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见笑了。”徐大娘淡淡地道,“如今的丫头都太不懂规矩了,不象咱们小时候,到了记事的年纪,就有专人来教,绝不会这般直愣愣地看人。这职司分派,原是主子们定的,连咱们这些管事娘子,也只不过是替主子们分忧,哪里能由得一个小丫头拿主意”
那穿水红的女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咬牙问“徐大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少爷连要个丫头都不能了”
徐大娘微微一笑“多姑娘言重了。”春瑛一听这话,眼角就忍不住一抽。多姑娘这又不是红楼梦
接着徐大娘又继续道“咱们庆国侯府,原是诗礼传家,世代书香,事事都是有规矩的。府里的大小主子,哪位屋里该用多少人,丫头有几个,媳妇子有几个,婆子有几个,都有定例,连老太太、侯爷和太太都没破例,少爷小姐们自然也不例外。大少奶奶屋里新添的小丫头,原是大少爷屋里原本就少了的缺,想必姑娘也记得,当初绣书因不慎倒了茶水到二少爷身上,被二少爷打伤了,只能出府。因大少爷说他屋里不少人使唤,便一直没补上。如今有了大少奶奶,人手不足,太太昨儿想起,便交待我们挑个人送去。二少爷屋里并没缺人,又怎能再添呢”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漫不经心地问“二少爷屋里的人已经不少了,我记得前两年添的人都是擅女红的,怎么就没人做活了”
多姑娘脸上已是铁青,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些小蹄子都自以为有脸面,偷懒不肯干活呢”吸了两口气,道“既是这样,正好,我们少爷前儿才说,南棋那丫头不听使唤,叫她去倒茶,她半天都不挪窝,整日在外头逛,就象我们院里没她这个人似的,干脆将她撵出去,另挑好的来使。大娘便把这丫头换了她吧,也省得二少爷生气”
鲁家的忽然扑哧一笑“多姑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只怕二少爷未必是这样的心思,你若真把人换了,他反倒会生气呢。”说罢朝身后的媳妇子们挤挤眼,有人也跟着笑了,也有人不动声色。
“什么意思”多姑娘愣了愣,见媳妇子们只是笑,便生气了,王妈妈忙劝她“姑娘不必理她们,你徐大娘说得有理,这事就算了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出去呢,别耽搁了时辰。”
多姑娘满脸不情愿“哪里就连一小会儿都等不得了妈妈且歇一歇吧。”然后又对徐大娘说“我今晚就回报给少爷,等他点了头,自有人来领这丫头进去。大娘何必多话添一个小丫头,难道就是什么罪过了三少爷屋里,还比别人都多两个呢怎么不见大娘提”
春瑛心中暗骂,这多姑娘怎么就缠上自己了从来只听说红楼里的“多姑娘”风流,没想到这不知啥世界里的多姑娘还添了可恶她心中隐隐有些害怕,祈祷着老天爷可千万别让她去当二少爷的丫头呀。
徐大娘皱了皱眉“三少爷屋里并没有多出人来,只不过梅香和兰香仍是在太太屋里支月钱,还是太太的人,小丫头的人数却是与别的少爷一样的。多姑娘,我劝你也省事些吧。”接着,她对王妈妈正色道“嫂子是王家媳妇,有些话,我对别人是不会说的,但凭着王徐两家的情份,我却不能不开这个口。若是惹得嫂子不高兴,还请多担待。”
这话说得王妈妈也严肃起来“这什么事呀你、你说”
“这自古以来,大家子就讲究个家和万事兴,万没有为一点小事自家人整日争个不休的道理。丫头事小,两位少爷若是因此有了心结,倒是我们底下人的不是了。咱们即便不能劝着,也该少说嘴,把事儿平息下去才是。这本是当年我做小丫头时,王大娘亲自教的道理,想必嫂子也是常听的”
王妈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徐大娘不等她回答,已转向春瑛,厉声道“你不懂规矩,活计也不出挑,本就该再学几年才让你上来的,念在你平日尚算老实,才会把你列入名册,不想才说了几句话,便又再犯如今二少爷生气了,再抬举你,就是对二少爷不敬你自己说,该如何罚你”
春瑛听得糊里糊涂,心想这怎么会是自己的错她哪里做得不对呀她不解地望向徐大娘,一看到对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马上伏下身去“小的错了,小的愿意受罚,请大娘吩咐。”
徐大娘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错就好,老太太常说,我们要宽待底下的人,那我也不重罚你了回去继续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再来求差事吧”
春瑛忍住翘嘴角的冲动,假装难过地应道“是,大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徐大娘又回头吩咐捧着名册的媳妇子“勾了她的名儿,把方才选的那个叫佳佳的小丫头,送到大少奶奶那里去。”
那媳妇子应了,关大娘张张嘴,终究还是没出声。鲁家的瞥她一眼,讥讽地笑了笑。
多姑娘板着脸,半晌才问“那我们屋里的人呢等南棋被撵出去,谁来补她的缺”
徐大娘淡淡地瞟她一眼“等人出去了,我们会问二少爷的意思。方才已选了八个人,两位小姐总共只要添六个人,自然有剩下的。”随即不再理会她,又吩咐其他媳妇子们“快到饭时了,这人也选够了,让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应了声,便纷纷收拾起东西来,春瑛正想起身,却听到身后冲上来一个人,跪地喊道“大娘嫂子们还有我呢你们还没问过我话,可不能就这样赶我回去呀”她听声音耳熟,转头一看,原来是冯莲姐,瞥见几个管家娘子脸色都不好看,忙小声劝道“别说了,咱们快回去吧。”又伸手去拉莲姐。
冯莲姐挣开她的手,猛地向前一扑,拉住多姑娘的裙摆“好姐姐,我愿意去二少爷那儿,求您帮我说说话吧”春瑛已经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莲姐,你别想不开啊
但莲姐根本听不到她内心的呼声,只是苦苦哀求着。那多姑娘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模样还算秀气,但妆容太村了,小身板干瘪瘪的,远远比不上自己的丰满,再看手,鸡爪子似的,哪里有自己的白晳细嫩多姑娘眼珠子一转,便笑道“既然你这么忠心,我就做个好人吧。”转头对徐大娘说“就她好了,我瞧着她还不错。”
莲姐大喜,徐大娘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拿名册的媳妇子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莲姐立刻高兴得哭了起来,等到人都走光了,她还在抹泪。
春瑛郁闷地陪在旁边,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没好气地说“哭完了没有别人都在看笑话呢你肚子不饿吗快回去吃饭吧”
莲姐用袖子抹掉眼泪鼻涕,有些怯怯地偷看她“对不起春儿,我我抢了你的差事”
那才不是她的差事春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本来就不想去,行了快走吧”
莲姐慌忙应了,跟在她后面往家走,一路上用那种愧疚的眼神偷看了她无数次,春瑛更郁闷了,一进院门就往自家屋里跑,不想再理她。
此后冯家传来的得意笑声、莲姐吞吞吐吐的劝告声,以及刘喜儿生气地大力关上窗户的声音,春瑛都只当作是天上的浮云,懒得去管。她现在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呢,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确定是真的,心里便隐隐有些窃喜。
这样被刷下来,虽然很郁闷,但也意味着,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被逼进府了,这可不是好事吗反正家里已经好过多了,她进不进府都无所谓,现在有空,也该想想其他赚钱的法子了。
春瑛轻松地哼起了歌,随手抄起块抹布打扫起房间来,忽地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便高兴地打开门“娘,你回来”招呼都没打完,就被老娘扯了进屋,啪的一声关上门。
路妈妈有些气急败坏“我听你刘婶说,你没选上怎么回事关婆子明明收了我东西还有,你刘婶说是徐大娘使了坏,才把你赶回来的,是因为上回的事,她恼了你”
春瑛忙道“不是不是”,她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又道“娘听出来了吧徐大娘是在帮我呢,她可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她用这个法子把我踢出来,我就要到二少爷那里去了,那不是很惨吗”
路妈妈已经冷静下来,但还有些疑惑“那刘家的为什么说是她在使坏”
春瑛想了想“应该是她误会了,不清楚的人,听说这件事都会以为是徐大娘的错吧反正我挺高兴的,倒是莲姐,我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居然自己求着去服侍二少爷。”
路妈妈撇撇嘴“冯老材一门心思要女儿进去呢,呸也不瞧瞧他闺女几斤几两。”接着又发愁“可如今怎么好呢只怕一年半载都进不了府了。”
“进不了就进不了,咱们家不缺那几钱月银。”春瑛抱着母亲的手臂撒娇,“娘不是说教我绣荷花吗还说叫我去绣房试试,要是进了府,还怎么给绣房做活呀”
路妈妈想想也是,但终有些不甘心“不是还给大少爷添了人吗怎么就不能派你去”
春瑛笑道“那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二少爷怎么肯罢休我听说大少爷屋里那个缺,原是一个被二少爷打伤的丫头的,我要是真去了,不就得罪他了吗我可不想挨打。”
路妈妈唬了一跳,觉得女儿不去反而是好事,便放下了。
倒是路有贵觉得十分可惜,后来他又听说那关婆子因收了八家人的礼,打包票要送八家的女儿进二小姐屋中,结果有好几人被派到别处,还有人没选中的,那几家人都围着她家要说法呢。路有贵回家一说,路妈妈便笑得不行,立刻出门也去掺一脚,居然被她要回了半担米、荷包和金镯子,还连说吃亏了。春瑛十分无语。
冯莲姐没过几天就高高兴兴地跟着来接人的婆子进了府,临行前冯老材叮嘱了无数的话,她那小脸蛋就一直红着。等她一走,冯老材便又跟猪朋狗友出去赌钱了。刘喜儿冷冷地抱臂旁观,她弟弟小心问她话,也被她骂了回去。
春瑛在厨房往外看,见状叹了口气,然后便随手拎起两条黄瓜要切,却忽然发现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忙回身一看,原来是崔寡妇。
春瑛干笑着打招呼“崔婶你要用厨房吗”
崔寡妇摇摇头,郑重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别担心,我和你曼姐姐会替你想办法的。”
哎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寡妇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春瑛听得莫名奇妙,转回身来继续切黄瓜,然后忽然想到她不会是打算叫崔家姑娘给自己找个差事吧
这个想法吓得春瑛差点儿切到自个儿的手指,忙丢开菜刀飞奔到崔家屋子前,连声叫着“崔婶、崔婶”却发现她人不在屋中,不知去了哪里。
路妈妈抱着一个包袱从院外进来,见状便皱眉道“你叫她做什么在她家门前多站一会儿,都会沾了晦气还不快回去”
春瑛忙拉着她急急回屋,把方才崔寡妇的话都说了一遍,又问“娘,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会不会会不会叫崔姐姐想办法把我弄进府去”
路妈妈不屑地笑笑“崔家母女要有这本事,当初就用不着害你了别听她的瞎话,也不知道想干啥呢”说罢拿着包袱上炕“我刚从绣房回来,又接了新活,听说有家官宦小姐要出嫁,特请绣房做些椅搭、茶围、床帘、绣幔之类的活计,我轮不上那些,就领了几样巾帕鞋面回来做。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嫁妆这般讲究,还要分四季绣花样,连料子的颜色也”
她絮絮叨叨的,春瑛却没听进耳中,始终有些担心。虽然崔家母女是没什么能耐,但崔姑娘现在已经是三少爷的丫环了,会不会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可以向管家提建议了呢想当初大姐秋玉,也是升上二等丫环后才给妹妹谋了缺的。
她在这边左思右想,路妈妈说了半日不见女儿附和一句,抬头见她在发呆,便拍了她一记“发什么傻那崔曼姐有什么本事她若真能替你谋了好缺,你尽管去就是三等的小丫头,满府里一抓一大把,她当自己是什么阿儿物”
春瑛揉揉脑门,觉得老娘说得也有道理,再说了,崔姑娘为什么要帮自己她们这种关系,几乎已算是半个仇人了吧
想到这里,春瑛便不再担心了,继续回去切黄瓜。
这样的日子是平静的,春瑛每日绣花、做饭、洗衣、照顾弟弟、给父亲送饭,偶尔也翻翻那本大统历。虽然早就不想追究这里到底是个什么世界了,但做为消遣读物,这本历书还是有点意思的,反正她也找不到别的书了。在以诗书传家而闻名的李氏庆国侯府周边,居然找不到一家书店,而据路妈妈回忆,本来有过两三家的,都在这二十来年里逐个消失了。
一日中午,春瑛从大门上送饭回来,已经过了饭时。太阳明明不大,空气中却弥漫着湿重的气息,叫人感到很不舒服,有些喘不过气来。春瑛猜想,大概是快要下雨了。
路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两个人用手遮挡着日头匆匆走过,附近的店铺中,伙计都没精打采地伏在柜台上打盹。春瑛一手挽着篮子一手扇风,瞧瞧天色有些阴沉,便打消了去打理二叔的小院顺便逛逛那一带的书店的念头。
才拐进后街,她便看到街头处的树下,有个人坐在石块上,正靠着树干闭眼休息。她认得那是遇过三回的小胡子,见他脸色不太好,在大太阳底下居然是惨白惨白的,忙走过去小声叫道“公子,公子你怎么坐在这里”
小胡子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眯起眼睛“你是”
春瑛笑了“你不认得我了我姓路,元宵灯市上,你让过一个鲤鱼灯给我,还有上回别人欺负我娘,也是你叫你的小厮帮我娘说话的。”她抬头望望周围“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小厮呢”
“墨涵”小胡子似乎有些迷糊,“啊他送李叙回去”他盯着春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头“我记得了草化的萤火虫,是不是”
春瑛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她靠近两步,闻见了他身上的酒味“你喝醉了”
“醉我没醉”小胡子忽地大手一挥,“我很好我高兴小李总算摆脱了,摆脱了我为他高兴”说到这里,头一点,又耷拉下去。
这还叫没醉春瑛撇撇嘴,左右瞧了没什么能用的东西,便扯出手帕来给他扇风“既然你的小厮不在,那你还有别的跟班吗今天天气闷热,你这样坐在这里,这树冠又不大,会中暑的。”
“我没事”小胡子吸吸鼻子,忽然默默地流下泪来,“小李要走了,去南边他是摆脱了,我呢他有好嫡母、好嫡兄,还能挣个前程,那我呢”
春瑛有些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小胡子却只是流泪,看他的情形,似乎神智还不算清醒。春瑛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借个手帕给他抹两把,却又担心这是在古代,什么礼教规矩的比较严格,好像不太合适,可看着这人一直流泪,她又觉得有些心酸“别哭了这世上总有伤心事,想开了就好”她平白无事穿越过来,就够伤心的了,还变成了家生子,不是更惨吗可她还是一样要过日子呀
“二少爷,二少爷”远处传来少年的喊声,吓了春瑛一跳,立刻跳开左右张望。二少爷在哪里等她逃远点先
“二少爷”少年跑近了,却是上回见过一次的小厮,“你怎么坐在这里把衣裳都弄脏了”
原来不是侯府的二少爷吗春瑛松了口气,便问“你是这位公子的小厮吧我是你们上回见过的路家的女儿,公子似乎喝醉了,神智不太清醒呢。”
那小厮一脸懊恼“果然还是醉了多谢小妹子了。”他弯腰对小胡子道“二少爷,你总说自己酒量好,叙少爷一劝你,你就一杯杯地灌,末了还把我哄走了。若你独自一个人在此出了什么事,小的就别想要这条命了”
小胡子不知几时已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昏昏沉沉地说“胡说哪会有人怪罪你说不定还会有赏呢”
小厮张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二少爷说这话,叫老爷听见了,岂不伤心别人的闲话,二少爷别理就是。”说罢搭过他的手臂,想要扶他站起来,不料小胡子站得一晃一晃的,没走两步,就差点摔倒了。小厮年纪尚小,力气不足,几乎被他扯着一同跌倒,只得死命撑着,回头扯着脖子请求春瑛“小妹子,烦你帮我们叫辆马车吧”
春瑛担心地看着小胡子左晃右晃地样子,忙点了头,转身就打算往大街上走,却听到身后哇的一声,小胡子已吐了一地污物,连小厮的衣服上都沾了几点,一时酸臭难闻。小胡子却仿佛失去了力量般,整个人软下来。
小厮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二少爷二少爷咱们去叙少爷家里休息一下吧您这样可怎么走路”
春瑛忙道“要不就到我家院子去吧就在前面不远。我家里还有解酒汤。”那是预备给自家老爹用的。
小厮略一沉吟,便答应了“如此劳烦小妹子了,还请带路。”
春瑛忙领着他们回了自家所在的院子,因母亲正在屋里睡觉,她也不敢把人往里面带,便找马家借了把竹制的躺椅来,放在树荫下,让他躺了,又倒了解酒汤给小厮。
那小厮正拿着把大葵扇给主人扇风,忙接了汤过来,闻了两闻,才喂小胡子喝下,然后松了口气,笑着对春瑛道“多谢小妹子了,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春瑛笑着摆摆手“上回是你们帮了我,我当然要报答啦,对了,嗯这位小哥”小厮忙道“我叫墨涵。”“那么墨涵小哥,你家少爷刚才喝醉了,似乎在树下坐了好一会儿,脸色怪苍白的,我怕他是中暑,你有没有随身带什么药”春瑛隐约记得,古代少爷小姐们随身的香囊里都会带点儿类似的东西备用的。
墨涵被她提醒了,忙去翻小胡子腰间的香袋,果然找出两颗药丸来,闻了闻,便喂他吃了一颗。春瑛又去厨房弄了点盐白开,顺便打了井水给小胡子洗脸。
路妈妈才歇中觉,听见声响,忙简单梳洗了走出来问女儿“怎么请了外人进来”
春瑛忙道“就是上回吴婆子来闹事时,帮我们说话的那位公子,他喝醉了,刚才还在外头吐了呢。我担心他是中暑了。”
路妈妈闻言忙回屋拿出一个小瓷瓶“用这个给他擦擦额角,这是消暑的药油。”
墨涵在院中听见便笑着高声说“不麻烦婶子了,我方才给二少爷吃过消暑药,只怕过一会儿就好了。”
“难得贵客上门,怎么能怠慢呢”路妈妈又找了几样茶果出来,另换了茶水,“春儿年纪小不懂规矩,怎么能用白水待客这醉酒啊,都是因为一时喝得太猛,又是空腹,才会难受,若少爷不嫌弃,请赏个脸吧,这是春儿她叔买的好茶,咱们自家向来不舍得喝的,这几样点心,也是自家做的,还算干净。”
墨涵扫了一眼,见茶水点心都不是外头常见的大路货,暗暗点头,却只接过了茶水“多谢婶子,只是少爷方才已吃了药,又喝了许多水,再喝只怕会闹肚子。倒是我口渴着呢,求婶子赏我一盅儿”春瑛笑着倒了一杯给他。他喝了一口,便夸了好几句“果然不愧是庆国侯府,连底下人喝的都不是凡物,比咱们在家喝的强多了。”
路妈妈得意地笑笑,见他长得清秀,说话又讨喜,年纪不过比春瑛大两三岁,便拉了他坐在一边说话,问他年岁大小,父母籍贯,又问主人家姓什么。春瑛这才知道,原来小胡子还真的姓胡,家里也不简单,是专门负责采办珠宝首饰的皇商。
这位胡公子昏沉了一会儿,渐渐醒转了,只是人还有些迷糊,墨涵忙上前侍候着他洗了脸,他才清醒些,听着小厮的低声回报,立刻涨红了脸“这这真是太失礼了”
路妈妈忙说没什么,又请他吃茶。但胡公子满面羞愧的坐不住,又见天色越发阴沉,便迅速告辞了,又小声嘱咐墨涵记住地址。
春瑛收拾茶具,听见母亲在旁边小声笑道“我还当他真是个老成的人,今儿走近了瞧,才知道他原来还是个孩子。”
春瑛有些吃惊“这话怎么说”
“只是留了胡子,脸皮却白嫩,瞧他的手,还没长成呢,怕只比你姐姐大一点。”路妈妈抬起竹椅想要还回去,忽然发现椅子上有东西,“哎呀,这是不是他们落下的”
春瑛一看,正是那个香袋,虽已半旧了,绣工却不错,还缀着一块玉,青翠欲滴,一见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她忙接过香袋,朝那对主仆去了方向跑去。
那胡公子主仆已走了几分钟,春瑛追出去,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回想起上回他们离开时,走的是南边的方向,她便沿着后街一直跑,到了街口,又转到外街上去。路上的行人已经比方才多了许多,但人群中还是找不见那主仆二人的身影。
春瑛站在原地,看看手中的香袋,有些苦恼。要不等下回见到那胡公子时再给他吧可这块玉似乎挺贵重的,香袋上头的针线绣的是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棵稻穗,旁边一只小鸟,估计是鹌鹑,想想路妈妈那个绣花样子小册上的内容,这应该是“岁岁平安”的意思。用得半旧的香袋依然在用,又明显是家常绣品,恐怕是亲人所赠吧一旦丢失,主人一定会很着急。谁知道几时会再遇见他呢她又不知道与他交好的那位“叙少爷”住在哪里。
踌躇了片刻,春瑛还是决定追上去,她问了附近店铺的伙计,问到第三家才知道有两个符合她形容的男子往西面大街方向去了,其中一人步子有些不稳,另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就说要扶他到西街的铺子里休息。春瑛谢过那伙计,便急急追了过去。
刚走到西街路口,她就远远看到那胡公子主仆两人坐在一处小茶摊上,似乎在歇脚,心里松了口气,忙笑着跑过去说“胡公子,你把东西落”话还没说完,便被前面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吓了一大跳。
十来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凶神恶刹地围住了小茶摊,将摊子上的桌子凳子掀翻了几张,把大半客人都赶走了。一个又肥又壮、穿着暗红色绸缎衫的男人趾高气扬地慢慢踱过来,立刻便有跟班抬袖擦干净一张椅子,放到他屁股后方,恭敬地请男人落座。那男人整了整袖子,便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小茶摊的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提的茶壶一颤一颤地,他老婆慌忙接下了壶,与他倚在一起。
春瑛觉得他们有些眼熟,仔细一看,不正是红玉和南灯那两口子吗她记得他们是在迤北大街上摆摊的吧几个月不见,又换地方了莫非是变态的二少爷又出了手
“二少爷,咱们快走吧”这句话又吓了春瑛一跳,还好她马上就想起来,身边的确有一位胡“二少爷”在,这话原是墨涵劝主人离开才说的。他们主仆二人原就坐在摊子边上,当那些人冲进来时,并未受到波及,但瞧这架势,只怕有麻烦,为免被误伤,还是早点走的好。
胡公子揉着太阳穴,脸色发青,闻言点了点头,便在墨涵的搀扶下起身,与春瑛打了个照面,便是一愣“你有事吗”墨涵也发觉了“咦路家妹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早就在这里了好不好春瑛扁扁嘴,递过香袋“胡公子把这个忘在我家了,我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胡公子慌忙检查自己的腰间,见果然是自己丢了东西,忙接过香袋道“多谢小妹子了,若丢了它,我可就要心痛死了。”墨涵脸一红,低头又劝“快走吧,要是打起”
他话还未说完,茶摊内又是一声巨响,那红衣男子身边的跟班踢翻了茶炉子,铜制大茶壶丢在地方,洒了一地的滚水,反而烫到了他的脚,疼得他捧住脚丫子大声嚎叫。
“吵什么”红衣男子大喝一声,便有人将那跟班拉下去了,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便盯着南灯冷笑“王法你居然问我知不知道王法哈哈哈”笑声嘎然而止,“我告诉你顺天府的班头是我兄弟,府尹大人曾跟我一桌儿吃酒你也不打听打听,我牛老虎是什么人,说我不知道王法哼,哼哼不守规矩的人是你”
南灯怒道“我怎么不守规矩了这地方又不是你的,凭什么要我孝敬银子这里一桌一椅都是我亲手打的,锅碗米面也是我花钱买的,我安安份份地做生意,也没碍着谁,你的人却天天来吃白食,搅得我不得安宁,现在居然还有脸收什么平安费我告诉你,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出”他嚷得脖子上青筋直爆,眼神都狰狞起来了,红玉紧紧挨在他身边,眼中闪着害怕的泪光,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牛老虎冷笑道“口气真大呀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城脚下,是你想摆摊就摆摊的吗那你怎么不到正阳门大街上挺尸去若人人都象你这样,岂不是乱了套了这几条街都是我的地盘,我是为了大家伙儿的平安,才这样劳心劳力的,你到别的摊子上问问,谁不是乖乖交了银子求平安好心没好报你要是不想交,就快给我滚蛋”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十来个大汉往前站了一步,大有“你不给钱我就揍你丫”的意思。
南灯死死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抄家伙,红玉慌忙拦下他,冲到牛老虎面前跪下,道“牛大爷,并不是我们不想交,只是一年二十两,实在太多了,已足够租一年的正经店面,我们小本生意,哪有这么多钱求您高抬贵手,等我们赚了银子”
“等你们赚够银子跑了,我找谁去少给我耍花样”牛老虎不屑地瞟了一地的烂桌烂凳,还有散在地方犹带热气的点心,眼角瞥见摊子边上还有春瑛他们三个没被吓走,便瞪了他们一眼“看啥看小兔崽子,想多管闲事是不是”
胡公子闻言皱了皱眉,墨涵立刻便嚷道“我们二少爷身体不适,才会借这里歇歇脚,你少胡乱骂人这是皇城脚下,你当自己有几斤几两竟敢口出秽言,当心闪了舌头”
牛老虎虽横行惯了,却也知道京城中多贵人,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见胡公子身上穿的还算华丽,虽然只带了一个小厮,也沾了点富贵的边,若真有什么背景,可是麻烦得很。他心烦意乱地瞪向一旁的春瑛,春瑛忙缩到胡公子身后,假装跟他们主仆是一伙的。那牛老虎悻悻地将目光收回,望向南灯夫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今儿是最后一天,若天黑前还不能缴上银子,你们就给我滚吧不然我的人见一次砸一次”说罢转身就走,那十来个跟班呼啦一声,便都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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