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冷了,晨雾笼罩着绵延的崇山峻岭,朝阳迟迟不见影踪。
“千万不能下雨啊”望东岭上,二当家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神色中透着一丝担忧,“雨一来,就白忙活了”
冬日少雨,但今天的天色的确有大雨欲来的征兆。
“无妨,”四当家笑着摇了摇头,“官军连处躲雨的地儿都没有,他们说不定会提前进攻”
“嘭轰”
他话音未落,晨雾笼罩之中的桐树岭上陡然响起了爆炸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大的爆炸声传了过来,“嘭嘭嘭轰轰轰”
二当家顿时满脸喜色,“好官军真的急了老四,准备出击”
“是”四当家也有些激动,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战壕里,一队队的杆子早已严阵以待,每队五十余人,足足十队,十个头目见四当家过来,连忙行起了注目礼,等着他下令。
四当家没有急着下令,只是紧紧地盯着晨雾中的桐树岭,一双耳朵竖了起来。
“嘭嘭轰轰”
很快,那爆炸声便蔓延到了桐树岭西坡,隐约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桐树岭西坡下是望东沟,不过百米宽,四当家甚至能闻到桐树岭上飘过来的硝烟气味,却看不清山岭上的情形
但是,那清晰可闻的惨嚎声已经让他兴奋不已了
是时候了
四当家猛然拔出了短枪,举过头顶,用力一挥,当先向岭下摸去。
一众杆子纷纷端起武器跟了上去,动作轻缓,步履无声。
一时间,晨雾中人影幢幢,好似一条条幽灵,正欲择人而噬。
桐树岭上,廖黑牛站在岭边,望着雾气弥漫的望东沟,神情凝重。
这一次,他们是饵
山岭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炸翻倒的桐树,断枝残叶遍地,碎石土屑成堆就在断枝残叶和碎石土屑中,二十多个兄弟一边翻滚一边扯着嗓子嘶嚎着,不过,他们身上并无伤痕,只是衣衫有些脏乱。
“狗日的,”马跃站在廖黑牛身边,忿忿不已,“这得十颗地雷吧他们倒是舍得下血本”
廖黑牛望了他一眼,有感而发,“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啊”
说着,他取下了肩上的长枪,神色凝重,“随时准备接应,老子去前面看着”
“我去吧”马跃连忙一扬手中的长枪就要下去。
“不,”廖黑牛郑重地摇了摇头,“你留在岭上接应”
“也行”马跃并不坚持,呵呵一笑,“你嗓门大,演得更像些”
山坡上的爆炸声嘎然而止,余音还在山谷中回荡。
“龟儿的”廖黑牛笑骂一声,端起长枪就冲了下去,高叫着,“冲下沟去,就地扎营小心戒备,尽快建立防御”
洪亮的吼声在山间回荡。
“是”众将士轰然允诺。
一队人跟在廖黑牛身后向山沟里摸去,其他人却在忙着清理被炸得散落四处的树筒子,抬了就往树林里扔。
“嘭轰嘭轰”
不时又有爆炸声响起。
这桐树岭是杆子们布下的最后一处雷区,地雷十分密集,扔到树林中的树筒子不时就会砸爆一两颗地雷。
很快,廖黑牛一马当先摸到了沟里,猫着身子就往望东岭冲去,刚冲出百十米,突然眼神一凝,露出了笑容龟儿的,来了来得这么快比大炮预计的还要快
“杆子杆子就在对面”
廖黑牛立刻扯起嗓子吼了起来,连忙蹿到了一堆乱石之后,抬枪便朝晨雾中的人影打去,“砰”
枪声打破了望东沟的宁静。
“砰砰砰”
众将士连忙举枪便打,狭路相逢先下手为强
“狗日的,被发现了”枪声响起,二当家也急了,一挥短枪,大吼着,“冲啊”
“砰砰砰”
一众杆子端着枪向沟里冲去,想要趁官军立足未稳之时一鼓而胜
“砰砰砰”
“哒哒哒”
望东沟里枪声震天,双方寸步不让
一时间,望东沟里硝烟与晨雾翻腾。
“咻咻咻”
子弹横飞。
“噗噗噗”
碎石草屑与子弹共舞,断枝残叶与鲜血齐飞。
“啊啊啊”
惨嚎声不绝于耳。
“咋回事”老观峰下,五当家皱了皱眉,“狗日的,二哥他们也太心急了”
说着,他一咬牙,“兄弟们,给老子冲,功劳不能部让他们得了”
一众杆子连忙端起枪,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循着枪声冲了过去
翠柏峰下,六当家听到枪声之时,脸色也不好看说好的合围呢说好的歼呢二哥他们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狗日的”六当家虽然心中不舒服,却不敢怠慢,一挥短枪,当先冲了出去,“跟老子冲”
三面夹击也能狠狠地咬下官军一块肉来
山腰上,孙大力望见杆子行动,一望赵德柱,“老子们去抄后路,你们围过去”
话音刚落,他已经带着特勤连的兄弟冲了出去,兵锋直指望东岭。
赵德柱一怔,连忙吩咐二连长,“你让李先何排跟着孙连长他们”
特情连一分为二,赵德柱担心孙大力身边人手不足,便派出了李先何排
这李先何排和占权排的情况差不多,虽不如特勤连精锐,却也比普通的排要强上许多。
“是”二连长答应一声,匆匆传下命令,不多时,一个敦实干练的青年带着一个排向孙大力他们跟了上去。
三十多个兄弟个个伸手矫健,战术动作老练正如廖黑牛所说,这些都是老兵油子啊
他们一走,赵德柱连忙带着剩下的将士向山下摸去,追六当家的队伍去了,“不要急着开枪,先准备手榴弹,等老子的命令”
望东沟不足两里长,战斗在中段打响,距离南面的老观峰和北面的翠柏峰都不足一里地。
五当家和六当家率部从两翼匆匆向战场冲去,正是立功心切之时,浑然不知自己身后还坠着一支官军。
正在激战的廖黑牛却听到兄弟们急切的吼声。
“北面有杆子打过来了”
“南面也有杆子打过来了”
“狗日的,”廖黑牛怒骂一声,“撤要活命的都给老子撒开脚丫子往岭上跑”
吼罢,廖黑牛扣下扳机又放了一枪,从乱石堆后蹿了出来,猫着身子就往山坡上冲去。
众兄弟也一窝蜂地冲上了山坡,往林子里钻去。
望着落荒而逃的官军,四当家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可是,战斗就是战斗,开弓没有回头箭
二当家一咬牙,大吼起来,“官军败了,官军败了追上去,一个也莫放跑”
“一个也莫放跑”
一众杆子精神大振,端起枪就追了上去。
望东沟里雾气弥漫,站在望东岭上的二当家看不清下面的战况,但是,他听得出来枪声在往桐树岭上迅速移动。
官军退了
二当家顿时心中一松,露出了笑容,略带几分惋惜,“还是急躁了些啊,怕是不能歼”
“官军”
“官军从北边摸上来了”
“官军从南边冲上来了”
二当家话音未落,便听得战壕里响起了一阵惊呼,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心底寒气直冒官军咋摸上来的
“砰砰砰”
二当家还没回过神来,枪声已然响起,两路官军一南一北往岭上冲来,个个健步如飞
“机枪手,机枪手啊呃”
猴子惊惶地叫了两声,便被一枚流弹击穿了胸膛,吼声化作了闷哼,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哒哒哒”
机枪刚叫了几声,一颗子弹便正中机枪手的额头,“噗呃”,血光飞溅,机枪手浑身一震,无力地扑倒在枪管上,机枪顿时哑了火
旁边的杆子一把推他,正要补位,又被一颗子弹掀翻在地
“砰砰砰”
子弹扑面而来,官军蜂拥而上,二当家肝胆俱裂,一猫身子隐入战壕之中,撒腿向北面跑去。
战壕的北端连通鹰嘴峰,冲上鹰嘴峰就有活路
望东沟里,五当家听到了四当家的吼声,又听得枪声正迅速向桐树岭上移动,顿时就急了,“快快斜插上去,往桐树岭上冲”
“砰砰砰”
“哒哒哒”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望东岭方向枪声大作,顿时懵了,脚步一僵,慌忙回头望向了望东岭方向可是,晨雾之中,望东岭若隐若现,哪能望得清楚
不过,望东岭上的枪声却是越来越急促了,惨叫声不绝于耳
狗日的官军咋摸过去了
五当家暗骂一声,一挥短枪就掉转了方向,“快,回援回”
“砰砰砰”
“啊啊啊”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后队枪声大作,惨叫声此起彼伏。
“官军官军从后面围上来了”
后队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惊呼
咋会这样
五当家如坠冰窟,那急促的枪声却似催命的更鼓让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嘶声大吼起来,“就地防御,就地防御”
“砰砰砰”
“啊啊啊”
可是,那枪声和惨叫声没有丝毫减弱,晨风中血腥气越来越浓
就在五当家一伙乱成一团的时候,六当家一伙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赵德柱也是从背后下手,却要手黑得多,直接跟进到不足五十米距离,一个冲锋,黑压压的手榴弹先砸了过去。
“咻咻咻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一众杆子顿时被炸懵了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子弹便如飞蝗般扑了过来,“咻咻咻噗噗噗”,顿时血光飞溅,把还站着的杆子纷纷掀倒在地。
“反击反击”
六当家在爆炸声响起之时便下意识地扑倒在地,倒捡回了一条命,一见这场面,也是牙呲欲裂,一边吼着,一边寻找掩护反击
就在五当家、六当家被袭之时,四当家的攻势也是一弱,他也听到了望东岭上那如雨的枪声
“八队、九队、十队断后,”四当家当机立断,连忙转身往望东岭方向攻去,“其他人随我回援”
一众杆子有些慌乱,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留下百余人断后,其他人调头跟着四当家冲向了望东岭方向。
廖黑牛听到枪声一弱,暗叫不好,连忙大吼起来,“杆子要跑”
“杀啊”
他吼声刚起,李四维的吼声也在桐树岭上响起,直冲云霄,“跟老子冲,歼杆子,攻破飞鹰堡”
“杀啊”桐树岭上喊声震天,“攻破飞鹰堡”
一时间,那吼声将枪声都压了下去
李四维一马当先,带着黑压压的队伍从桐树岭上直冲而下,犹如咆哮的巨龙
负责断后的杆子都是心中一慌不是说好五百人的吗这都有上千人了
“砰砰砰”
“咻咻咻”
枪声如骤雨打芭蕉,子弹如飞蝗扑新稻
有惊愕的杆子已经被密集的子弹掀翻,有机灵的杆子转身就跑
一百人挡千人,他们如何敢挡
不过,枪声四起,又能往哪里跑
逃跑的杆子跑着跑着便摔到在了杂草乱石之中。
听得身后的动静,四当家心底寒气直冒,只能撒开腿拼命地跑跑不一定跑得掉,但是停下来绝无幸理
跑跑跑
一众杆子做鸟兽散,在望东沟里亡命狂奔,只是望东沟里再无一处生地
溃散很快就演变成了屠杀枪声震天,惨叫声在山沟里回荡,草丛乱石间里尸骸堆叠,血腥气扑鼻
一众杆子根本不明白在战场,放弃抵抗就等于放弃了生命
当幸存的杆子开始跪地求饶的时候,预备营和直属连的新兵犹豫了,但是冲上来的老兵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将一个个投降者射杀,端起枪继续往前冲
战场上没有怜悯,当参战者拿起武器,他们的命运就已注定胜或死
“砰砰砰”
枪声在继续响,不复先前的急促。
“啊啊啊”
惨叫声在继续响,逐渐变得零落。
血在继续流,已然汇聚成了溪流
望东岭上的枪声已经嘎然而止,二当家仰面倒在战壕里,身下血流如注,脸上惊恐的表情已然凝固,双目依旧圆瞪、外凸
特勤连的将士返身杀向了望东沟,将慌不择路的往岭上冲来的杆子一一掀翻在地。
子弹如飞蝗般迎面扑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四当家终于反应过来了望东岭已经丢了,冲上去只能死
四当家一掉头向南面跑去,北面的枪声也停了,只有南面还有零星的枪声在继续响着那里还有兄弟在反抗
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四当家向南亡命狂奔,快如捷豹
“狗日的跑得快”黄化看到了他,怒吼一声,“黑娃,干掉他”
在六安城外救回的刘黑娃因为枪法出众被留在了特勤连,很得黄化的看重
“是”刘黑娃答应一声,端起长枪沿着山坡斜冲下去,奋起追击。
“砰”
距离拉近在百米,刘黑娃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扣下了扳机
真正的神枪手不需要瞄准镜,感受敌人的轨迹,预估敌人的落点,果断出击一切靠天赋第六感和苦练
“咻”
子弹怒吼着冲出了枪口,刺破空气,呼啸而去
“噗噗通”
四当家浑身一震,又被惯性的力量带着向前冲出几步,然后软软地栽倒在地。
刘黑娃继续奔跑,冲向了倒地不起的四当家,犹如猎狗冲向了自己的猎物
晨雾散尽,枪声终于停了,匆匆敢来的医护排钻进了战场,开始救治伤员,炊事排也跟了进来帮着打下手。
看着满地尸骸,闻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老兵面不改色,端起刺刀开始补刀,新兵却反应不一有人强撑着学老兵开始补刀,有人怔立当场,有人弯腰开始干呕,有人拄着长枪拼命喘息,有人干脆跌坐在地但是,无一例外都是脸色惨白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这时,张家凤和富察莫尔根各自带着一队军官冲了上来,照着跌坐在地的新兵就踢,望着怔立当场的新兵就骂,“动起来都给老子动起来在没有确认敌人已经部断气之前,战士是没有权力休息的”
动起来就是补刀
“噗噗噗”
利刃刺入骨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急促,在沉默的望东沟里回荡,却格外清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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