忙低头一礼“是,奴婢愚钝,只是单纯想着不能拿小事打搅太太,不知此事关系重大,太太教给奴婢,奴婢再不敢犯了。”
她这么一说,安氏倒不知该怎么接口了。如果说一个二等丫头生病被送走,称得上“事关重大”,那是笑话,但这虽然并不是“小事”,却也不是能随便让人知道的。
安氏沉默着,玉兰却不甘心地跳了出来“小事小事你总说这是小事,可我是有要紧事要报给太太的都是你,害我错过了时机如今”忽然顿住,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春瑛,没有说下去。
春瑛一脸委屈地道“我怎会知道姐姐有要紧事报给太太姐姐只叫我禀报太太接你回府,根本就没提起什么要紧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不说,我哪里知道事情要紧若它真的要紧,姐姐早该告诉我,让我转告太太,既然姐姐没说,显然是不大要紧的。我总不能为这么一件不要紧的事让太太劳神姐姐教导过,好丫环不该”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安氏打断了“够了都给我消停些”脸色发青地盯了玉兰一眼“她说的可是实情”
玉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道“奴婢奴婢奴婢是怕她走漏了风声”她似乎有了些底气,“对,就是这样,因为怕春瑛走漏了风声,所以奴婢没把实话告诉她,若不是她瞒着太太,事情本该万无一失的,这都是她的错”
安氏眯了眯眼,转头望回春瑛“你听见了即便你说的话有些道理,也不能免责玉兰在霍家生病,你本该报上来才是,那日你见我时,可完全没提起这事儿不过是一句话,有什么说不得的”
春瑛咬咬唇,委屈地看了玉兰一眼,便低下头不说话。玉兰被她这幽怨的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该不会又要推到我身上吧这明明就是你的错”
春瑛细声细气地道“是,是我的错,我不该犯糊涂的,可是我这都是为姐姐着想啊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姐姐得了传染病,一定会叫姐姐搬出去的,等姐姐好了,差事也丢了。就象我从前在三少爷院里当差,因摔了腿,被送出府,养好伤后回来,已经叫人占了位去,只得闲赋在家”她抽抽鼻子,说话带了些许哭声“我原是想着,姐姐总是私下抱怨我抢了姐姐的晋升机会,羡慕锦绣玲珑她们得表小姐重用,要是丢了差事,一定会伤心死的,因此,若姐姐能回家去养病,一来家人会呵护备至,二来又能瞒住人,姐姐的病原就不重,不过几日就好了,仍旧回到府里来当差姐姐当日见了婶子,明明是高高兴兴走的,也没一丝反对,如今却来指责我,真叫人伤心”她朝安氏拜下去“太太恕罪,奴婢不该为了姐妹情谊,帮着玉兰姐姐瞒骗主子,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玉兰脸色越来越难看,悄悄偷看安氏一眼,见后者的脸已经开始发黑了,便急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可没让你瞒骗主子,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我早就回报太太”
“好了”安氏厉声喝止,眼中射出一道寒光,“若不是你瞒着实情,又怎会导致今日的尴尬你还有脸把过错都归到别人身上”她隐约记起春瑛以前的确是分派到浣花轩的,也记得儿子似乎提过院里有个丫头受伤出府去了,抱怨曼如安排了许多小丫头在院里,却没几个是年长得用的。这么一想,她心中定了定,觉得儿子用过的丫头,就算笨了些,也不可能背着自己偏帮霍丫头的,那显然是玉兰在撒谎了。她越想越生气,玉兰不肯把实话告诉春瑛,定是想贪功,不然事情何至于此现在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也多半是害怕自己追究责任。更可恶的是,玉兰居然还有意巴结霍家丫头
她心中忽地一惊,自己因为看玉兰父母不顺眼,就把他们调走了,难道玉兰因此心生怨言,生了外心
安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春瑛与玉兰都暗自心惊。春瑛眼珠子一转,再掐一把大腿,哭道“太太,奴婢错了,奴婢不该为玉兰姐姐瞒太太的,请太太罚我吧,奴婢绝不敢有怨言”
玉兰又气又急“当然是你的错你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又转向安氏“太太,你莫信她胡说,分明就是她贪图表小姐的赏赐,卖主求荣,却说是为了我”
春瑛一扁嘴,满眼都是“被人陷害”的震惊与伤心。
安氏看看玉兰,又看看春瑛,一句话也不说。这时,芍药掀了帘子走进来,小声递上一个帖子“太太,靖王府来人了,说范老三一家已是王府的人,想要带玉兰回去。”
玉兰飞快地转过头来,惊呼“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芍药缓声道“是来送信的人说的,王妃娘娘也给老太太送过信了,范老三一家原是娘娘的陪嫁,如今耽误了几年,总算物归原主,契约今日已送到顺天府上档了。那人还说玉兰虽是太太跟前侍候的人,但总不好叫人骨肉分离,还请太太割爱呢”她抬头迅速瞥了玉兰一眼“那人最后说,王妃娘娘发了话,请太太不必担心,娘娘会安排好玉兰的。”
玉兰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喜意,忍不住想到,王府自然比侯府更好,不知道自家的无能父母是怎么巴结上靖王妃的,早知道有这样的好事,她何必冒险从城外逃回来
那抹喜意如此明显,哪里瞒得过安氏她心中顿时怒火冲天,顾不上思考其中的逻辑性,只一味认定玉兰是生了外心,想攀上靖王府的高枝,刚才是装成忠诚的样子,故意耍着自己玩的。她一怒之下,便摔了杯子,愤然抬臂指向门的方向“还不给我滚再也别让我看到你”又对芍药道“给我告诉那人,这丫头最是刁钻可恶,请娘娘休要抬举她只打发她去做杂活便是”
玉兰哇的一声,抱住安氏的大腿痛哭“太太,不是这样的,太太,我不知道啊”安氏只是不理,又指着春瑛对芍药说“这丫头革半个月银米,叫晚香馆的大丫头好生管教,别听不懂人话傻愣傻愣的,只知道哭”
芍药忙应了,拉春瑛出来,嗔了她一眼,倒觉得有些好笑“你倒是走运”
春瑛慢慢擦着脸上的泪痕,弯了弯嘴角“姐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芍药挑挑眉,也不多说,抿嘴笑着去了。春瑛暗暗松了口气,虽然损失了半个月的银米,但总算过关了。正要提脚回去,却听到安氏在屋里叫“来人把她给我拉出去”然后就有两个有力气的媳妇子进门将玉兰拖了出来。
玉兰还一路哭闹着,直到别人把她摔出正院大门,她才捂着脸挣扎站起来,头发乱了,蓬头污脸的,抬头看到春瑛,眼中满是仇恨“你这贱人都是你害的”
“姐姐这话真叫人伤心。”春瑛掏出手帕揩揩眼角,“我是好意帮姐姐的忙,却没想到姐姐事到临头会把我推出去顶缸。就算姐姐害怕负责任,也不能对太太撒谎呀”她眼角瞥见一个人影在院门里晃了晃,似乎是丁香,可能已经听到她们的话了,便装作伤心的模样,用帕子掩面跑了,丢下玉兰一人在原地骂人。
跑到避人处,她才放下帕子,掀起袖子看内肘被指甲掐得青肿的地方,又按了按大腿,疼得呲牙咧嘴。这次虽然有些冒险,但总算把问题解决了,也远远地赶走了玉兰这个不安因素,但她心底却感到一阵疲累。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看来她该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做了
事情过后,春瑛有些担心安氏会再召她过去问话,因此提心吊胆了几日。见安氏没再提起,每天过来看望小姑李氏时,也只是神色淡淡地一眼扫过她,注意力都放在李氏与霍小姐身上,并没有在自己头上停留一秒,想必是没起疑心,这才安下心来。
姑太太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的,好时能起身去老太太的院子陪母亲说两刻钟的话,不好时就只能躺在床上养神了。霍小姐忧心忡忡,只能一边好声劝母亲吃药喝粥,一边想法子哄她开心。
安氏再来试探霍家产业的事时,她只推说一句大多数都变现为银票收起来了,便叫青姨娘整理了剩下的两家店铺与一个大田庄的资料和账册,当着老太太和侯爷的面恭送到安氏眼前,低头道“漪儿年纪小,又要照顾母亲,实在无法分心,还请舅母多多费心。”
安氏的神色很是复杂,一来为霍漪出乎意料的合作而欣喜,二来却是觉得霍家不可能只有这点家底,有些不太满足,三来却是觉得霍漪当着她丈夫婆婆的面公开转交,只怕自己不好做手脚,于是便迟迟没去接。果然她下一秒就听到老太太说“可怜见的,这孩子到底没个叔伯兄长能依靠,那位霍大人又是个呆头书生,荣哥太小,媳妇就帮着照看照看吧,过几年等他们姐弟大了再交回去。”
安氏勉强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接过账册,紧紧抓在手里,又拉着霍漪的手对老太太道“老太太发话,媳妇自当听从。只是这些产业到底是姓霍的,又有霍家的管事打理,媳妇一个外人,不好插手,就怕底下的管事们不服。”
霍漪睫毛一颤,柔顺地道“不会的,漪儿已经叫管家给底下人传过话了,侯府乃是霍家至亲,自然与别家不同。舅母不必担忧,若有人敢违令,舅母只管来找漪儿,漪儿必不饶他”
这话却等于没说,安氏仍旧一脸为难,苦口婆心地道“漪儿,你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如今外头有一种人,替人打理家业,见东家势单力薄,或是年幼不经事,便暗地里中饱私囊,甚至跟外人勾结了哄骗东家的钱财,待把银子都哄光了,随便找个借口走人,那东家才知道呢这种人要是知道东家有可靠的亲戚帮忙,多半要在暗地里使手段闹事的,我们这样人家固然不怕,只是太闹心了。我听说你们霍家名下的产业,多由外人打理,在尽责,也难保没有私心,哪里及得上咱们自家人可靠”
霍漪忍住气,细声细气地道“舅母多虑了,那几位管事明面上是平民,其实都是家生子放出去的,办了一辈子的差事,最是可靠不过,又有父母亲人在府里侍候,其中几个的女儿,还是漪儿的丫头。他们断不会做出奴大欺主的事来。”
安氏却还是不肯死心“照漪儿的说法,舅母更担心了”
“好啦,媳妇”老太太发话了,打断了安氏的劝说,“咱们家派了人时时盯着,谅那几个管事也不管乱来你方才也说了,被哄骗的都是势单力薄的人家,有靖王府和我们侯府在,谁敢乱来”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既是他们霍家用惯的人,忽然换了,只怕就要乱成一团,还是继续留用的好。不然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人顶替就算从咱们家挑出几个能干人顶上,过几年仍旧要换回来,岂不费事到是漪儿母亲吃的药,你要多上些心,昨儿靖王府送来的两瓶玫瑰香露,说是宫里赐的,能和血平肝,正好让漪儿母亲吃,你送到晚香馆去吧。”
安氏无奈恭敬行礼道“是,媳妇这就去取香露。”心里却微微有些不悦,她这几天有些胸闷,怕是中了暑气,正想玫瑰露吃呢。
霍漪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松了口气,望向上座的外祖母,心底隐隐升起一阵感激。
晚香馆的人们继续过着平静的日子,春瑛心里虽然对霍家人有些不满,但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小丫头,没必要让主人家郁闷,便天天挂起老师迟钝的面具,仍旧对青姨娘殷勤亲近,对霍漪和菊儿的态度也丝毫未改,只是闲时却只跟其他小丫头们说笑玩闹,不经召唤绝对一步都不迈入正屋去。
这种小小的变化,只有青姨娘和十儿音乐似有所觉,但前者把这当成了小女孩受了委屈后闹别扭,后者则是一如既往地佯作不知,霍漪对春瑛虽有几分愧疚,无奈母亲的病情占据了她大部分注意力,又要时刻留意安氏的举动,便再没心力想得更多了。
不过出于对春瑛的信任,她给春瑛换了一个差事。因玉兰出府、玲珑摔伤的缘故,虽然多了菊儿,屋中人手仍旧有些不足。因此霍漪命菊儿与檀香助青姨娘随同自己照看母亲,玲珑掌管院中财务,熬药、煮粥、泡茶之类带了烟火气的活便由春瑛包了,至于屋里的打扫清洁,则由“病后”重归晚香馆的南棋负责。
与前任春瑛相比,南棋的打扫工作不算非常出色,脚步也略嫌重了些,但她有一个好处,就是出身侯府家生子的大族,祖父还是总管。霍漪想要置办些什么东西,有她传话,不需经过安氏便能通知二门外的霍家仆人,直接买来大大节省了时间,安全性也增加了。霍漪与青姨娘都非常满意,默认了南棋在晚香馆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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