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胡飞也的确有些门道,春瑛发现,其实他并不全认得光顾过不止一次的“熟客”,但他总表现得好象很熟悉对方似的,一开口,便是“姐姐今儿的气色比前日更好了”之类的话,让人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是让帅哥卖货郎记在心里的,心情一好,出手便更大方。春瑛欢喜地数钱的同时,也终于明白,小溪姑娘为什么会说胡飞记得她,而胡飞事实上却没有了。
说曹操曹操到,春瑛一抬头,便瞥见昨天那位小溪姑娘走了过来,忙避开两步,小心地瞄过去瞧热闹。
小溪仍旧羞答答地问胡飞今日有什么绢花卖,明明昨天都已经挑过了,还是一再地赞他卖的绢花好。春瑛在旁一边听一边笑,瞥见槟榔大叔咧着嘴望过来,忙收敛了笑意整理货物。
槟榔大叔嚷道“好吃的槟榔哎小溪姑娘,要不要买几包孝敬里正老爷上回他才说过我的槟榔好呐”
小溪脸一下红了,咬咬唇,真个买了两包槟榔,槟榔大叔才笑着对她挤挤眼,没再说什么。小溪低头回到胡飞面前,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着“小飞哥我爹后日庆生,你会来么”
春瑛迅速瞥向胡飞,看到他的脸一下涨红了。
小溪低着头,双颊绯红,见胡飞迟迟不答,便一脸泫然欲泣“小飞哥,你你不来么”
胡飞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他自问从没给过对方任何错觉,为什么这姑娘会这么说呢非亲非故的,他跑去她父亲的寿宴上做什么他为难地看了春瑛一眼。
春瑛轻咳一声,略一犹豫,便决定还是帮忙的好。胡飞到底是她的合作伙伴,看着他陷入莫名其妙的桃花运里,似乎有些不厚道。她便笑着对小溪说“姐姐,原来你爹要过生日了是大寿吧那可得好好庆祝你今儿是进城给他买礼物的”他瞥了对方手上的篮子一眼,布帕下露出一角篮中的物事,似乎是一叠红纸。
小溪用帕子轻轻揩了揩眼角的泪痕,问问嘟着嘴道“才不是大寿呢就是寻常生日,我爹说要请全村人来吃酒,叫我来买些红纸”她忍不住瞟向胡飞,“那天村里就没人敢不来的,一定是热闹,小飞哥”句尾的声调稍稍往上挑了挑,听起来就象是在撒娇。
春瑛大汗,迅速笑着挡上去“红纸够了么姐姐要不要买块红布给你爹做件衣裳人家都说过生时穿大红衣裳最吉利不过了,我们这儿正好有一匹上好的大红料子,象你爹那样的大人物穿在身上,一定很有面子”她嘴里胡说八道着,眼角给胡飞使了个眼色,后者非常机警地丢下一句“差点忘了我跟人约了见面快迟到了我先失陪你们慢聊”便拱拱手转身跑了。
小溪大急,一边唤着“小飞哥”一边追上去,却因小脚走不快而失望而归,她抱怨地对春瑛嗔道“都是你你挡着我做什么”
春瑛悄悄抹一把汗,讨好地笑着将那匹大红软缎递过去“你看看这料子如何上好的如果做喜服,最体面不过了姐姐绣活做得那么好,至少也得这样的料子才能配得上呀”
小溪的脸刷的红了,娇羞地嗔道“你这死丫头说什么呢”说罢一跺脚,拿帕子捂了一边脸,提起篮子飞快地走了。
春瑛这才松了口气,无意中一回头,瞥见那槟榔大叔正跟另一侧卖柿子的小贩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过来,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她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年轻小后生惯会勾搭姑娘家”、“小媳妇都围着他转”之类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可不是现代社会,胡飞如果在男女关系上闹出丑闻,可是要一辈子坏名声的,他本就被兄长泼过污水,再出点什么事,以后就别想在京城立足了。虽然不知道这槟榔大叔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还是早作防范的好。
春瑛暗下思量,终于打定了主意,等太阳西斜,胡飞回转,不等他说起今日的情形,便先一步开口“咱们这就回去吧,我有些不舒服。”胡飞原还有些疑虑,一听她这么说,便没啰嗦,手快脚快地收拾好货箱,挑着走了,还时不时回头问春瑛要不要紧。
春瑛看得槟榔大叔又跟卖柿子的小贩交头接耳,目光仍旧瞥过来,忙说不用,又催着胡飞快走,还伸出手去扶着后面的货箱,想减轻他的负担。胡飞还以为她真的病了,也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等回到家,春瑛才说出自己没病“我看那小溪姑娘痴缠得紧,平时来光顾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太多了些,不其实是她们对你太热情了,我怕有人说你闲话。”
胡飞这才明白她的用意,苦笑道“妹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做一行,哪有不跟女客打交道的我倒想来光顾的都是外地客商,但卖货郎这么多,我们的货又不比别人的强多少,光靠他们可是吃不饱饭的。”
春瑛想了想“要不咱们换一个地方吧以后你也收敛一点,别太招摇了,对年轻女孩儿尤其要正经些,别太热情了,就怕她们误会了你。”
胡飞脑子时转过数个念头,一咬牙,道“也罢咱们索性就搬到东直门大街上去那里卖货郎更多,但街面却也更热闹,也有外地来的客商。我们在那里做买卖,如果有中人的生意,做起来也方便。”顿了顿,望向春瑛“那里有些远,妹子也不必天天去了,有了中人的生意帮补,少做一两天买卖也无碍的。”
春瑛不同意“那怎么行远点就远点,我不怕我现在的腿脚可比以前有力气有我在,你找生意时没有后顾之忧,又能多赚点钱,我为什么不去呢没生意的时候,我也可以在摊子上做活”
胡飞劝了几句,见她坚持,想想也觉得没什么要紧,便答应了。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就转道东直门大街上做买卖。
这里的确比朝阳门大街更热闹些,而且平民气息更重,来往的除了外地的商人,更多的是普通老百姓。春瑛知道这里是外地砖瓦木材等物进京必经之路,三里多长的地方,什么店铺都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很齐全,自然,卖货郎与卖花婆子也不少,只是人人都守着一小块地盘,相互离了至少二三十米远,似乎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
胡飞挑着担子来道街边的一处空位,问过旁边的小贩,得知这里没人占着,便放下货箱,擦两把汗,对春瑛道“我得去找人作保,定下这个摊位,妹子先看好东西,别忙着做生意,我去去就来。”
春瑛忙应了,看着他走远,收回视线四周张望一圈,双手轻轻捶着腿。东直门真是离得太远了,走过来着实累人,想必胡飞挑着重担,就更累了,还是得提醒他一声,既做成了一单生意,就早些把骡子买回来吧,好省些力气。
她等了好一会儿,胡飞还没回来,她开始有些不耐烦,心想胡飞只是叫她先别做生意,却没说她不能整理货物,便打开货箱,拉出一个抽屉,把里面的首饰摆放整齐,再把不小心占上的线头清理掉。
身旁似乎有些异动,春瑛抬头一眼,便发现旁边的小贩忽然离得远了些,而且神情间带了几分恐惧,她正诧异,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一回头,却发现是七八个陌生的男子,为首那人穿着绸面长衫,一只手里还不沦不类地拿着把折扇,另一只手则剔着牙,吐一口肉沫,懒懒地问“你是新来的什么来头”
春瑛心想她才想问他们是什么来头呢,这一迟疑,那男子便不耐烦了“问你话呢,哑巴了”他身后的狗腿子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臭丫头没听到庆大爷问话么胆儿够肥的啊满大街谁不知道庆大爷的名头你不打招呼,又没孝敬,就敢跑来这里摆摊你活得不耐烦了”
春瑛退了一步,终于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传说中的流氓恶霸,就象是当初南灯红玉两口子在街上摆摊时遇到的牛老虎那种人。他们刚才说的招呼、孝敬什么的,就是指保护费吧可自己才刚来,压根儿就没开始做生意呢。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春瑛还是知道点规矩的,当下便低头道“对不住了,庆大爷,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规矩,也没开始做生意,您看能不能宽限些时候等我开了张”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么大声地说要违我们庆大爷的规矩”那狗腿子又嚷嚷开了,却被那庆大爷一扇拦住“哎别这么凶,对小姑娘要和气些,别把人吓跑了啊,咱们可不是流氓地痞”
春瑛心想他们还不是流氓地痞,谁会是面上却摆出敬畏的神情,束手低头,悄悄用眼角扫视远处,看胡飞回来了没有。
那庆大爷刷的一下打开扇子摇了几摇,笑嘻嘻地问春瑛“小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家住哪儿卖是是什么呀”他那扇上带的刺鼻香味随着凉风飘入身后狗腿子的鼻孔,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雪白的扇面上便瞬间湿了一片。
庆大爷脸色一黑,迅速合上扇子,大力往那狗腿子的头上一敲“没用的东西,快给我滚”那狗腿子忙抱头去了,其他人便立刻谄笑着围了上来,有人似乎稍稍明白了主人的意愿,倚着货箱对春瑛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这么小,出来摆摊多辛苦呀不如跟咱们庆大爷回去做个丫环,包你吃饱穿暖,过得舒舒服服的。”
春瑛有些黑线,她好象还不到十三岁吧各子身材都是十足的小女孩,这些人的意思真的是在调戏她吗这位庆大爷的口味真够邪恶的
庆大爷却用非常赞赏的眼光瞄了那人一眼,又刷的一下打开扇子,忽然想起扇上污了一块,又啪的关上,随手拿起抽屉里的一根银簪,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拣起一盒香粉闻了闻,笑眯眯地朝春瑛吹了一口气“别怕呀我是好人。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以后你在这里做买卖,有人欺负你,便只管报我的名儿,啊”说罢将那香粉与银簪袖了,又伸手捏了春瑛的脸颊一把。
春瑛有些懵了,竟没躲开,随即大为恼火“你”咬咬牙,后退几步,忍痛再看一眼那根镶了十来颗上好玛瑙珠子的贵价银簪与上等香粉,硬起心肠道“这簪子和香粉,总共值三两八钱银子,庆大爷拿了去,今儿我们便算是白做了,不过庆大爷既喜欢,我也不好说什么,还请您给我说说规矩,该孝敬多少才是”
“哟,小丫头还有些心气”庆大爷不但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还再度伸手过来捏她。春瑛气愤地要躲开,却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风,接着手腕一紧,便有人将自己往后一拖,一个黑影挡在了自己面前,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胡飞。
胡飞冷脸朝庆大爷拱了拱手“庆大爷,小人与妹子已照规矩孝敬了老太爷,不知庆大爷还有什么指教”
庆大爷深觉被人抹了面子,脸色有些阴沉“你是什么货色敢拦在本大爷面前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孝敬那点子钱,就敢甩我脸子你活腻了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几个牛高马大的跟班就围了上来,春瑛与胡飞被困在当中,显得格外势单力薄,附近的摊贩与行人早已悄悄躲避开去,生怕招惹了这帮恶人。
春瑛有些紧张地看向胡飞,后者沉着脸道“小的不敢,只是这条街上的规矩是老太爷定的,小的兄妹本本分分地照着做了,不知庆大爷为何还要跟我们过不去”
“我呸”那庆大爷踢了货箱一脚,“这里是我家说了算,规矩也是我家定的,我想跟谁过不起就跟谁过不去臭小子,本大爷不过是见你妹子长得有几分水灵,才有兴趣跟她玩玩儿,谁还把她当天仙了不成不过你既然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啊,给我把人抓回去”
跟班们齐声应了,春瑛闻言大怒“你们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以为什么人都能随你们乱抓的吗”她可是庆国侯府的家生子,这庆大爷也不知道是什么背景,不过看他的穿着打扮与说话行事,就知道地位高不到哪里去,凭这样也敢招惹侯府她虽然只是一个地微的小丫头,可这并不代表侯府的主人们会忍受阿猫阿狗踩他们的脸
她见那些狗腿子要扑过来,正准备大声说出自己的身份,却看到胡飞抽过扁担挥了过去,将狗腿子们挡开了。他抓着扁担避开众人,怒道“你们既定了规矩,又自己推翻,出尔反尔,真当这里没了王法不成”
庆大爷更生气了“在这里,我就是王法”说罢一挥手“上给我好好教训他往死里打”
狗腿子们一拥而上,胡飞不断挥动扁担,但他始终体力有限,被其中一人一拳击中左脸,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春瑛惊叫一声,随手抓起一个抽屉就摔了过去,那打人的狗腿子被砸了个正着,痛得大声嚎叫。
其他人都愣了愣,胡飞立刻趁机砸了那些人几扁担。他下手极狠,几个狗腿子的脸上、手上都出现了几道伤痕,不得不后退了。
庆大爷气得哇哇叫“臭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看我不打死你”不等他说完,胡飞便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道“活得不耐烦的人是你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居然敢说你是王法这里是你家说了算你把皇帝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不就是有个守卫东直门的老子吗横什么小小的武官,在京城里算个屁你惹恼了我,我就到刘御史家门口喊冤去看到时候死的是谁
刘御史是京城中有名的倔脾气清官,专门跟达官贵人过不去,一年到头,总得参上二三十个高官显宦,在朝中极不得人心,偏偏皇帝又信任他,无论别人怎么说,都不肯撤了他的职,刘御史深感君恩深重,参人的动力更足了,他的大名也因此而响彻全京。
庆大爷能在东直门大街上作威作福,原因正如胡飞所说,是有个担任东直门守将的老子。东直门大街位于平民区,少有达官贵人在此居住,庆大爷的父亲就变相成了这里的主宰,他家的人也利用这一点,从附近的平民或商人身上剥削钱财,作威作福,没人敢跟他们作对。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庆大爷父亲的守将身份上的,如果那刘御史真的参了他一本,这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庆大爷虽然嚣张了些,却不是笨蛋,听了胡飞的话,也有些慌了,但心里更多的是愤怒“你小子居然敢威胁我好,我这就叫人打死你,看你还怎么去告状”说罢就命令手下的狗腿子们再上去打人。
胡飞将一根扁担挥得虎虎生风,把那些狗腿子打得哇哇直叫,但体力却渐渐弱了下来,春瑛见状不妙,急中生智,忙喊道“我们家就在刘御史家旁边,他家里人出来买菜总要跟我娘说几句闲话的,你叫人打死了我哥哥,绝瞒不过他去这里可是大街上,人人都看见了,你有本事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庆大爷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心里动摇了,犹豫着该不该叫手下住手,但那些狗腿子却已有人动作慢了下来,胡飞趁机将他们逼退,抬袖子抹一把脸上的血痕,冷笑道“妹子何必跟这种人多说叫他打死我,你立刻就告诉刘大人去我倒要看看,他一家子会得什么罪名是欺君,还是大逆”
庆大爷脸一下涨红了,却听到远出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居然是自家父亲的副将,他不耐烦地问“做什么没看到我正忙呢”那副将板着脸,向他行了一礼“少爷,大人让你去。”见庆大爷一脸不情愿,又加上一句“大人正生气呢,还要你把随从都带上。”庆大爷无法,只得挥手召过狗腿子们跟随他去了,临行前放下狠话“给我等着,看本大爷不治。”那副将听了这话,神情微动,别有深意地看了胡飞一眼。
胡飞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吐了一口血沫。春瑛忙扑过去担心地问“伤得重吗疼不疼你流了好多血,我们快去看大夫”胡飞微笑着安抚她“没事,不过是皮外伤。”
旁边一个小贩怯怯地说“小哥,你闯祸了,他可是咱们这里的土霸王,听说跟太师府里的少爷极要好呢。”
胡飞淡淡地道“他要怎么折腾我都不要紧,可不能欺负我妹子”他抬手轻轻按了左边脸颊一下,疼得呲牙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喊出声。
春瑛眼睛有些发热,忙掏出手帕轻轻擦上他的伤口,胡飞笑着接过帕子,道“好了,别忙着掉眼泪,咱们快走吧,免得他再回来找晦气。”
春瑛双眼含泪猛地点头,回身收拾那掉了一地的簪子耳环,忽然想起胡飞交上去的“孝敬”,不由得生气地说“今天的保护费白交了那人真可恶”
“就当是被狗叼了去吧。”
胡飞倒没怎么在意,只找了根布条把扁担上裂开的部分捆起来,便挑起了担子,拉着春瑛迅速离开了那里。
春瑛一路嘘寒问暖,又扶着货箱,好给胡飞减轻负担。她心里很是愧疚,觉得是因为自己才让胡飞挨打的。胡飞却不以为然地道“那庆大爷仗着自己老子是守门的武官,平日里没少盘剥在街上摆摊的小商贩,有时还威胁外地的客商,低价买入货物,又用市价转手卖出去,丛中取利。因我做了两三回中人的生意,虽没挡他的财源,却也算是踩了他的地盘,他早有心教训我,对你不过是迁怒罢了。”
原来是借题发挥,春瑛的心情好受了些,但还是很难过“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挨打咱们真去告状怎么样那个刘御史听说为人很公正的,要是能把庆大爷一家拉下台,以后东直门一带的百姓也不用受他的剥削了”
胡飞摇摇头“不成的,方才不过是哄他罢了,刘御史”他脚下渐渐放慢了速度,脸上的神情有些黯然,“他是极推崇孝道的人。我本来就坏了名声,别人不知道我底细还罢了,要是闹上官府,别人定会知道我是胡家次子,那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刘御史不赶我出门,就已经算是仁慈了”
春瑛不由得替他委屈“难道他会这么糊涂因为别人不实的传言,宁可放任百姓受苦那他也算不上什么好官”
胡飞苦笑地回过头“妹子,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好官刘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他认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他在心中冷哼,若真有明察秋毫的好官,他当初又怎会落到人人喊打的下场说到底,人都只会想着自己的利益罢了。那留御史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又何必天天挖空了心思去收集那些达官贵人的罪证对于这种人,利用一下便行了,真个信他,他就永远都别想翻身了
想到今天的事,他心中又涌起一阵苦涩。那什么庆大爷,不过是小小的纨绔,京中的公子哥儿都拿这种人当玩笑,若是从前,对方顶多是他眼中的一只蝼蚁,但现在他成了平民百姓,再没有人能庇护他,便连这样的蝼蚁,也敢对他拳脚相向了。他这半年来天天想着赚钱,出人头地,可他至今才赚了百来两银子,几时才能真正地扬眉吐气
他犹自在那里沉思,春瑛也陷入了苦恼中“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东直门是不能再去了,朝阳门那头又有一堆狂蜂浪蝶,我们明明很本份地做买卖,为什么总有人跟我们过不去”
胡飞一下清醒过来“不要紧,明儿我们就去买骡子。那个庆大爷就只能在东直门一带作威作福,咱们到别处做生意,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想来也只能这样了,春瑛叹了口气,替他再将货物往上扶了扶,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们“那个货郎,略停一停”
胡飞停下脚步,往声音来处转去“来嘞您要什”他忽然住了嘴,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想要回过身逃走,但又不知为什么只能定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去。
春瑛察觉有异,忙问“怎么了”胡飞艰难地稍稍摇了摇头,听到来人脚步声接近,便放下担子,略低下了头。
春瑛抬头望向来人,却是个年轻的女子,少妇装扮,穿着一身夏布蓝色衣裙,外头罩着件平机青褂,一头黑发上插了根镶玉的银簪子,面容清秀中带了几分圆润。她声音又尖又急,叫住他们“可有顶针我要黄铜”忽然顿住,两眼紧紧盯着胡飞,尖叫一声“你是二少爷”
春瑛吃了一惊,转头望向胡飞,只看到他脸上一片苦涩。
这个女子,莫非是胡家旧人春瑛见胡飞低头不语,只得笑着迎上去“这位大嫂,您要买什么东西”
那女子不理会春瑛,只是一个劲儿盯着胡飞瞧“二少爷你是二少爷是不是你瘦了脸上的是什么伤谁打你了”春瑛见状,无奈地看向胡飞。
胡飞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这位大嫂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二少爷,不过是个小小的卖货郎罢了。”
那女子的眼圈一下红了“二少爷你别骗我了,阿繁侍候了你那么多年,怎会认不出你”她用帕子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知道,你定是恼了我。当日姨奶奶被人陷害,我明明知道,却不敢吭声,害你和姨奶奶被赶出家门这都是我作的孽,不怪二少爷不肯认我”
她越哭越大声,已有行人奇怪的望了过来,春瑛心里着急,忙推了胡飞一把,又努努嘴,示意他看路上的行人。
胡飞动了动嘴,咬牙道“我真不是你的二少爷,大嫂,你要买顶针,就快些挑一个,不然我就走了”
“别走”那女子慌忙拉住胡飞的担子,“二少爷,你若是怪我,打也好骂也好,阿繁都认了,请您看在阿繁照顾了你七八年的份上,千万别把我当成陌生人,二少爷,求你了人心肉长,你就不念咱们这些年的情分么”
她一脸哀求,胡飞渐渐心软了,握住扁担的手也慢慢松开,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将头扭到一边,但脸上的表情却传达着一个信息他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了。
那女子阿繁见状,眼泪便不停地冒出来,颤抖的手轻轻扶上胡飞的左脸“我的好少爷,你怎的成了这幅模样是哪个欺负了你”转头望望春瑛,眼中射出一道厉光“可是丫头没侍候好”
春瑛正觉得莫名其妙呢,胡飞便开口驳道“不要胡说,这是我认的妹子”顿了顿,又苦笑“阿繁,你就当不认得我这个人吧,何苦还叫我少爷我早就不是少爷了。”
阿繁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我的好少爷啊”春瑛忍不住再插嘴“这里人来人往的,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阿繁抬头要反驳,却被胡飞先一步截住“到那边去吧,我记得那里是条死巷子。”阿繁听了,立刻便点头“好,二少爷,我帮你抬箱子吧这位”望了望春瑛,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但看神情,应该对她“二少爷的妹子”这个身份有些不以为然。
春瑛也没在意,只是按照平时的习惯,帮胡飞挑起担子,转移到路边,阿繁一脸惊慌,前面扶扶,后面摸摸,简直就是手足无措了,直到胡飞放下担子,她才又红了眼圈“二少爷,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你以前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胡飞拉下腰间的手巾,抹了一把汗,淡淡地道“这算什么委屈我有吃有喝,有衣穿,有屋住,日子过得好着呢。我如今也不是什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儿了,靠自个儿的本事吃饭,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阿繁望望他身上的粗布短褐,再望望他脸上的红肿,含泪摇摇头,“二少爷,你不必隐瞒了,你这个模样,哪里象是过着好日子”
胡飞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便扯开了话题“你怎会在这里几时嫁了人”顿了顿,“难不成是夫人赶你出来的”
阿繁哽咽道“侍候过老爷和姨奶奶的人大都被送去庄上了家里就只剩下夫人和大少爷用惯的人,又另添了一些新的。我被撵回了家,我爹怕夫人会再为难我,便早早替我寻了门亲事我男人如今就在前头开了家小杂货店,日子虽过得不如从前,却也衣食不愁。”
胡飞表情有些复杂“是吗他待你可好”
“好”阿繁稍稍红了脸,“他待我极体贴的,我如今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胡飞撇开头“墨涵呢自从他被管家带回去,我便再没见过他了,后来我虽托人打听过,却听说他不在府里,他也被送到庄上去了吗没受什么罪吧”
阿繁摇摇头“墨涵被夫人做主卖掉了。”
胡飞猛地回头盯住她“你说什么”
阿繁吓了一跳“是真的管家把他带回来没几天,夫人就吩咐把他卖掉了,我只听说他卖到了一位刘御史府上,过得还不错”
满京城的御史,就只有一位姓刘。春瑛听了,也猜到胡飞的书童是被卖给了谁,这算是巧合吗
胡飞脸上神情莫测,过了一会儿,才郁郁地道“他既然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只怕也没法去见他”他低下头,沉默片刻,才有些艰难地问“家里胡家如今怎样了生意没什么问题吧”
阿繁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才道“府里一切都好我前儿才回过娘家,听我爹说大少爷已经稳住了皇商的差事,还多得了一项胭脂水粉的采买,上个月有位极有权势的大人物做生日,大少爷送了一份大礼去,讨得那位大人欢心,如今在京城里,再没别家皇商比大少爷更风光了”
胡飞的脸色有些难看“是吗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阿繁有些犹豫,“夫人安排了几位舅爷插手家里的生意大少爷为这事儿跟她吵了一架。不过夫人后来给大少爷定了一门好亲事,他们便和好了”
胡飞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大哥不是已经有元配妻子了么还定什么亲”
阿繁缩了缩脑袋“我不知道呀,这都是听人说的夫人说大奶奶顶撞她,不敬婆婆,有违孝道,便让大少爷休了大奶奶,听说正打算在新奶奶进门前,将小少爷送到四老太爷那里,让他多学点学问呢。”
胡飞的脸已经有些扭曲了“大嫂向来贤良淑德得很,大哥叫她杀人,她都肯去干的,如今没用了,大哥便嫌弃她了么宗哥儿才几岁要学什么学问先是休妻另娶,如今连嫡长子都要踢开了他给宗哥儿找了什么样的后娘回来”
阿繁缩得更后了“听说是位侍郎府的小姐不过是姨娘养的”
胡飞冷笑“果然,他这是攀上高枝儿了怪不得眼里都没人呢”他那位嫂嫂,娘家也是山东的富贵人家,做的米粮生意,遍布整个胶东,家财万贯,家主据说也是个人物,可惜教女儿只一味以柔顺为先。嫂嫂过去对他这个小叔子一向和气,但兄长和嫡母要赶他们母子走时,却只是抱着孩子站在边上,一声不吭。虽然现在可怜,胡飞却自认为没必要去多管闲事。想来嫂嫂娘家也有人在京中,只要陪嫁过来的仆人去报个信,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但他想来想去,只觉得讽刺万分,兄长与嫡母口口声声拿嫡字压他和母亲,如今为了向上爬,却抛弃了嫡长女出身的嫂嫂,转而求娶一位庶出的高门千金这算什么其实嫡与庶都不是那么重要吧只要有足够的权势,嫡长身份也要对庶子庶女卑躬屈膝
春瑛有些不安地看着胡飞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轻轻伸手碰了碰他“小飞哥”阿繁立刻便扫视过来,皱着眉看向她的手。
胡飞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勉强对春瑛笑了笑“我没事。”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