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最近处在混沌和清醒两种状态之中,每当闭上眼睛时,浮现出的就是昔年在下界时的经历。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渐渐长大,就开始了乞讨生活。
乞儿的身份使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很敏感,但这种敏感也抵不过身体的脆弱,他总是被周遭的人欺负:大他几岁的少年,过往的商人,好斗的武人,本地的豪绅。
这种欺负饱含的就有施舍,周原认为施舍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但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忍受这种羞辱,与其相比,来自他人的拳脚棍棒倒显得不怎么过分了。
周原九岁的时候,太和子路过那里,恰好看见他被几个年轻人像包袱一样扔过来扔过去的玩弄,于是出面阻止了这些人,将其救了下来。
事实上周原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反而认为这是一种好玩的游戏,可以让自己和这些衣食无忧的年轻人打成一片,之后就算他们给自己食物,那也是凭自己赚来的,而不是乞讨来的。
不过他对这个矮矮胖胖的和蔼中年男子并不气恼,感谢过之后就准备离开。
但太和子却发现周原的资质不错,心思一动,忽然生出了收徒的念头。
修行之人对心血来潮的事情非常看重,认为这是天意,或者是大道指引,所以太和子收了周原为徒。
太和子走的是炼器一道,教授给周原的却是战一道。
开始修炼后,太和子便发现周原不仅资质不错,禀赋同样不差,虽算不上顶尖,但也是中人之姿,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当周原修炼的日渐精深,每当独处的时候却总会想起以前做乞儿时的遭遇,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神色,就像烙铁一般,烫在心里。
早先还能压制的住,但当修炼到飞升境,积攒灵力准备飞升的时候,那些画面开始无时无刻的出现在眼前心里。
他重返旧地,看到了很多故人,但杀意却从心里开始涌现出来,难以忍耐之下,他动手杀了人。
这件事做的很隐蔽,返回之后,那些画面果真消散了不少,但并未全部消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不断的回去,不断的杀人,最终将所有施舍过的人全部杀掉,这些事才算是了结,他才得以飞升。
周原从未将这些经历告诉过别人,心里面不断的暗示自己是个好人,但当枯九幽找来时,他第一时间就想着要投效此人,也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不需要掩饰了,因为实力才是根本!
此刻见到田威握着赤霄短匕过来,他心里开始发慌,暗想道:“我既然成了阶下囚,那还硬气什么呢?他想知道什么,我该全盘托出的!”
转念一想:“他不杀我,就意味着我还有用,那我还急什么,奇货可居这话总不是错的,何况哪个修士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田威已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周原,眼神中尽是轻蔑和不屑,道:“周原,我念你和太和子有点香火情,故此给你机会主动交出那个法门,但你似乎并不愿意呀,现在我亲自来问,你说还是不说?”
周原厉声道:“我不会说的,说了也要施加在我身上,那我何必要说?”
田威冷哼一声,暗道:“你爱说不说,我只是要杀鸡儆猴罢了!”
一句废话也不说,一匕首就捅到周原肩膀,刺了个前后透亮的洞。
周原顿时惨叫起来,另一只手捂住肩膀,神情狞恶的喊道:“田威,我要杀了你!”
田威冷笑道:“等你杀我呢!”将匕首拔出,再次捅入另一个肩膀,拔出来站直道:“周原,我可和你没有香火情,你是待宰的羔羊,砧板的鱼肉,在我跟前充什么硬汉?”
周原虽则疼痛,但理智不失,心里道:“他这是要用武力胁迫我,这类人最喜欢的就是骨头硬的,我若是再硬气些,他自然对我心生敬意!”
想到这些,立即冷眼盯着田威,缓缓道:“小爷我别的没有,尽长了一身硬骨头,你要杀便杀,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田威哼道:“我杀你干什么?”周原暗道有戏。
还要继续放几句硬话,却见田威走向了无生主,心下不禁更开心起来,忖道:“这无生主是个软货,田威定然也是过去刺他的,他一定会更加狼狈,我珠玉在前,这几天再找个好机会投诚,必然获得其信任!”
其实他的想法也是枯骨地很多人生存的方式,在那里,除非矛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才会厮杀搏命,其它的情况倒是可以和议。
可惜田威并没有受过这种处事方式的熏陶。
他对无生主说道:“你也看见了,我对周原那种人是不屑多说的,因为他只能看见眼前,而看不到更远,他很硬气,那就继续硬气吧,这只能让他更早死亡,一具尸体有什么前途?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无生主看看周原,又看看田威,又低下头来,连着重复了几次,最终长叹一声,道:“你说的对,这法子我告诉你吧。”
顿了顿说道:“早先枯九幽领着我们修炼,都是靠杀人挖灵晶的方式,但枯骨地的修士就那么多,全部杀掉并不现实,何况枯九幽还抓了些人替他做苦力,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总之他需要灵晶,也需要苦力,而有灵晶的苦力随时会暴动,威胁到他,那么没有灵晶的修士呢?
“就是在这种需要之下,枯九幽开始带领我们一同研究这门术法,他命名为夺天地造化仙法,这门仙法的道理极为复杂,我看的云里雾里,并不明白,其余人大概也是这样,枯九幽便只教我们如何去挖灵晶而不伤人命的法门。
“修士的灵晶虽在心脏内,但那只是还没有修炼到更加高深的境界而已,所以还以具体的形状呈现,要挖取则须将灵力散在全身,而后在身体中炼成三十六道吞噬旋涡,继而将其合为一体,化为一道,但这还不算炼成,还有最重要的一步是要散掉这道旋涡,使其复归灵力本质,才算成功!”
田威知道每门术法都有其独特的修炼法门,但却从未实践过,听无生主这样说,一时间也不明白这究竟是难还是简单,便问道:“那你练了多长时间才学会的?”
无生主叹道:“我四十七天让灵力散在全身,四个多月凝结三十六道旋涡,又花费了七个月将其合一,最后散掉时用了足足一年半,所以你要练会这门仙法,不是一朝一夕做的到的。”
田威心中暗自惊讶,若是花费这么长时间才能练成,那岂不是这段时间内根本不能挖掉这三人的灵晶,也就相当于放了三颗定时炸弹在身边,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这一伙人给杀了,当下苦恼不已。
皱眉说道:“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练成,此刻我学它做什么?你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掉这事吗?”
无生主摇头,道:“我只能将这门仙法的图印画给你,供你修炼,但这事我却不能解决。”
田威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也会吗?”
无生主道:“我灵晶被封,没有灵力,没法子施展。”
田威顿时明了,心里失望不已,道:“那你将这图印画出来吧。”
无生主就地捡了一块小石头,在地面上开始画出一道极为艰深复杂的图印。
与其说是图印,倒不如说是某种符号,这也是修炼衍生至今的传承方式,将所有文字和图画全部凝结在一种独一无二的符号中,也叫做法痕,至于能不能理解,那就全看个人本事了。
田威用匕首将这块巴掌大小的土挖掉,带在身上。
按说修士的记忆里都是过目不忘的,但偏偏在领悟法痕一道上没办法一次记下,须得不断观摩,越是艰深的术法越是如此。
田威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忽听无生主叫了一声“唉”,便转过头去,问道:“怎么了?”
无生主神情犹豫,欲言又止,田威皱眉道:“你要没事,那我就走了。”
无生主急忙道:“这门术法你只自己学就可以,千万不要教给别人。”
田威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点了点头。
修士之间虽因所作所为有好恶之分,但若是从某人手中得到一门法,那就得尊重其对这门法是否流传的要求,除非是过去三十六年,这话才会失效。
两个人的作为都落在了周原眼中,他早已停下痛苦的呻吟,肩膀的伤对他来说只是皮外伤,不过因为灵晶被封的缘故,疼痛才放大了许多倍,对其身体却没有太大损伤。
任凭肩膀的血如水般流下,周原神色阴沉,暗地里寻思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为何田威没有多其动刀子。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见田威走到了太和子身前,没有看这边,便起身向无生主走去。
走到跟前,他一脚踢在无生主大腿上道:“田威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无生主这会心气萎靡,只是瞪了周原一眼,冷声道:“关你屁事!”
周原回之以冷笑道:“当然关我事,咱们三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骨头软,我怕你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来,所以要问清楚!”
无生主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响,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也不要说咱们同坐一艘船的话了,此刻大家都是阶下囚,谁跟谁也没有关系!”
周原点一次头,说一声好,连着说了三声,转身就走,心里却莫名焦躁起来,难道无生主和田威达成了某种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