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是不经历一些事情,便总是浑浑噩噩的,以为不好的事情总要过去,美好的生活即将到来,继而安于现状而不思进取。
刘凡的确思考了很久,思考刚刚放牛时罗三十六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思考那所谓的高下,所谓的贫贱。
他并不是小孩子心性,深刻明白着里面的得与失,所以当罗三十六问他。
刘凡,你准备好了吗?
刘凡说不出答案。
今天的天气很是美妙,晴空万里,只留下一朵两朵的白云悠闲着漂浮在天上。
刘凡把栓牛用的木桩子随处钉在了地上,使得水牛只能在这一块区域活动,从而不去祸害庄家。
罗三十六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早春的树开始绽放新芽。
“这个时候,在云岚,梨花已经开得茂盛了。”他自言自语,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一簇鲜嫩的绿意。
“仙师,已经好了。”刘凡擦了擦额头上的泥水,那是刚刚不小心溅上去的,带着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嗯,”罗三十六应了一声,而后问,“绿芽和泥土,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自然是绿芽。”刘凡的答案脱口而出。
罗三十六放下了抚摸绿芽的手,然后把双手负在自己的身后,有风吹过来,把那本垂落着的头发微微扬起,然后微微落下。
“可是,没有泥土,又哪里来的绿芽呢。”
“凡娃娃,适才我问你,可否做好准备了,你为何不回答?”
罗三十六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川上,但是刘凡感觉罗三十六就是在看他。
“回仙师,我,的确没有做好准备,您说的对,高下贵贱无常态,但是高贵未免就是好,下贱未免就是坏,凡娃娃在这穷山恶水之中生活,虽清贫,但无忧无虑,所以不敢思量其它。”
刘凡的拒绝之意很是隐晦,但是就算再隐晦,他相信罗三十六也是听得懂的。
是的,他不思变,他就想平平庸庸的过完这一生,因为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刘凡是死过一次的人,他还知道罗三十六也快要死了。
所以,既然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那为何要寄希望于缥缈仙途呢?
罗三十六不再说话了,也把目光收了回来。
“也罢也罢,既然无缘,那就罢了。”罗三十六轻挥了一下双袖,而后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然后停了一下。
“当然,什么时候想修这仙道了,若我没死,我教你。”
刘凡不明白罗三十六为何这样看中自己,没道理,毫无道理。
刘凡跟在罗三十六的后面,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慢慢的向村里走去。
罗三十六的脚步是悠闲且散漫的,刘凡的脚步却是复杂且沉重的。
突然,罗三十六停了下来。
刘凡抬头,发现快到村头了,放眼望去,村口却是聚集了许多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很是嘈杂,这时候有人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刘凡和罗三十六。
“凡娃娃和仙人回来嘞。”
随着一声惊呼,嘈杂的人群便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人群分开,就像是水里的鱼群一般,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人群所包围着的是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一些茅草,茅草之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因为离的太远的缘故刘凡并不能看清楚是谁,待走进一些,看到自己的母亲正趴在木板车上,似乎是在哭泣的样子,刘凡心里瞬时一个咯噔。
这时候村长从人群里面走了出来。
“凡娃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发生什么了村长爷爷?”刘凡蹙着眉头,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一样,让人感觉恓惶,惴惴不安。
“是这样,”村长也不再继续隐瞒了,而是直接托出了事情,“你爹前阵子不是进城做工吗,本来一切都是顺顺利利,可谁知就在昨日收拾东西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不小心碰撞了程家的小少爷,这本是很好解决的一件事,但是你爹就是个木讷性子,所以”
“所以呢?”刘凡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所以那,”村长咬了咬牙,继续说,“所以那程小少爷就让手下把你爹毒打了一顿,唉可怜你爹那本就弱的身子骨哟。”
“我爹现在怎么样了?”刘凡并没有如村长想象中的那样发怒,而是十分冷静,但愈是这样村长便愈是担心,谁都知道刘牢之家小子早熟,不过往往越是早熟之人,便越是容易做出冲动的举措。
“你,自己看吧。”村长见此也不再拦着了,而是叹了一口气让开。
刘凡走过石桥走到了人群中间,看着自己仍在哭泣着的母亲,轻轻唤了一句:“娘。”
罗氏闻声抬头,满脸泪痕,刘凡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木板车上的人,脸色苍白,身体用白布盖着,尽管如此,从白布里面仍是渗出来了一丝丝血迹。
“凡儿,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哦。”罗氏在自己儿子回来之后,终于是大哭了起来,就像是六月天的大雨一样磅礴。
而站在一旁村里的妇人,一些眼皮子浅的也是跟着偷偷抹眼泪。
刘凡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是微微有些颤抖,但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
“各位叔伯,凡儿年幼,还请帮个忙,把我爹把我爹的尸身搬回家里吧。”说着说着,一股子悲伤的味道就冲上了鼻头,紧接着心里一酸,刘凡的眼泪也差点落了下来。
把我爹的尸身搬回家里吧,众人听着刘凡的这句话,尽皆无言,他们不明白,刘凡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娃娃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在这种情况下镇定的说出这样的话语。
罗三十六就站在石桥上,因为修道的缘故,他的耳朵本就聪慧,但是他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走远,就如同磐石一样立在原地,他在等待着刘凡回头,但是刘凡一直没有回头。
大家折腾着把刘牢之搬回家里的时候,罗氏因为伤心过度已经是昏了过去,村里的郎中看了并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一会也就好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散了,只有村长留了下来,坐在堂里,满脸的疲惫神色。
好好地一个家,就这样没咯。
村长每念至此,都是无比唏嘘,刘凡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娃娃年幼早慧,实在是叫人无比喜欢,如今刘牢之发生这样的意外,叫这个家以后怎么过下去。
刘凡送别了最后一个叔伯之后回到了大堂,然后坐在了村长的旁边,低头不语。
“凡娃娃”村长开了口,但是终究不知道说什么,“今后若是有什么苦难的地方,就与你村长爷爷说。”
“谢谢村长爷爷的好意了。”刘凡不卑不亢的回答着。
“唉。”村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里屋的门,而后说,“但是死者为大,人在屋里停七天,七天后是个良辰吉日,我们这些做叔伯爷爷的自然会帮衬着你把你爹给葬了,只是你的母亲,还是需要你去开导一下。”
刘凡循着村长的目光看了过去,里屋的门后是黑洞洞的一片,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但是他知道,父亲的尸身就停在里面,连同他尚且年轻的生命。
村长走了,罗三十六走了进来。
“世事本就是无常的,若是你不与天争,那只能是心甘情愿接受这些无常。”罗三十六卧坐在躺椅上,神色无悲无喜。
或许是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这一切,早已经是淡了。
“凡娃娃,你想过是否要报仇吗?”罗三十六问。
刘凡摇了摇头,而后说:“我没想过,是因为这仇一定是要报的,等我把父亲的尸身安顿好了之后,我可以随你学道吗?”
“自可。”罗三十六闭上了眼睛,死亡的味道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蔓延,但是更多的还是悲伤,还是无望。
罗氏这一睡便是一个一个下午,下午的时候刘凡去田里把牛牵了回来,然后自己生火做饭。
罗三十六搬着摇椅躺在初春的暖阳下面,眯着眼睛看着院落里的梨花长出鲜嫩的枝芽,三十七就卧在那棵梨树下面,慵懒的就像是它还在山间一样。
饭菜的香味逐渐是蔓延开来,其实也没有什么香味,刘凡不会做菜,于是就着剩饭和篮子里的一些鸡蛋炒了蛋炒饭,算是凑活着过去了。
“仙人,该吃饭了。”刘凡拿着盛满了蛋炒饭的碗递到罗三十六身边,上面放着一双筷子。
罗三十六睁开眼,然后轻轻嗅了一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吃下去,眉头紧了起来,说:“这,是人吃的吗?”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罗三十六还是把一碗蛋炒饭吃了个干净,不仅如此,还让刘凡再给他盛了一碗。
有时候刘凡很是怀疑自己眼前的罗三十六究竟是不是仙人,若是仙人的话哪里来的这么多尘土味道,但若不是仙人的话,又怎会那般的无情,对于死亡没有哪怕一丝的动容。
但是仙人仙人,太上忘情者为仙,不弃尘土者为人,刘凡不知,也是自然。