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如意一声苦笑,却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只斜睨了眼秦楼,这若非一句“当年紫禁尽横死”,也不至于为天下武林心惊胆战,梦寐以求能突然暴毙的家伙,忽然叹了口气道:“听说,当年北唐亡国之时,北冥秋枫曾问过铁崖先生一句话,‘值得么’?其实……我也一直有些不解,值得么?原本该是北唐中兴之臣,国之栋梁,却因为一个女人,兵戈自戕,反作了北唐的掘墓人,亲手将寄托了无数心血与希望的家国埋葬;亲族反目不说,举国视为仇寇,那一块‘野狼碑’,至今犹立在锦城梁桥,诅咒不休……值得么?或许,也只有铁崖先生自己知道了……只是,当我亲眼看着你大哥带着十六万南阳铁骑兵围符离山,又转眼离去,我似乎突然有些明悟了,为什么铁崖先生会隐居栖霞精舍,独修北唐史了。”
得意朝秦楼眨了眨眼,左如意,这用一身根骨修为替秦楼化去镇魔古箭千年煞气也丝毫不曾在意的年轻人,目若和风,不无戏谑望着秦楼,轻笑道:“所以,我也一直很有些得意,能在玄冰夜渊,遇上某个被雪麒麟肆意追杀的家伙,那样子,可真是狼狈不堪的紧,难得一遇,难得一遇啊……”
不怀好意,朝秦楼一晃酒坛,又是一大口烈酒,仰灌入腹,酒气浑厚,简直令人飘然欲仙的痛快,一路云巅!
秦楼眉头微挑,不无轻蔑扫了眼左如意,嘴角一撇,难得心情无碍,神色柔和凝注着亭外飞雪,懒得理睬……
雪,一直在下。只是大雪,渐转小雪。唯猎猎寒风,如刀刺骨,依旧。
四面迎风的爱晚亭中,却丝毫不觉的冷。不只因秦楼心念动处,先前温暖了杨洛神一路的清灵碧火便如游龙横空出世,游离亭外,将爱晚亭缭绕的暖若春风。
有些出神凝注着九幽碧火,这与秦楼亲昵无间,传言却是天地未生便已存在,也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的始源神火,良久,左如意又灌了一大口烈酒,十升的酒坛已快见底,不无感慨望了眼龙池方向,看着秦楼,轻笑道:“如果不错,这一路南下,可又渡化了不少新魂吧,看九幽盎然如斯,可比你悠然的多了,果然乱世,还属魔尊,魂诀之下,尽归离恨。只是,你这突然插手天下大势,就不怕那些古族也借机发难?到时鱼龙共舞,这天下,可又要横生不少变数了。你这苦心孤诣,可别拔苗助长了才好。”
一场国战亡魂百万,魂诀七转已然“定往生”的秦楼无动于衷,不屑撇了撇嘴,举起酒坛,也灌下一大口烈酒,轻笑道:“那又如何,大不了都跳水里,再洗次牌就是,又不是没有洗过。一帮腐朽的老顽固,也就剩下扫墓的念想了,还想能三皇五帝,再把控天下不成。”
轻蔑一笑,若非“当年紫禁”也不致飘零在外的秦楼神色漠然,不无冷冽道:“何况,当年紫禁我还没与他们算账,哪个活不耐烦敢来坏我因果,动一个我宰一个。这世间杂草横生,本就看着碍眼,若是能焚草充肥,我不介意多几次斩草除根。”
最是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左如意哑然失笑,不无头疼白了眼秦楼,这好歹也曾替不相识的老农劈过柴背下山的家伙,无奈摇了摇头道:“你这家伙,真不知道这两年在栖霞峰都干了些什么,亏得铁崖先生那浩然正气与万卷藏书,也算是遇人不淑了。不过,既然下了山,就去那几个地方,将那几尊神物也都收了吧,不然,再任由它们肆虐下去,这世间可又要多出几处十绝之地了。你既然将它们带了出来,总不好看它们胡作非为吧,毕竟造化不易,就当替这世间多几片净土了。”
秦楼暗叹口气,不无莫名斜睨了眼左如意,这“醉生梦死”,也不知剩下多少时日,似乎从来都不曾替自己着想过的家伙,莞尔一笑,淡淡道:“放心,那几个家伙有我分魂震慑,顶多祸害一下山野,只要不是有人故意招惹,还不至于涂炭生灵,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问过曦若,你根骨虽毁,命理犹在,只要以蕴灵池重塑根骨,有我‘星陨’,很大机会脱胎换骨,再续天缘。当然,前提是我能彻底解了十二玄都天魔锁,‘星陨’入微。所以,我来此处,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要在符离宫呆一段时间,然后,你随我去趟紫府。”
不想,左如意目光一闪,反几多怪异,原本有些醉眼朦胧的眸子也突然亮了几分,若有深意看着秦楼,轻笑道:“是么?你确定?你这家伙,总不是想拐着弯截了符离树命理,替我接续吧。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如果要伤了符离树换我生机,那我还是醉死的好,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跟你拼命。你知道,有时候,我连我自己都感觉很不可思议。”
秦楼嘴角一勾,不无轻蔑斜睨着左如意,一对女人也羡慕不得的凤眸微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是么?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好像比我的可行多了,可以试试。反正这世间于我已太多不可思议,若是能少些麻烦,我也从不介意再多一次意外的表情,只要……能让你满意。”
一声冷笑,不屑理睬,秦楼举起酒坛,仰头,将坛中剩酒一气饮尽,霸道火腹,一路的烈火燎原,灼天气概,随即,在秦楼随手一丢,就将酒坛丢到远处,那个潇洒,更比支离破碎的干脆,都带回音。
左如意嘴角一抽,登时有些心疼看着一地破碎,去你仙人板板的,这可是柴窑特制,“惊霜”酒坛,一个酒坛六两金呐,你当上面的镂工细刻是显摆不成。
不无委屈白了眼秦楼,左如意很有些郁闷瞪着碎片道:“至于么?拿个酒坛撒什么气,很值钱的,以为谁都有一个财使富可敌国啊,你得赔我。这些酒在戒烦阁可都是有记录的,偷出来我容易么,还得还回去呢。”
可怜巴巴望着秦楼,左如意厚颜更比城墙,耍赖道:“你看,我也不讹你,你都看见了,这满山萧瑟的,也忒寒酸了些,实在显不出我一派福地洞天该有的气象,说出来都没人信,我们符离宫也穷啊。你看你上山啥也不带,我还是偷出好酒来招待你,你就算意思意思,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瞥了眼天际,靡靡飞雪,尽是如羽的白,左如意目光一闪,望着秦楼,商量道:“不然,就让凤丘那位送些枫王树苗过来?就当替人间多一笔润色了,如何?这可比你笔下龙蛇,更活灵活现的多了,都不用点睛的。不然,他日红叶若焚秋,那漫山香火也有你的气派不是,一定惊艳,怎么样?”
自来少有人知,无纸也成画、刀锋更传神,曾为一代画匠丹青子亲授“天垂万象”的秦楼眉头微皱,神色怪异瞥了眼左如意,忍俊不禁,望着亭外半山枯景,松柏青雪,犹傲风寒,不过少了几分时景,总是霜杀的萧瑟,有些凋零,在秦楼略微出神,不咸不淡点了点头道:“滚!”
左如意仰天大笑,得意点了点头,忽然,朝轻抚古琴、目瞪口呆的杨洛神眨了眨眼,玩笑道:“杨姑娘,学会了么?趁火打劫,还得火候,该出手时就出手啊,我看好你哦。”
戏谑一笑,左如意举起酒坛,也和秦楼一般,将坛中剩酒一气而尽,如灌长虹,更比醉托“朽桥”的逸兴横飞,心旷神怡,随即,也和秦楼一般,左如意随手一丢,也将酒坛丢到远处,那个清脆,更比洒然一地的金贵,朗笑道:“这才叫‘碎碎’平安嘛,世间难得,好事成双,这一坛,就当送的。”
伸了个懒腰,起身,很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嫌疑的左如意不无感慨白了眼秦楼,这一心执念、“不惹尘埃”的家伙,无奈一笑,轻身一跃,跳下石台,“飘然”而去。
临了迈步石阶,竟还好死不死,断句一首:“近水楼台先得月,醉乡深处少相知啊……”
原本脸色微红的杨洛神目光一闪,登时更见羞涩,瞥了眼左如意,不自禁的,又看了眼秦楼,在杨洛神眸光秋水,心下一黯,不觉又是几分幽怨。
秦楼莞尔一笑,神色漠然看了眼疾掠上山、一身锦绣,腰间一条祥云扣金枫玉带更是分外华贵的年轻身影,摇了摇头,却也懒得计较,只左手摩挲着腰间玉扣,骷髅森寒,在秦楼若有所思轻抚了抚游离眼前的九幽碧火,目光闪烁,悄然冷冽。
忽然,秦楼嘴角一勾,不无戏谑转头,看了眼杨洛神,这不仅为诸多势力看重,更为不少俊彦倾慕的女子,轻笑道:“听说,千幻棋府有位地煞鬼手,曾扬言‘独墨不成画,徒留雪晴天’,曾与你掬月亭手谈十局,不知最后……是谁赢了?”
棋枰手劲卓然不俗的杨洛神目光一闪,微感诧异,只看了眼秦楼,忽然,心下一凉,没好气瞪着秦楼,恨恨道:“怎么?你也想与他手谈一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下棋啊。”
一声冷哼,有些恼火转头,宁可替紫韵邪虎轻捋虎毛,也不愿理睬秦楼,这总伤人心的家伙。
秦楼忍俊不禁,好笑摇了摇头,难得酒意清灵,伸了个懒腰,也不在意,转而神色一冷,扫了眼随含晖上前的锦绣青年,目若寒星,淡淡道:“怎么,七夜是变了耗子,没逮住喽。”
一袭锦绣卓然倜傥,就是原本赌气的杨洛神也不禁目露诧异的青年心头一震,顿时神色一变,对着秦楼单膝一拜,分外恭声道:“属下金河云阙苏文宾,见过尊主。属下等办事不力,为七夜金蝉脱壳,甘愿自领责罚。只望尊主能宽限几日,我们流主定取七夜首级,于尊主面前当面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