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个满身血污的宫装少女突然冲进了宾客之中
人群吓得散开。
即使是心性沉稳,见过大世面的,看见这画面,仍旧情不自禁的捂住嘴巴,不敢置信
“救命,快救公主”
宫女说出这句话,因出血过多,当场就昏倒了。
刘氏骇然呼喝“还愣着做什么,将她扶进偏室,请大夫”
褚肆和舒锦意来得很快,郭远和徐青跳向墙后,指挥数名侍卫朝后面奔去,速度快得不过眨眼间。
姬无舟和姬无谌等人倏地眯起了眼,觉得这事蹊跷
蹊跷过甚
“母亲,这儿交给孩儿。”
褚肆过来,示意宋嬷嬷等人将刘氏扶进屋。
舒锦意朝褚肆颔首,然后接下了刘氏的活儿,安抚宾客躁动的心。
上官氏等人脸色极其的难看,本来以为借由这个同年会给府里的小姐找良配,哪知会出现这种事。
公主
谁不要命了敢在这里行刺公主。
姬无舟他们跟着后面,朝东侧门快速去。
舒锦意安抚了女眷,闻到东侧门的动静。
嘴角,浮出一抹冷意的笑。
“谁伤我的媳妇儿”
一声大喝,女眷这边只见一抹黑影掠过,很快就奔向了东侧门。
舒锦意嘴角微抽。
进东侧门的人不是谁,正是江朔
“锦意,”刘氏不安地叫了舒锦意一声。
舒锦意转身进门,朝各位命妇和小姐们道声歉意,然后才来到刘氏的身边“母亲。”
“快领几个人过去看看。”
“是,”舒锦意颔首,带着丫鬟婆子就去。
褚玥道“我和三嫂一起过去看看。”
府里的男儿都往东侧门去了,这会儿又没有一个人过来传消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公主受行刺,可不是小事。
好端端的,可别再连累了褚府。
甚至害她们这些小姐们觅不得好夫婿。
躲在屋里偷看的褚容儿没敢跟着过去,和其他人一样留在这边花厅。
舒锦意到东侧门的时候,场面有点惨不忍睹。
江朔抽着血剑,连连朝郑判攻击。
如果来得早一些,就会看见,郑判那双充血的眼。
昭华公主和几位公主惊魂未定的被保护了起来,捂着手伤的昭华公主拧着眉,忍着疼痛,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转过身来朝这边看来。
舒锦意和昭华公主的视线倏地在半空中撞上。
昭华公主眼眸微眨,示意
舒锦意一眼看去就收回来,以免有人察觉不对。
昭华公主下了血本,将自己的性命置于此地。
江朔像个疯子一样横扫,出招毫无规矩,又没有留情。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替江将军将郑判拿下,敢行刺公主,捉拿送入宫,让皇上定夺郑判的罪行。”
褚肆无视姬无舟和姬无谌铁青难看的脸色,命人将郑判拿下。
徐青手势一打,数名暗卫从四面涌出。
看到这些人,姬无舟和姬无谌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褚肆,早有准备
今日的郑判,完了
没有退路。
姬无舟和姬无谌同时浮出要和郑判撇得干干净净的想法,不论如何,后面有什么事都推脱干净。
这样才不会牵累到他们身上。
郑判,不能活着押送到父皇的面前
同一时,两人杀机顿起。
两人带来的人猛然射地包围圈里,以狠辣的手段直取郑判的性命。
郑判此时已然清醒过来,看到两位王爷的人,心下骇然
瞪圆眼,倏然回身过来看向两位王爷的方向。
不甘在眼中燃烧。
害怕他连累他们吗所以要当场杀人灭口
好狠毒
可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誉王与贤王相助,省了本相的气力。”褚肆岂能没看出他们的心思,凛冽一声道“留他性命,押进皇宫,让皇上来决断郑将军的罪。”
后面那句,满是嘲讽。
“是”
徐青等人沉声一应。
挡开了两位王爷的手下,由江朔和徐青联手制住郑判。
郑判和江朔同是墨缄的手下,左右副将。
武功都不一般。
加上一个徐青相助,郑判很快就落了下风。
江朔重重将他压下,点住了穴道。
“哧”
明晃晃的刀光甩来,江朔眼眸一冷。
有人想要灭口
哪儿那么容易让郑判一刀死了。
后面的折磨还留着呢。
“叮”
江朔抽出一把匕首,架住了某个侍卫的刀。
江朔在对方吃惊的目光下甩开,“那个大坏人说了,要留他性命你做弊”
江朔的声音很高,所有人都听得见。
侍卫霎时间脸色通红,一脸惊慌的撤开手里的刀,“江将军,小的收不住,还请”
“砰”
江朔一腿就踹了出来,将侍卫踢得远远的。
侍卫有气发不出来,只能认了。
姬无舟黑眸一眯。
“哼他们说我的媳妇儿就在这里,我来瞧瞧有没有漂亮姐姐那样好看你这个大坏蛋,敢对我媳妇儿下手,该打”
江朔一记重拳敲在郑判的脑袋上。
被点了穴的郑判,有苦说不出来。
只能拿眼恨恨的瞪着装疯卖傻的江朔,郁血在翻涌。
他看见昭华公主就脑子充血,提剑就朝人砍来。
等他清醒后,发现手上已经染满了鲜血。
昭华公主没死,还有回旋的余地。
郑判咬牙。
转念间,郑判又阴郁了下来。
那两个人,绝对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再加上这个昭华公主
郑判这时候发现,自己可以依靠的人,竟一个也没有。
如果护短的墨将军还在
脑海闪过那人俊美的脸庞,悔恨地重重闭上了眼。
已经回不去了。
墨缄,这就是我的报应
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仿佛昨日,他还亲眼看见墨缄在他面前战死
褚肆没有给他忏悔的时间,上前沉声下令“押上,本相亲自将此狂徒送入宫,禀明皇上。”
这句话,直接断了那些想要半路灭口的想法。
郑判如果此时能出声,必然是要狂笑几声。
他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的同年宴是为他而铺。
如果早些防备,根本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服输了
回想一个时辰前的种种,郑判眼里的神色已绝望。
褚肆。
我知道是你
是你将我害成这样。
心里纵然有千千万万的话,也不能吐。
舒锦意让人将昭华公主扶进屋,请来的大夫被带到了偏厅,等候。
其他几位公主更是惊魂未定的紧紧跟着进偏厅。
姬无舟等人已经无心再参宴,一路跟着一起入宫。
做为“见证人”,他们不得不到场。
郑判由褚肆亲自押送进宫,中途没有出现任何的变故。
顺利的入宫见驾
昭华公主因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护着昭华公主的那名大宫女,此时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身上的伤势恐怕得要养个一年半载了。
舒锦意察看过这名宫女,是昭华公主身边的心腹。
剑伤是真实的,这个宫女拿自己的性命,配合着昭华公主。
舒锦意到是有几分的佩服。
老夫人听闻公主在褚府受刺,险些晕倒。
好不容易由人扶着过来,就看见舒锦意井井有条的将各府女眷送出门,又不时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女眷。
男宾那边,由褚冶来处理。
褚冶从头到尾,脸色就没有好过。
“怎么回事褚府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刘氏,你怎么办事的皇上怪罪下来,你能否一人承担重罪”
高氏凛着脸,进门就是对刘氏一通指斥
舒锦意将女客送完出去,回头来听到高氏指斥刘氏的话,柳眉蹙紧。
“祖母,这不是母亲的错。”
“不是她的错又是谁的错这个家,看来她是把持不住这个家了,”高氏冷下脸,阴沉沉道了句。
这才是高氏的目的。
不管是不是刘氏的错,只要她说错就是错。
上官氏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自从蒋氏不能下地后,府里只有上官氏和刘氏两人争当家。
老夫人又明显的不想承认刘氏的能力,上官氏觉得,这个当家主母,迟早是落在她的手里。
不管她有没有争,都不会是刘氏的。
上官氏算是看明白了。
老夫人从来就不待见刘氏
“祖母,发生这样的事,是整个褚府的错,而非母亲一人的错。相爷押郑判进宫面圣,很快就得结果。我们还是想想公主这边如何交待吧,祖母,您说呢”
是要追究刘氏的过错,还是要解决眼下棘手的事。
“既然祖母觉得母亲无法当这个家,昭华公主那里,就交给三婶来处理,如何”
上官氏倏地抬头,听到这话,连忙摇头。
高氏眯起了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舒锦意般,直直打量着舒锦意。
“母亲,这件事不是二嫂的过错,二嫂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方方面面做得很是到位,怎会把持不住这个家呢,您身体不适,我这儿又力不从心,还是让二嫂来吧”上官氏马上皮笑肉不笑的替刘氏说话,生怕刘氏真的将这棘手事甩给她背。
她才没有这么傻呢。
舒锦意慢不经心地道“祖母,我到是觉得母亲这段日子管家管得太累了,身子有些不适,孙媳看三婶精神”
“二嫂只是被吓着了,缓一缓就无碍了。来啊,快给二嫂煮碗压惊汤”
上官氏连忙打断舒锦意的话,急忙吩咐起身侧的大丫鬟下去煮汤给刘氏。
看到这,高氏在心里打了几个转,也觉得这时候不该提让刘氏交权的事。
当然,她也不可能再改话落了自己的面子。
用沉默来承认了上官氏的意思。
舒锦意嘴角微勾,眼底一片冷色。
刘氏冷眼看着这两个人,此刻也懒得理会,对舒锦意道“昭华公主那里”
“儿媳这就去瞧瞧,”舒锦意起身,转出了花厅,走到了偏屋这边。
药已经煎好了,宫女正端着。
舒锦意刚进门,床榻上“昏迷”的昭华公主悠悠睁开眼。
她只是伤了胳膊,没有什么大碍。
“丞相夫人,江朔他”昭华公主欲言又止。
“江朔已经被安全送回江府,这件事不会连累他,到是公主这里,可能有些麻烦。”
丽贵妃那里,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昭华公主也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丽贵妃知道,“母妃那儿,本宫知道怎么做。”
舒锦意道“公主心里有分寸,我就放心了。”
昭华公主目光凉凉地在舒锦意的身上掠过,“本宫是心甘情愿,丞相夫人又何必撇得那么干净。”
舒锦意眼眸冷冷,话语无情“这些都是昭华公主自己的意思,和褚府无关。”
“你”
昭华公主被气笑了。
“果然是褚相的夫人。”
从头到尾,褚府确实是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在暗中给她指路。
就是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都是转了又转才到她的手里,褚府,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
舒锦意就是算准了她会为江朔牺牲到这种程度才敢那么做,真是奸诈
“丞相夫人,本宫以为与你已经是朋友了。”
舒锦意看着昭华公主愤怒的样子道“舒锦意出身低贱,不敢与公主做友人。”
昭华公主盯着舒锦意看了又看,忽然笑道“丞相夫人又何必急着与本宫这样撇清,本宫知道你怕本宫将褚相拖下水,但请你放心,本宫后面需要你们的地方还有很多,所以本宫会尽所能保守秘密。好了,派人将本宫送回宫中吧,想必褚相那里还需要本公主演场戏。”
昭华公主冷笑连连,看舒锦意的眼神,充满了讽刺。
“是,臣妇这就给公主安排。”
舒锦意退出偏屋,吩咐下去。
很快,昭华公主就被送出了褚府。
舒锦意捏着拳,站在褚府大门许久许久。
耳边响过昭华公主的声音。
昭华公主说得没错。
昭华公主被送回宫后半个时辰不到,郑判就被打入死牢。
郑家被抄家。
褚肆亲自带人,将郑府抄得底空,家眷都被发配边关,或是处死。
郑判,一夜间落陨
明日午时处斩
监斩官,褚肆
郑判连一声反驳都没能说出来,就这样败落得一干二净。
那日回京的恣意风发,已不复存在。
“噼啪”
舒锦意挑着油灯,偶尔能听见东厢院远远传过来的响声,很沉,很闷。
蒋氏的叫嚷声,褚暨回府怒喝声
渐渐弱小。
直到房门处站了一条高大的身影,舒锦意才将挑灯的铁丝放下,回身。
他忽然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这个人,明日就该死了。墨家,还是墨家”
那府邸,他不允许别人再使用。
总有一天,他会请皇上赐给他。
还给她。
舒锦意的手有些凉冰冰的,像碰到冰一样,室内的温度明明不低,她的手却是凉着的。
“多谢。”
舒锦意的话语落,就感觉到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不许同我见外,阿缄。”
你不高兴,为什么
郑判这样的人,也值得你留恋的吗
“半年前,江朔和郑判还是我最得力的助将落得今时今日下场,无非就是权害人褚肆,我只是想问一句。”
褚肆道“我知道的知道你心里的不甘。”
亲手将曾经以为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弟送上刑场,那滋味说不清。
并不是觉得心痛,而是不明白。
做好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做英雄,怎么就那么苦呢
死牢。
“砰”
江朔一拳击打在郑判的心口上,火辣辣的钝痛。
郑判咧开血牙,笑得凄苦。
“砰砰砰”
江朔没有停下。
死牢里,有铁链和沉闷的声响传来。
舒锦意一身黑衣男装,单薄的背影在牢门外静静伫立。
“为什么。”
“哈哈哈咳”郑判被揍得满身内伤,口吐鲜血,笑到一半,再也笑不出来,被血水堵住了。
江朔咬牙,一拳击在他的腹部。
“两位墨将军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郑判,没有墨将军,哪里会有你郑判你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们。”
“江朔将军说过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我一直牢牢记得”
“砰”
一拳击在脑门上。
江朔满眼血红,提起郑判,抽出一条铁丝,抽进他的身体里。
痛得郑判连哼都没哼出来。
“到死,你还不肯开口吗下九泉,你可有脸面面对将军。”
“将军”郑判咳嗽起来,虚弱地攀在江朔的身上,“我对不起将军江朔杀了我吧。”
“郑判,说啊那些人是谁说啊。”
郑判空洞两眼,望着天窗的亮光,吐着血,喃喃道“江朔看啊那是塞外的月将军说他要一辈子呆在龙安关我不明白,常年天寒地冻遍地黄沙盗贼叛乱如牛毛为了让皇城里这些人高床软枕,夜夜笙歌我们这些卑贱如泥的人像狗一样趴在黄沙下,像铜铁那样用身体去堵敌人的长枪这劳什子的将位我郑判不稀罕我是不甘啊”
郑判的笑,黯然而凄。
他不要像狗一样活着,不愿回到这皇城,让人笑话他们是粗人是蛮人,没心计,被人吃得死死的。
只要能做皇城内的官,他不愿拿自己的命给这些人享乐
舒锦意的手,紧握。
她这一生欠了很多人,也拖累了很多人。
对郑判,她敢说没欠。
江朔并不想流泪,可控制不住,不由自主淌出眼眶,一滴一滴,那么炙热。
“与将军何干与将军何干啊”
江朔咆哮。
耳边的咆哮让郑判瞬间的空白,身体的痛,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不知道将军会死”
他没有害将军,他只是传达了假话不是他害死将军,不是他。
江朔抽出带血水的铁丝,两次送进郑判的身体里。
伸手,推开他的脑袋。
“砰”
满身是血的郑判应声而倒。
两眼空荡荡地盯着天窗外的弯月。
嘴在蠕动。
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条始终僵硬如铁的纤影微微动了,江朔布满血丝的眼,转过来。
郑判似乎察觉到了异样,艰难地转过脑袋。
火把的光逆着进来。
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见那人的形。
那道形,与他脑海里的那条身影慢慢重叠,印出那人飒爽干净的笑脸
即使是身处恶劣的黄沙之中,那人的笑,一直都是干净得纯粹
郑判慢慢地睁大了眼,血迹斑斑的手伸出去,“将军”
“是谁。”
粗哑的声音低低传来。
郑判挣扎着要站起来,想要看清楚那张脸。
是将军
“将军”
“是谁。”
“誉王,贤王褚暨侯府末将只知送信的人是誉王府的人与末将联系的人是贤王咳咳,拦截大将军的兵马以及和北夷联系的不是同一人末将只知这么多将军,末将错了,末将想念龙安关,想念与将军并肩作战的日子”
“迟了。”
粘了血迹的手,刚刚触碰到她的衣摆,陡然掉了下来。
迟了。
回不去了。
舒锦意一点一点的转身出牢门,站到了大牢出口前,前面那条颀长的身影像座挡风挡雨的大山,静静伫立。
头顶的火把噼啪作响,风呼来,舒锦意踏碎摇晃的影子。
一步一步的走近。
带着他清冽气息的披风,暖暖的裹在她的身上。
“走吧。”
夜风撩来,舒锦意只听他低低柔声吹进耳。
散了她满身的潮冷。
得此温暖,她想要竭力绽出微笑,办不到。
曾可恣意笑昂的人,今时,失了笑的资格。
数万男儿血,死在关外不能回乡的兄弟,死而不能收尸的父亲想到这些,她觉得喉咙很痛,像塞了块烙铁。
江朔拖着长长的影,立于风中,凝视着那双双而去的两道影。
嘴咧开一笑,苦涩和释然。
翌日。
郑判自虐而亡的消息传进宫,御书房那位,无人时叹息一声。
谁也听不见,唯有至尊者自辨叹何人,叹何事。
午时。
褚肆一身丞相官服,威严坐在监斩官座上。
斩令落。
死尸人头分离
尸首无人收,弃于乱葬岗。
“爷,死牢那里传来的消息,确如爷您所猜测的那样,有数人前来确认过郑判的死。”
徐青等褚肆从监斩官位置下来,快步过来,压声说了一句。
徐青昨夜一夜盯着,没有回褚府。
此时才匆匆从外边过来。
褚肆官袖一挑,颔首“去吧。”
“是,”徐青又快步隐了下去,方向是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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